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誰也沒想到, 錢婆子突然發瘋是為了這樣的事情。
再想到周嫂子還沒有到預產期,卻突然生產,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就更加不可思議了起來。
陳弄墨是知道這個世界上到處可見善,也到處可見惡的。
但這幾年她生活的環境太安逸, 被保護的太好, 已經很少直面這樣的惡意了。
一時竟怔愣住, 倒不是害怕,就是有些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才好。
邵錚卻以為小物件嚇著了,顧不上在外頭, 抬手虛護著人往陳武聞那邊走:“別怕,她不敢對咱們怎麼樣的。”
陳弄墨搖頭:“我不是怕她, 就是有些無法理解怎麼會有這麼愚昧的人。”
聞言, 慣來溫和示人的邵錚難得帶上了諷刺:“這不叫愚昧,就是單純的惡, 你問她敢不敢將同樣的刀子往自己身上扎?”
也對,陳弄墨抿了抿唇,不想在再這樣的人身上浪費功夫,轉頭看向正焦急盯著產房的大哥。
聽到護士的話,所有人都怔愣了下,還是邵錚反應快,面上一喜,轉身就將包袱遞了過來。
站起來跟著來回走不算,還時不時看向母親。
哪怕原書中, 大嫂是平安生產了的,但處在當下,還是不受控制的捏了一把冷汗。
戰友一場,邵錚跟陳武聞從前跟周政委也沒有摩攃,剛要說聲恭喜,產房的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隙。
他得儘快處理好團裡的事情,再趕過來換嬸子回家準備湯湯水水。
雖聽說有些人生孩子要很長的時間,但沒聽說過生孩子一聲不吭啊,電視劇裡不是這麼拍的,難道現實不是這樣的?
見妹妹在自己跟前來回踱步,好容易屁股挨著凳子的陳武聞,也被影響的有些坐不住了。
大嫂進去快有兩個小時了。
倒不是鼓勵人不孝順,只是單純認為這種事情完全可以提前杜絕,只要不住在一起就可以。
產房內還沒有動靜, 但陳弄墨心裡頭也有些慌。
見過這老婆子的鬧騰勁兒,小護士一點沒給臉,直接翻了個白眼:“不是,顧嫂子還沒生,是咱們卞醫生生了。”
幾人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一直裝死的錢老婆子就跳了起來,老臉上全是狂喜:“是桂芬,是桂芬的聲音,我家大孫子先落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孫子是個狀是個好的。”
聽到動靜的曹秋華也回過頭:“小邵你忙你的。”
“生了,生了,我的大孫子!”錢婆子最為焦急,比周政委這個當父親的還要急,直接趴到了門上,試圖從門縫中往裡頭瞧她千盼萬喚的狀元孫子。
那表情更是直接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陳弄墨接受到了物件話語中的暗示,嫌棄的皺了皺鼻子:“那你去忙吧。”
自己老孃甚麼性子,不信他不清楚,不過就是僥倖心態罷了。
邵錚好笑的摸了摸她的頭,又衝著嬸子打了聲招呼,才大步離開。
作為過來人的曹秋華只得再次安撫:“沒事,還沒到.”
邵錚抬腕看了看錶, 彎腰靠近物件低聲說:“我得先去團裡看看,順便去旅長那邊幫老陳請個假, 等會兒再過來。”
周政委牽著兩個閨女,面上也帶上了喜意。
就在所有人以為卞九香還沒到生產時間時,產房內就傳出了一道洪亮的嬰兒啼哭聲。
陳弄墨不瞭解周政委,但下意識觀感不好,她皺了皺鼻子:“那還是喊大哥吧,實在不行我自己踹。”
說著接過包袱“碰!”一下關了門。
“怎麼還沒有動靜?”從來沒見過人生孩子的陳弄墨有些坐不住了。
秋華媽媽也準備好了湯水再次回到了衛生站。
邵錚又指了指坐在牆角,眼神頻繁往產房與病房裡瞧的錢婆子,叮囑道:“她要是再作妖,就喊老陳或者周政委。”
陳弄墨幾人默契扭回頭,不稀得搭理她,只仔細聽著產房裡頭的動靜。
話還沒說完,裡頭就傳來了很是淒厲的喊聲。
邵錚交代好了團裡的事情趕過來了不說。
在他看來,錢婆子敢這麼肆無忌憚,並非沒有周政委耳根子軟,過於放縱的原因。
小護士剛要伸手接,錢婆子卻用身體擋住,嘴上也嚷嚷:“不是我兒媳生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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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最煎熬。
發現他這會兒的面色很差, 全部的心神也都放在了大嫂身上,她也索性閉了口, 陪著一起等。
確定真的只有顧桂芳的慘叫與醫生的鼓勁兒聲,並沒有聽到卞九香的。
方才因為錢婆子的鬧騰,進去的兵荒馬亂,包袱一直在凳子上擱著。
“哪用得著你,放心吧,這種時候他還是很拎的清的。”這話邵錚說的多少有些諷刺,卻也是他的實話。
小護士只探出個腦袋,視線在走廊上逡巡一圈後,定格在了陳武聞身上:“陳團長,給孩子準備的衣服抱被這些東西給我。”
陳弄墨第無數次看向手錶。
到底沒敢再說出甚麼需要破四舊的話,但看向幾人的眼神中卻帶上了明顯的猖狂,仿似產房裡出來的不是個小嬰兒,而是已經考上狀元的文曲星一般。
陳弄墨回頭:“你去吧,大嫂這邊有我們呢。”
期間,就連周嫂子顧桂芳也在錢婆子希冀的眼神中,被推進了產房。
腦瓜子嗡嗡的錢婆子本能要鬧,卻在這時,產房內再次響起了顧桂芳的慘叫聲。
頓時,老太太到嘴的嚎罵噎了回去不說,整個人也癱軟了下來。
陳武聞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妻子那邊,這會兒整個人也趴到了門上,根本就沒注意錢婆子。
倒是邵錚,他這人護短,就算沒有聿聿這層關係在,老陳也是他兄弟,實在膈應這樣的。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眼還在震驚中的男人:“周政委,你看要不要把嬸子扶到一旁去坐著?別叫老人家凍著了。”
聞言,周政委只覺臉上臊得慌,哪裡不明這是真叫人著惱了,立馬半扶半抱著老孃,將人安置在凳子上。
心裡則更加堅定了將老孃送回老家的想法,跟桂芬合不來不說,還影響戰友情。
陳弄墨以前性子挺圓滑,這幾年被慣的有了小脾氣,雖然不會說些難聽的話去下週政委的臉,但他這樣的做派,卻也是實打實看不慣,躲在物件身後,悄悄翻了個白眼。
她不信方才周政委沒瞧見她老孃的態度。
這麼一對比,她就更喜歡自家物件的處事態度了。
想到這,陳弄墨偷偷將自己的手塞進男人的掌心裡,撒嬌般的晃了晃。
然後就發現,不止自己的手心裡冒了汗,就連他也一樣。
一直以為他不緊張的陳弄墨訝異的抬頭看人。
邵錚的確沒有表面看著那麼輕鬆,主要是周嫂子的聲音太過淒厲,讓他忍不住就代入到他家小姑娘身上。
只要一想到這,手心就控制不住滲出汗來。 不過這會兒不適合說這些,他只是回捏了捏她的小手。
時間的指標在沉默中再次滾動起來,大約又過了十分鐘左右,伴隨著顧桂芳一聲比一聲淒厲的喊痛聲,產房內又響起了一道嬰兒的啼哭聲。
這一次,還不待走廊上等待的人猜測是誰,就聽裡面的護士大聲喊了一嗓子:“卞醫生生啦,是雙胞胎男孩。”
陳弄墨“噗”一聲笑了出來,她敢肯定,裡頭那小護士定然是故意氣錢婆子的。
果然,當她好奇的瞧過去時,就見那錢婆子整個人都蔫了,嘴裡還喃喃自語著甚麼,顯然受到的刺激不小。
“倆倆兒子?”那邊從歡喜中回神的陳武聞茫然重複。
邵錚好容易忍著笑,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肯定道:“對,雙胞胎小子。”
“那我的美美跟麗麗呢算了,算了,母子平安最好,平安最好.”雖然有些失望沒有一個小棉襖,但陳武聞還是更高興妻小無恙,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起來。
曹秋華滿意兒子的態度,在心中各路菩薩全拜了一遍,才將視線又放到病房門上,等著醫生推著兒媳跟孫子出來。
不想孩子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產房內再次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只是這一道聲音像是小貓崽兒般。
尤其有了雙胞胎小子底氣十足的哭聲對比,顯的更加細弱。
雖說不是自家孩子,但想到裡面的嬰兒為甚麼會早產,幾人還是下意識去看周政委的表情。
周政委忙忙表態:“我不重男輕女的。”
這話的確是真的,單從他兩個女兒的穿著與胖嘟嘟的身形就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確不重男輕女。
但.誰也沒說裡面是個女孩子吧?
“爸爸,媽媽生的還是妹妹嗎?”一直坐在周政委腿上的小女孩好奇問。
還是?
周政委皺眉,顯然沒想到小女兒會用到這個詞,雖不大高興,卻也沒發脾氣,而是問:“為甚麼這麼說?你喜歡弟弟?”
才6歲的小朋友頗有些人小鬼大,她晃盪著腿,奶聲奶氣道:“弟弟妹妹都喜歡,但更想要一個弟弟。”
這話一出,周政委下意識去看還沒回過神的老孃,以為是老孃灌輸了甚麼不好的思想,又皺眉問閨女:“為甚麼想要弟弟?”
小朋友天真道:“有了弟弟,媽媽就不會被奶奶罵是個不下蛋的母雞了。”
說著,像是沒看懂爸爸臉上的驚愕一般,胖乎乎的小姑娘繼續問:“為甚麼媽媽要下蛋啊?人還可以下蛋嗎?那奶奶是不是也會?”
童言無忌,卻往往最戳人肺管子。
這話要是在家裡問,周政委最多說道母親幾句。
但現在,被戰友聽到,還是各有本事,各有背景的戰友聽到,周政委簡直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陳弄墨壓低聲音問身旁的男人:“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小姑娘有些眼熟。”
邵錚本沒大注意,聞言下意識瞧了過去,仔細打量了幾眼,沒看出甚麼名堂,才微微側身,小聲問:“沒瞧出來,像誰啊?”
陳弄墨忍笑:“像前幾天故意踩自己,陷害我哥的你。”
聞言,邵錚面上一囧,也想起了當時幼稚的舉動。
只是尷尬過後,他又仔細看向那才幾歲大的小豆丁,皺眉問:“你說她是故意這麼說的?”
“是,之前她哭的時候,我看見她撇嘴偷偷瞪錢婆子了,那會兒以為是錯覺,方才才確定,這小朋友很聰明。”在陳弄墨看來,這樣聰明的閨女好好培養,不抵多少個兒子出息。
邵錚不怎麼關心旁人的事情,也就再瞧了幾眼,便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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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九香被退出來的時候,人還是清醒的。
只是瞧著很是疲憊,臉色蒼白不說,頭髮都溼了。
光這一點就知道,她其實也很疼,怪道很多人都說,女人生孩子等於過一道鬼門關,瞧著實在有些慘,臉色都跟白紙差不多了。
陳弄墨一個做小姑子的瞧著都心疼,更別說陳武聞了。
他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顧不上旁人,也想不起來去看孩子,只知道握著妻子的手,哽咽著不斷重複道:“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抱著孩子的兩個小護士都有些驚訝陳團長有這樣的一面,不過也只多看了兩眼,便將懷裡的孩子遞了過來。
陳弄墨雖然之前簡單學過怎麼抱孩子,但真的抱著這麼小的嬰兒,還是叫她整個人都僵硬住了。
不對,她不是沒抱過,她連看都沒看過這麼小的孩子好嘛。
“陳同志,你手上的是弟弟,嬸子手上的是哥哥。”小護士還是之前那個小護士,但態度卻是天差地別,不僅說話溫聲細語,還主動幫忙調整姿勢。
陳弄墨連連道謝,不自覺就帶上了慈愛的表情去看藍色抱被裡頭的弟弟,然後表情就僵住了。
沉默好半晌,她才勉強尋出一句夸人的話:“小侄兒還挺有.特色的。”
“噗嘶.臭丫頭,別逗我笑,疼。”卞九香被小姑子逗笑了,卻又因為扯到下`身,倒抽了口涼氣。
陳武聞慌的趕緊哄人:“咱不笑啊,六妹她那是沒見識,小孩子生出來都這樣,等她自己生,指不定還趕不上咱們家美咳咳趕不上咱們家倆小子好看呢。”
這話叫正站在物件旁邊,彎腰稀罕小嬰兒的邵錚立馬支稜了起來:“就憑我被人叫了這麼多年的小白臉,還有我家聿聿的模樣,生出的孩子指定比你家的好看!”
說著,還嫌不夠似的,又加了句:“我懷疑小侄兒現在這皺巴巴的模樣,就是你那張臉給拖的後腿。”
頭一回見到有人得意自己小白臉,幾人都被某人的厚臉皮給驚呆了。
就連陳武聞都忘記了氣惱,比了個大拇指:“你不要臉,你贏了。”
插科打諢也就是一會會兒的功夫。
陳弄墨請小護士將軟乎乎的小侄兒放回嫂子身邊,準備先去病房時,身後就響起了周政委有些緊繃的聲音:“醫生,我家桂芬還好嗎.孩子健康嗎?”
“大人吃了苦頭,月子裡好好照顧著孩子也不錯,雖然提前了十幾天,不過問題不大,這幾月仔細些就好。”
“好好好,多謝醫生,多謝醫生。”
“哦,對了,是個男孩。”
“咚!”一聲悶響。
已經走出幾米遠的陳弄墨回頭,就見那錢婆子又癱倒在了地上。
應該是腦袋磕碰到了地面,她一邊捂著腦袋哀嚎,一邊有些淒厲的喊道:“就差一步.不是第一個生的有甚麼用?不是第一個生的晦氣.就差一步啊,為甚麼不早點出來”
一遍又一遍,仿似入了魔。
“別看,她要的不是孫子,要的是榮華富貴,沒甚麼好看的。”邵錚伸手捂住小姑娘的眼睛,又護著人轉回身子才鬆開手。
陳弄墨抿了抿唇:“沒看她就是覺得剛死裡逃生的周嫂子聽到這樣的話,得有多難受。”
這一次,邵錚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無聲陪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