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小時候大街小巷帶著陳燁程竟文瘋跑的時候, 季衍他們沒少被野狗追過，多少有了些心理陰影，現在一看見這種大狗內心還是有些發怵。
蘇奶奶扶著蘇爺爺從車上下來, 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捂著嘴巴笑道。
“原來小季怕狗啊, 這麼帥個大小夥子，還真是沒想到呢。”
蘇爺爺冷哼一聲：“城裡小孩就是嬌貴，連條半大的狗都害怕，放到我們村子裡，像你這麼高的大小夥子, 一個人都能單挑兩條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季衍的錯覺。
他總覺得蘇爺爺對他不大友善，時不時還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雖然他剛才那反應是挺尷尬的，現在回想起來都是丟人到想鑽地縫的程度。
蘇奶奶瞪了蘇爺爺一眼：“你這老頭子就不會好好說話, 小季多漂亮的小帥哥啊，看著就有文化，哪裡是咱們村那些臭小子能比的。”
“好看怎麼了？好看能當飯吃嗎？”
蘇落楠看著他們的背影, 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季衍。
季衍看了她一眼：“我像是這麼脆弱敏[gǎn]的人嗎？”
雨水順著屋簷落到院子裡，她家位置挺偏的，左牆挨著一戶鄰居，右牆便是一望無際的田原荒野。
蘇爺爺年輕時候當過兵, 脾氣有些怪。蘇奶奶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嬌小姐，一輩子嬌生慣養的, 下嫁到蘇爺爺家, 自然也不會讓著他。
蘇落楠印象很深刻，或許是那天雨很大，又或許那天是奶奶的至親去世。
老兩口七十多歲了，一輩子吵吵鬧鬧沒停過。
蘇落楠輕輕扯了扯季衍的衣角，輕聲道：“我爺爺沒別的意思，他脾氣有些怪，說話不怎麼好聽，沒有不歡迎你的意思。”
爺爺奶奶帶她過去的時候，那家人看著爺爺的樣子滿目鄙夷，甚至連給他們的茶水凳子都沒準備，參加完葬禮之後他們便被拒之門外。
那是蘇落楠記憶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蘇奶奶哭成那樣。
五十年來, 他們都這樣吵吵鬧鬧, 誰也不讓誰的過來了。
她不顧蘇爺爺的阻攔，在雨中哭的歇斯底里，雙手碰住臉頰，眼淚任憑指縫間蜂湧而出，肩膀都顫的厲害。
“你這老頭子怎麼回事？人家小季下著大雨過來幫楠楠忙, 又是送我們回家又是幫著拿行李的, 這麼好的車都弄髒了, 剛才還說留他們在家住兩天呢，你現在這樣讓楠楠怎麼在家留著。”
接著，他忽然蹙眉笑了一下，“不過你家老爺子還挺有意思的。”
幾顆肆意生長的大樹靠在牆邊，風一吹，枝幹直直的朝著院子裡傾斜，枝葉搖搖欲墜，似乎整排大樹都要覆蓋下來了。
比和薛敏蘭一起說話的時候有意思多了。
蘇爺爺帶著蘇落楠蹲在屋簷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最終還是半哄著半抱著將蘇奶奶帶回了家。
她微微垂眸解釋：“我奶奶年輕的時候是城裡人，從小是被家裡嬌生慣養疼愛的，剛開始來這的時候有些嬌氣，孃家人也有些看不上我爺爺，可能是他這時候對城裡人有的偏見。”
蘇落楠：“……”
在蘇落楠印象中，她很小的時候奶奶帶她回孃家參加過喪事，那棟房子好像在江城市中心的位置，家裡條件還挺不錯的。
她喜歡的人，居然和她一起站在她從小長大的院子裡。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切。
好像從這之後，蘇爺爺就對城裡孩子的偏見更深了，有時候看蘇天賜的臉色都不怎麼友善。
這段時間正好臨近過年，蘇落楠直接將假期請到了春節過後，這段時間大概都不會離開村子了。
中午吃過飯，蘇奶奶忽然問起蘇爺爺的病情。
蘇落楠嘴上說著沒事，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蘇爺爺後，悄悄帶著奶奶去偏房私聊了。
於是，整個客廳就只剩下季衍和蘇爺爺兩個人。
蘇爺爺打探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季衍整個人坐立難安的，連腦袋都不敢抬一下，氣氛一度變得極為尷尬。
進入娛樂圈這麼長時間，季衍本以為自己臉皮早都練厚了，跟何況他本身就不是甚麼臉皮薄的人。
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如芒刺背的感覺。
“你是我們囡囡的男朋友吧？一早就看見你對著我們囡囡獻殷勤，還是說，你還沒追上我們囡囡呢？”
蘇爺爺忽然開口，一聲突兀的聲音在客廳響起，猛然間嚇了季衍一跳。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慌忙回道：“爺爺您好，我們還，還不是男女朋友。”
也不知道怎麼的，見到蘇落楠爺爺奶奶的那一刻，他就莫名緊張。
比和薛敏蘭接觸的時候緊張多了。
蘇爺爺揚了一下眉，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
“先別叫我爺爺，我可還沒同意你娶我們家囡囡呢。”
季衍這會倒是格外聽話。
“是。” “先說說，做甚麼工作的？”
忽然被這麼措不及防的問起，季衍一時間有些懵，勉強用官方點的詞彙介紹道。
“我是……歌手。”
應該算是吧？
至少憑藉他那自己都沒眼看的演技，怎麼說也不能算是演員啊。
“歌手？甚麼是歌手？整的甚麼洋詞？”
老爺子看著他，蹙眉想了好一會，“村頭迎親那種嗩吶班唱歌的？”
季衍沒見過甚麼村頭嗩吶班，只聽見了唱歌的這三個字。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應該差不多。”
“還以為你們大城市來的能有甚麼正經工作呢，結果比楠楠還不靠譜啊，你這工資能養活你們兩個嗎？可別讓我們楠楠睡大街啊。”
不得不說，他這個工作，確實是挺不靠譜的。
如果季衍提前知道這次來縣城是來見家長的，他肯定會西裝革履精心收拾一番，再好好準備一份見面禮過來。
至少不會看起來這麼草率不得體。
季衍收起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目光裡滿是真摯。
“不會的，您放心，我的工資養活我們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如果她不排斥的話，我名下的所有財產房產都會交給她保管，並且我會在婚前為她購置她自己的獨有財產，足夠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我說到做到，您放心。”
蘇老爺子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心想，一個嗩吶班唱戲的臭小子能有多少錢，還用得著用財產房產這兩個詞。
雖說心裡吐槽了一下，蘇老爺子也沒當面說出來，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我們楠楠喜歡你，我同不同意都沒辦法。這丫頭啊，從小就命不好，被她爸爸媽媽扔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跟著我們也是受了罪了，我看得出來她喜歡你，眼神粘你身上都快移不開了。”
“這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到大都沒喜歡過甚麼人，也不會跟人接觸，情感這方面比較木訥，所以如果平時有甚麼惹你不高興的地方，你讓著她點，別欺負她。”
或許是人到了年齡就喜歡絮絮叨叨的，那雙渾濁的眼底滿是對孫女的疼愛。
季衍也沒打斷他，只是耐心的坐在一旁聽。
他心裡其實挺不是滋味的。
就是因為蘇落楠一輩子少了父母的庇佑，所以才沒了底氣，才能讓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放低姿態跟他說出別欺負她孫女這種話。
蘇老爺子話說到一半，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偏房，確定門緊閉之後才慢悠悠的開口。
“這次去醫院我也想清楚了，我這麼大年齡了，就算死了也算是喜喪。楠楠還總想瞞著我，我好歹活了快八十歲了，她的這點小心思還能看不出來。”
“不過我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楠楠，她可真是個好孩子，沒能看到她結婚找到自己的歸宿，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日後就算我死了，你若敢欺負她，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打感情牌加上威逼利誘的招數都使過了之後，老爺子忽然抬頭看向他。
“會喝酒嗎？”
季衍點點頭：“會。”
這可是他的擅長，長這麼大不管是紅的白的，幾乎沒人能徹底灌醉他。
高中那會打賭追求蘇落楠那次除外，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
“下棋呢？”
“甚麼棋？”
“象棋啊，不然還能甚麼棋？五子棋？飛行棋？”
老爺子懂得還挺多的。
季衍摸了一下鼻尖：“不太會，不過我可以學。”
蘇老爺子冷哼一聲，看他態度倒是不錯，原本到嘴邊陰陽怪氣的話收了回去。
“明天下午吧，我抽個時間教你，想娶我們楠楠，至少得現在棋盤上殺過我再說。”
沒過多久，蘇落楠扶著蘇奶奶從隔壁偏房出來了。
對比剛才進去的時候，蘇奶奶眼眶明顯有些紅，目光落到蘇爺爺身上的時候，眼眸一點點黯淡了下去，唇角不自然的顫唞著，連身形都有些站不穩了。
吵吵鬧鬧一輩子了，真當人快沒了的那一刻，誰還在乎甚麼輸贏。
兩人估計在偏房沒少聊，蘇落楠出來的時候臉色也有些泛白，為了不讓蘇爺爺懷疑，努力擠出幾分勉強的笑意。
“前兩天媽媽還說呢，即使身體沒甚麼事，也要過兩天去醫院複檢視看，畢竟年齡大了，鬆懈不得。”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一個不擅長撒謊的人，在旁人看來，眼底的慌亂一覽無遺。
只是沒人會去拆穿她，大家都心知肚明，各懷心事，默契的選擇無視她拙劣的演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