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愛意
曲夏在蛋殼上停留了很久, 才緩緩放開。
他把蛋抱在懷裡,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上將, 他們走了!”
“看來我的演技還不錯啊。”
艾爾文:“……”
他不忍打擊雄蟲的積極性, 只含糊道:“林間風大,回房間去吧。”
這一片已經被巡查過了,但是包圍圈並沒有撤走, 從衛星的畫面上, 仍舊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紅點。
艾爾文擔憂軍部找不到他二次巡查,沒有回到身體, 仍舊維持著蛋的形狀。
曲夏愛死這顆蛋了。
蛋觸手溫潤,又大又圓, 曲夏怎麼看怎麼覺得可愛,他愛不釋手的把玩,然後撲上床,把蛋放在了軟墊上。
艾爾文不自在的滾到一邊, 被曲夏伸手撈了回來。
艾爾文道:“蛋沒有這麼脆弱,不會碎的,你可以隨意擺放, 摔兩下也不要緊。”
這幾乎是所有雌蟲奉行的準則。
曲夏有不少學醫的同學,也見過婦產科保溫箱裡的小嬰兒,每一個新生的小生命都稚嫩又脆弱,需要小心翼翼的呵護,如果有先天不足的寶貝,有時候整個科室上竄下跳,醫護們精疲力竭,只為了將這些孩子從死神手中搶回來。
曲夏的眉頭一點點蹙起來。
艾爾文不明白雄蟲的激動從何而來,依舊語氣平靜:“雌蟲的生長環境嚴苛,脆弱的雌蟲活不到成年,我們生來強大,弱者理應淘汰。”
曲夏忽然有點難過了。
曲夏想,其實艾爾文知道,知道他的規矩會讓小雌蟲痛苦,他不想那樣,他對前一個孩子心懷愧疚,但是整個世界的規則壓在他面前,世代的規訓迴盪在耳邊,他只能重複著,一遍遍的用這些家規壓制著幼崽……或許就像他小時候遭遇的那樣。
可是對著洛克,那個垃圾星上來的小雌蟲,上將又出奇的放任,似乎在竭力彌補著甚麼。
那時候的艾爾文還是個少年,臉上稚氣未脫,卻已經有了日後老成的模樣,抱著他的樣子像一根挺直的木杆,雖然姿態挺拔賞心悅目,那絕不是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曲夏想,上將的父母是否也如上將一樣,在機器人裡錄好了幾千條規矩,艾爾文可能從沒睡過懶覺,從未吃過垃圾食品,將每分每秒利用到極致,這才有了精才絕豔,門門功課都是滿分的上將。
“跑甚麼。”曲夏抓著他:“滾下去碎了怎麼辦?”
曲夏本來在伸手夠床頭櫃上的零食,聞言, 果凍啪唧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上將身上有種詭異的矛盾感,他本人嚴守規矩,事事力求最好,曲夏從希爾芙的口中得知,上將還養過一個叫諾維爾的,也是規矩死板,不肯行差踏錯一步的性格。
前世曲夏提個雞蛋都要小心翼翼, 而且他看過原主空間裡的照片,原主還是個蛋的時候, 雌父雄父可寶貝了, 到哪都鋪著厚厚的軟墊子,根本不敢讓蛋磕了碰了。
或許對艾爾文來說,雌蟲不夠優秀,就沒有辦法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
曲夏皺皺鼻子:“瞎說,蛋都是要小心照顧的。”
他有點震驚:“甚麼叫沒有出生的必要?為甚麼這樣說?”
艾爾文淡然道:“倘若脆弱到能摔碎蛋殼, 那這隻雌蟲根本沒有出生的必要。”
他想起了艾爾文家那些變態的家規。
但現在,艾爾文卻用這麼平淡的口氣說“沒有出生的必要?”
曲夏情不自禁的回憶起空間中的照片。
他抬起臉,蛋艱難的挪動著,已經挪到了床的邊緣,艾爾文固執的不想和雄蟲同床共枕,但是曲夏伸出手,再次把他拉了回來,將他死死抱在懷裡,而後低下頭,將臉也埋進了手臂中。
這樣,曲夏的鼻尖就和蛋殼碰在一起了。
雄蟲的呼吸就噴在蛋殼上,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息,艾爾文有點不自在,問:“怎麼了嗎?”
他能感應到雄蟲的情緒莫名的低落了。
曲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是。”
他沒頭沒腦的說:“不該是這樣的。”
即使那是艾爾文從小受到的教育,即使是他們家族的行為規範,即使這是整個世界的共識,是所有雌蟲認同的準則,曲夏也無法苟同。
他認真的說:“沒有哪一顆蛋是不該出生,或者活該碎掉的,如果我是你的父母,我一定不會說甚麼‘脆弱的雌蟲就不該出生’,我會把你包在毯子裡,用棉花圍起來,我絕對不會允許你磕碰到一下!”
艾爾文啞然失笑。
這話太孩子氣了,可艾爾文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飽脹的情緒,撐得他整顆心臟微微酸澀。
曲夏也好,洛克也罷,他們身上有種很奇特的純真,似乎從沒有見過社會的暗面,他是那種從小在愛裡長大的孩子,不曾吃過苦,也見不得別人吃一點苦,所以在垃圾星上,軍師會擔憂他拿不動垃圾,會割破手掌緩解他精神海的痛苦,也所以在主星上,親王不痛不癢的挖苦,曲夏就迫不及待的解圍。
曲夏是真的,一點都見不得別人難過。
可是,這麼會有這樣的雄蟲呢?
蟲族的雄蟲以欺壓虐打雌蟲為樂,他們無法共情的痛苦,無法產生憐憫,更不會像曲夏這樣,這樣認真的說“絕不會讓你磕碰到一下。”
艾爾文說不出話,胸腔澀的厲害,他怔然的想:“和曲夏結婚的那隻雌蟲,應該會很幸福。”
曲夏絕不會動用刑罰,也不會建地下室,如果他受了委屈,只會坐在沙發上啪嗒啪嗒掉眼淚,直到雌蟲忍不住過去哄他。
他也很好養,不會挑剔泡茶的姿勢,不會因為飯菜的涼熱口味大發雷霆,他只會超開心的將飯菜一掃而光,然後彎著眼睛笑起來,像一隻小倉鼠。
他還絕對會是個好的雄父,會在孕期合理灌溉,不拿資訊素做要挾,而無論生下來的是雌蟲寶寶還是雄蟲寶寶,曲夏都會很愛他們。
曲夏會像他說的那樣,用毯子將蛋圍起來,小心的抱在懷裡,然後縱然著幼崽放肆長大。 他絕不會像艾爾文那樣嚴肅刻板,吝嗇於表達愛意,他會一遍又一遍的告訴雌君和幼崽,他很愛他們。
艾爾文想,這實在是一隻太好太好的雄蟲了。
長久的沉默過後,上將嘆息一聲,將那些莫名其妙的聯想甩出腦袋,故作淡然:“別說這些玩笑話。”
曲夏不滿:“我可沒有開玩笑。”
接下來的兩天,艾爾文率先體會到了當曲夏幼崽的待遇。
曲夏真的像一個剛有蛋的雌蟲,用毯子把艾爾文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蛋的頂端,夜晚將他放在床上,手腳並用著將蛋護在懷裡,白天拿出去曬太陽。
他們的生鮮儲備幾乎耗盡,但還有一冰箱的營養液,曲夏就開始用營養液拌各種口味的果汁粉,他在圍裙前縫了個兜,把艾爾文放在裡面,然後哼著歌攪拌營養液。
荒星上能買到的物資有限。營養液也只有幾個口味,草莓菠蘿西瓜,曲夏喝的要吐了,拌營養液的時候唉聲嘆氣,敲了敲兜裡的蛋:“上將,還欠我一頓飯,記得嗎?”
他說的是之前答應洛克的那一頓。
艾爾文想點頭,但是對於一顆蛋來說,這個動作難度太大了,於是退而求其次:“嗯。”
曲夏惦記著他的手藝,暗搓搓:“欠了這麼久,能不能有點利息?還我十頓好不好?”
艾爾文還沒說話,曲夏又自覺過分了,艾爾文那樣的大忙人,做一頓飯就難得了,做十頓也太浪費人家時間了,於是退了一步:“九頓?”
他自顧自的說:“八頓吧要不……”
“七頓也行,嗯,六頓,不能再少了!”
艾爾文再次失笑。
他的廚藝課是A ,但前雄主從未誇讚過他的手藝,對雄蟲而言,做的好吃是應盡的本分,難吃則是罪過,他的雄父雌父也將這些成就當作平常,艾特利斯家族的雌蟲本就該回回拿A,這不是甚麼值得稱讚的事情。
但是曲夏不一樣,他非常直白的表現出了喜歡,好像能吃到那些食物,是他期盼已久的事情。
艾爾文道:“好,只要你想吃,我隨時都可以做。”
曲夏對了對手指。
有那麼一瞬間,曲夏想說:“如果我想一直吃,不止十頓,而是百頓,千頓,甚至以後的每一頓呢?”
但他想想,又覺得這話有些唐突,便嚥了下去。
*
到了第三日上午,包圍圈終於撤走了。
上將失蹤已成定局,軍部層層排查,沒在帕米爾星找到任何上將的蹤跡,而包圍圈內所有活著的東西都被犁了一遍,高層幾乎可以肯定,艾爾文已經死在了荒星上。
他們對這個結局並不意外,精神海的躁動疊加飛行器失事,鐵打的雌蟲也扛不住這一套。
主力部隊打道回府,曲夏鬆了一口氣,終於敢帶著艾爾文出來補充物資。
他還是裝作‘獨自撫育蛋的弱小雌蟲’,抱著艾爾文走到居民區的商店,買了不少肉蛋奶,隨後攏住衣服,在離軍部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聽居民們聊起那場戰役。
叛徒的勢力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幾場會議,直接定死了艾爾文的罪名,連著他的親信也紛紛入獄,曲夏低頭吃麵,身旁的人議論紛紛,談道:“據說他們都要上測謊的機器?”
“是吧,聽說有幾個已經上了,但是有個少將……諾甚麼的,好像精神海出了問題,現在還住在帕米爾的醫院裡,測謊延後了。”
他們說著,曲夏胸`前的袋子劇烈的抖動了一下。
曲夏連忙伸手扶住艾爾文,問:“怎麼了?”
艾爾文頓了片刻,嘆氣道:“諾維爾,是我對不起他。”
他剝奪了諾維爾一個快樂的童年,卻沒法允諾他一個安穩的將來,此次沒能在出徵前揪出叛徒,是他的失職,連累了諾維爾。
曲夏若有所思。
所謂的測謊流程,其實是用波直接與精神海相連,觀測精神海的波動,希爾芙的實驗室專攻精神海問題,有各種各樣的資料論文,曲夏還做過測謊方面的工作。
他拍拍蛋殼:“別擔心。”
隨後,曲夏走向聊天的幾位:“勞駕,剛剛提到的醫院在哪個方向?”
得到資訊後,曲夏驅車前往,在離醫院二里地處,遠遠看見一個黑髮的雄蟲上了飛行器,面容似曾相似。
曲夏想了想,似乎是個小有名氣的遊戲製作人,之前上過新聞節目。
他捧起艾爾文,將蛋舉過頭頂,小聲道:“上將,那個人是不是諾維爾閣下的雄主啊?”
艾爾文也是一驚。
飛行器裡的雄蟲氣質矜貴,此時微沉著眉目,有種冷冽不好親近的貴氣,正是諾維爾的雄主。
艾爾文心情複雜。
雖然前些日子,那位閣下的所作所為讓艾爾文對他有所改觀,但他萬萬沒想到,雄蟲會願意遠渡千里,出現在荒涼破敗的帕米爾星。
艾爾文點頭稱是,曲夏唔了一聲,飛行器應聲而起,旋即遠遠的綴在了雄蟲身後。
——他得把協助測謊的方法告訴那位閣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