第六章 下船
黎辰這一覺睡得很熟，自從被綁架以來，就沒睡得這麼熟過。
他睜開眼睛，就看到舷窗外有一個醒目的行星，露出一小半部分，白銀顏色交織融合，是黑夜中吸睛的存在，十分漂亮。就像是掛在黎辰舷窗外的月亮，尺寸大了幾倍的那種。
而銀河號此刻正不停地繞著它旋轉，似乎越繞越近了。
黎辰還是第一次在宇宙之中親眼目睹降落於星球的過程。
看著原本如星星月亮一般大的天體，逐漸離你越來越近，獨特的顏色和形狀都逐漸顯現，這種奇妙的感受驅使著他不由自主地離舷窗越來越近，挺翹的鼻尖觸碰到了舷窗的冰涼材質，才終於回過神。
他走出房間，意外地發現卜夜居然沒有守在門口。
黎辰順著記憶走到餐廳，發現餐廳裡只有一隻雌蟲在，有點眼熟，似乎是上次那個坐在林旁邊的雌蟲。也是，都這個點了，大家肯定用完早餐了。
迪恩領命在餐廳等了許久，才終於看到這位閣下的身影，立刻站起來，自有記憶以來的肌肉記憶在此刻發作，他竟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傾，想要行一個紳士禮。
還好立刻反應過來了，站直身體，迪恩故作冷漠道：“廚房裡還有一份早餐。”
其實是隻有一份。
星船減速準備降落停靠港，嘈雜的轟鳴聲鼓譟著，侵蝕著黎辰的雙耳，只看到時禹櫻紅雙唇上下動著，聽不到他聲音。
黎辰完全沒聽到任何走路的響動，扭過頭看到時禹還愣了一下。
黎辰抬眸，有些驚訝。
黎辰手指不由微微蜷起。
黎辰反應了一下。“沒甚麼缺的。”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謝。”
“你……”時禹開口道。
從黎辰的視角來看，這隻雌蟲奇怪得很，看到他就站起身來，一副踟躕不定的樣子，黎辰還以為自己怎麼了就惹得他要走，結果他又站定了，僵硬地跟他說廚房還有早餐，就像是接到甚麼任務一樣點著光腦走了。
於是等時禹接到黎辰已經醒來的資訊後，走到餐廳，看到的就是黎辰不知為何盯著迪恩的背影久久不放，時禹不自覺皺起眉毛。
不管怎麼說，自己自從到“銀河號”上後，他們從來沒有對自己怎麼樣過，連口頭上的不禮貌都沒有，像是真的要好吃好喝護送他到帝國，雖然心裡感到很不可思議，但是希望這一段路程，彼此之間的關係能一直這樣融洽……
黎辰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
聽到黎辰的道謝，時禹心裡泛起小小的波瀾，不自在地偏移了一下視線：“沒事。”
對方不打算追究這件事情，不知道是出於不在意，還是顧忌著帝國的交易上沒辦法對他做甚麼。
“轟——”
“有甚麼需要嗎？”
肯定惹惱對方了吧，黎辰在心裡嘆了口氣。
被黎辰看得一愣，時禹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星船馬上要停靠了，補充物資，你有甚麼東西需要的話可以提出。”
馬上就要被算賬了吧，黎辰眼睫垂下，灑下一片無辜的陰影，
黎辰不由得向外看去，城市建築以及各種高科技建設逐漸落入視野，星船正在下降，落入一大片的空曠地域，旁邊還有指示牌和箭頭標誌。
時禹本身就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而顯得有幾分銳利，薄唇冷硬成一條直線，再加上此刻的他眉頭輕皺，更顯得他冷漠傲慢，拒人千里。
黎辰不免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在時禹明確說出了“不感興趣”這種話之後，自己還深夜放出資訊素“刻意引誘”他。
還是應該有一句感謝的。
這是一個星船專用停靠港，基本上每個民住星都會配備這樣的停靠港，供過往的星船停靠休息，提供星船能源的售賣，也充當了外來蟲想要進入星球的通關口。
一方面是為了經濟，一方面是為了安全。
耳邊噪聲仍然鼓譟，黎辰看見時禹一直看著他，嘴裡說著甚麼聽不見，突然，時禹的手伸向了他的嘴巴。
黎辰立刻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時禹頓了頓，收回手，做了個張口的動作示意對方嘴巴張開。
黎辰順著他的意思張開嘴，感到耳朵好受一點了。他心想，自己真是睡糊塗了，巨大噪聲之下要張開嘴這種事都沒反應過來。
舷窗外金燦燦的陽光普照大地，近處大草坪上的草都被降落的星船噴出的氣吹定了型，幾抹白顏料塗在了藍天幕布上，從雲彩中還竄出了一隻黎辰不認識的鳥類，展翅飛翔。 儘管遠處高高的建築物還反射著太陽光，刺得人眼花。
但這一切對於黎辰來說都是久違了的風景。
他都已經忘了自己在星船上呆了多少天，靠著星船上的日光燈來判斷時間的流逝，往窗外看去，永遠是一片黑夜，噬人的黑。
這對於十八年來一直生活在地球裡、陸地上的人類實在是考驗有點大。
星船平穩停下，噪音停息。
“銀河”上已經有蟲開啟艙門下去了，黎辰轉過頭問了一句：“我們都會下去嗎？”
時禹聽到“我們”二字還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我們……我們都呆在星船上。”
黎辰聽完也沒顯露出甚麼情緒地轉回頭，絲毫不覺得意外，他們怎麼可能放自己這個“人質”出去呢。
餐廳內由於沒人使用就只開了一盞小小燈，裡面暗暗的，而從舷窗外灑下的一束日光正好落在黎辰臉上，彷彿是這狹小空間的唯一一束光，正好照出黎辰的臉上，眼也不眨的看著窗外，讓人感覺格外可憐。
時禹端著冷漠的臉，心裡卻莫名酸澀起來。
他想，這位閣下若不是旅行途中被那該死的魔眼綁架，又怎麼會過上這麼久的苦日子呢？飄零宇宙之中，只能在“銀河”上那麼狹小的房間裡生活，肯定睡不好，吃著最普通的冷藏的蔬菜肉類。
卻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說過。
就在這時，飛船突然劇烈顛簸一下，向後面傾倒，一片亂七八糟的東西碰撞和掉落聲響起，哐當一片。時禹望著時禹正在出神，一時之間竟沒有穩住身體，向後倒去，黎辰也重心不穩向前傾倒。
□□碰撞傳出悶響，黎辰也聽到一聲悶哼，從身下傳出，手掌撐著的地方甚至還能隱隱感受到胸腔的震動。
他此刻一隻手撐在暗紅色地毯上，一隻手撐在時禹的胸膛上，溫熱、堅硬。但他甚至都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他的鼻尖和時禹的相隔距離不超過一個指頭。
兩個人的腦子似乎都宕機了，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
黎辰也終於看清了對方瞳仁的顏色，那雙眼如同冬日裡結冰的潔淨湖水一般，中心幽藍深邃，周圍逐漸變淺，澄淨好看得讓黎辰移不開眼。
黎辰不由得出神了，他想起了上輩子他見過的一塊澄淨的藍寶石。
在他九歲那年，他爺爺高價拍下來一個藍寶石送給他做生辰禮物。
那時的他家庭美滿，父親話少卻並不嚴肅，溫文爾雅，母親溫柔美麗，對他從未有過半句重話。
他也乖巧懂事，是個人見人誇的小少爺。
小少爺捧著那顆藍寶石在院子裡晃，歡喜極了，陽光照在寶石上折射的光被他捕捉，全世界都不如它閃耀。
後來的後來，又一次跟他那個父親吵架之時，那個父親一怒之下，扯過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藍寶石扔到橋下，他尋找了好久，從白天找到傍晚，湖泊已經被黑夜侵蝕得模糊不知邊界，而他依然沒有找到那顆藍寶石。
一如他失去的所有。
時禹已經完全愣住了，感受到胸膛的熱度，睜大雙眼看著咫尺之遙的黎辰，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黎辰反應過來，立馬把自己撐了起來。
少爺伸出一隻好看白皙的手，骨感修長的手指微曲，手背青筋微微鼓起，面帶一點尷尬和笑意地盯緊時禹的漂亮眼睛：“抱歉。”
時禹猶豫一下，也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黎辰的手上，沒借任何力自己站了起來，“謝謝。”
星船內煙塵靜靜飛舞，那劇烈的一顛也早已平靜，兩人的手一觸即分，時禹像是觸了電一般迅速收回手。他眼神躲閃，感到自己心跳得飛快，卻總感覺自己不論看向哪裡都怪怪的，視線繞了半天沒個定處。
黎辰似乎捕捉到了甚麼，眼裡流露出一絲興味，這位在魔眼面前狂傲冷漠的星盜老大，在他面前又像是有些不同，
沒等星船內旖旎的氛圍持續太久，林就已經走進來，“老大，‘銀河’降落時起落架降落受損導致剛剛星船向左塌陷。”
時禹的目光終於得以落在林的身上：“是嗎，那銀河得送去維修了。”
“是，”林低下頭道：“已經和停靠港的工作蟲說好了。他們會直接把星船送去維修部，只是……”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黎辰。
不用林說出口，時禹也知道他的未盡之言：“事已至此，通知全員下船吧。”
話音剛落，就看到黎辰的眼眸抬起，長睫顫了顫，明明面上不顯任何情緒，時禹莫名就是從其中看出了他的期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