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將蘇落楠從睡夢中喚醒。
廣播通知即將到站, 列車正在緩緩的往站點的方向移動，車廂裡亂哄哄的，夾雜著各種難聞的味道。
已經在車裡悶了好幾個小時了, 即將下車的人臉上大多都佈滿了焦灼煩悶。
蘇落楠接通電話, 墊著腳尖去夠列車兩側頂上的行李。
電話是薛敏蘭打來的, 對面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楠楠啊，到地方了嗎？差不多該到了吧？”
蘇落楠掀眸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十點半，因為下雨的原因，比平時晚點了一個小時。
今天下午, 蘇落楠忽然接到了奶奶的電話，說爺爺脖頸後面長了一個大疙瘩，這兩天總說自己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去醫院檢查後醫生說情況不太好，讓他的親屬子女儘快趕過來。
接到電話的第一瞬間，蘇落楠就立馬買了從江城回到他們小縣城的票。
她和薛敏蘭最近的相處狀態也變得正常了許多。
“還有希望能治好嗎，或者說……讓他多撐一段時間？”
鼻尖酸的厲害，蘇落楠不忍再看，走到走廊深處撥通了薛敏蘭的電話。
包袱裡帶的也都是之前在江城順帶給爺爺奶奶買的衣服甚麼的。
還是這麼嚴重的病。
她不太明白，一個平時樂呵呵，看起來心態這麼好的小老頭，怎麼說生病就生病了呢。
由於今天天氣不好, 一直在下雨, 車子一路上晃晃悠悠的, 一直到現在才到。
奶奶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給他削蘋果，瘦小的老婦人佝僂著背，已經滿頭白髮看不見一絲黑髮。
安置爺爺的病房和辦公室離得很近，蘇落楠剛抬起頭，就能從視窗看到角落裡躺在病床上的爺爺。
爺爺去年還說，他最疼的孫女就是蘇落楠，只有看著蘇落楠有了歸宿才能放心。
他大概性的說了一下基本情況，總之情況不容樂觀，說是爺爺這病拖得太久，腫瘤已經大面積擴散，只能儘量去化療減輕肺部負擔。
她小時候總喜歡搬個小凳子，坐在爺爺奶奶中間看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曲，有時候還會模仿著跟著唱。
“那……我現在大概要準備多少錢？”
蘇落楠兩隻手取下行李，用肩膀和左側臉頰夾著手機和薛敏蘭通話。
她還沒剛到達病房門外，便被醫生臉色凝重的叫到了辦公室。
蘇落楠點了點頭，安慰道：“好，您別擔心。”
醫生推了推臉頰上的金框眼鏡，將手中的診斷單遞給她。
二十分鐘之後，蘇落楠到達醫院。
蘇落楠不太懂這些，隱隱約約的從醫生的口中總結出了四個字。
“姑父肺部的惡行腫瘤已經嚴重擴散，他還真是能忍，都難受成這樣了，才想起來醫院看看。”
“你先看看這個吧。”
現在想想，她在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連十萬塊都沒攢下來。
兩個老人就在這麼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起，扭著頭同時看著病房電視劇裡播放的戲曲。
對於那天在薛玫家發生的事，她們都默契的選擇閉口不提。
從辦公室出來之後，蘇落楠手中拿著診斷單，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好，回去後先去醫院吧, 聽你奶奶說, 你爺爺現在狀況不太好, 兩個老人身邊沒個人也不行, 你爸這邊暫時走不開, 老闆非讓把這點活收拾完了才能回去，我們過兩天就馬上趕回去，你多留心點，有甚麼事即使打電話。”
薛敏蘭也不再逼她結婚，不再這麼著急的給她介紹物件，蘇落楠也沒有再提起過她和季衍的事。
這次爺爺生病，她跟公司請了個長假，打算好好在家裡照顧照顧兩位老人。
明明蘇銘去年還說過，他現在最慶幸的事就是她爺爺奶奶身體還算硬朗，才能讓他們這麼放心的在外地拼搏。
爺爺瘦的太厲害了，面頰凹陷臉色蒼白，似乎風一吹就跑了。
她也就一段時間沒回家而已。
這位醫生是他們家一個遠房親戚，也是江大畢業的，幾乎每年跟家裡都有飯局往來，他認得蘇落楠。
她拿著診斷單的手都有些顫唞，看著上面的肺惡行腫瘤五個字，眼眶忽然就紅了。
“今天天氣不好，車子晚點了, 剛到。”
爺爺奶奶那時候就是她最忠誠的觀眾，不管她唱的再難聽都會大笑著鼓掌，說他們孫女放在古代絕對是個名角兒。
蘇落楠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有些顫唞。
“這個不能保證。得慢慢來。”醫生蹙了蹙眉，略微沉吟了一下，“至少現在，得準備個小十萬塊錢吧，化療加上住院都得不少錢。”
“也不是完全沒希望。”醫生推了一下眼鏡，“這病治好肯定是沒甚麼希望了，只能說盡量讓他老人家現在沒這麼痛苦，能稍微控制一下還說有希望的。”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下了車。
她甚至沒能力給爺爺看病。
——肺癌晚期。
“媽，您和爸爸手上還有多少錢，醫生說要讓我們多準備些錢。”
薛敏蘭沉默了兩秒，才有些為難的開口。
“前段時間天賜又惹了點事，爸媽的錢都用他身上了，現在還欠著錢呢，你要不，先墊上？爸爸一有錢就會盡快還給你的。”
總體來說就是，他們現在也拿不出這個錢來。
蘇落楠也沒說甚麼，嗯了一聲，沒多久便掛了電話。
雨越下越大，涼風湧入衣領，冷的刺骨。
風聲獵獵，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半空中的皎月被烏雲遮了個乾乾淨淨。
蘇落楠站在二樓露臺前的屋簷下，她將手臂搭在欄杆上，指尖夾著根菸，看著院子裡的傾盆大雨，眼底多了幾分晦暗不明。
她垂下頭，夾著煙的指尖微微顫唞著，髮絲輕輕垂落到手臂上。
無力又無奈。 她拿不出這個錢，也不知道去問誰借，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支菸結束後，她撥通了季衍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便接通了。
對面聲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參加甚麼活動，仔細聽來還有主持人報幕的聲音。
蘇落楠唇角動了動，輕聲開口：“季衍，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季衍蹙了蹙眉，立馬問道。
“出甚麼事了？”
她垂下眼眸：“我奶奶生病了，現在急需用錢，我拿不出來。”
“多少錢？”
“五萬塊，或者……四萬也行。”
話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言語間不自覺帶了幾分狼狽。
他們現在甚至還算不上情侶關係，她就要主動開口去問他借錢。
可蘇落楠是真的沒辦法了。
她不會社交，沒朋友沒熟識的親戚，一遇到大事唯一能想到的居然是季衍。
對面安靜了兩秒，才蹙眉問道。
“你現在在哪？”
“我們縣城的醫院。”
“我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錢立馬就打到了蘇落楠卡上了，整整有二十萬這麼多。
散盡煙味之後，蘇落楠剛回到病房門外，就看到了出來打熱水的奶奶。
蘇落楠下意識的將診斷單藏在身後，擠出一個笑容看著面前面容滄桑的奶奶。
“奶奶。”
“楠楠來了。”
蘇奶奶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辛苦你這麼大老遠趕過來了，你先進去看看爺爺，奶奶去打壺熱水。”
蘇落楠點點頭，來到爺爺病床前。
老爺子整個人看起來樂呵呵的，正津津有味的看著電視上的戲曲頻道。
“呦，囡囡來了？”他揮了揮手，讓蘇落楠往邊靠，“往左邊移一點，別擋著爺爺看電視。”
蘇落楠故意撇了撇嘴：“我都沒有您的電視重要。”
“重要，當然比電視重要。”蘇爺爺笑得爽朗，找出遙控器關了電視，“正好我也不想在醫院看了，走，我們回家。”
蘇落楠愣了愣，看著牆上的鐘表。
“現在？”
“對啊。”蘇老爺子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是還沒到十二點呢嗎，路上還有車。”
說著，他蹙了蹙眉：“我是不願意在這醫院待著，一股消毒水味，難聞死了，每天還這麼壓抑，再待上幾天我估計早早就要死在裡面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落楠現在真是聽不得他說這個死字。
她無奈道：“好，好吧，我去問問醫生行不行。”
“問他們做甚麼？”蘇老爺子有些不樂意了，“我要走便走，要留便留，他們還能攔得住我了？”
“你這老頭子年輕時候就是個犟種，老了老了還不肯聽指揮。”
蘇奶奶正好從門外進來，不滿的看著蘇爺爺，將手中的熱水遞給他。
“楠楠從這麼遠的地方過來，路上多冷啊，你這老頭子一點也不知道貼心，還不給我們囡囡倒點熱水。”
蘇老爺子一拍腦門，笑得爽朗：“忘了忘了，你看我這腦子。”
趁著蘇爺爺蘇奶奶拌嘴的機會，蘇落楠來到了醫生辦公室。
詢問他能不能出院的同時，還順便找他多瞭解了一些情況，讓他暫時不要把病情告訴爺爺奶奶。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凌晨一點。
她正準備去辦理繁雜的手續，還沒剛走到大廳，一聲低沉磁性的聲音就忽然從背後喊住她。
“蘇落楠。”
蘇落楠心臟猛地顫了一下，她回過頭，愣愣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季衍？”
季衍加快腳步朝著她走來，伸長手臂用力將她攬進懷裡。
他彎下腰，凌冽的影子從她頭頂打下來，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
從江城市內趕到這至少好幾個小時，所以他一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
蘇落楠臉色有些蒼白，唇角顫了顫，很明顯是在強撐著精神，脆弱到整個人都快碎了。
“有甚麼手續我去幫你辦，別害怕，不會有事的。”
季衍聲音低低沉沉的，此刻卻像一股極有安全感的鎮定劑，讓她原本緊繃的情緒一瞬間釋放了不少。
大概是匆忙趕過來的，他的肩膀都溼透了。
蘇落楠鼻尖酸酸的，一開口，聲音竟有些啞。
“謝謝。”
季衍彎下腰，將她擁得更緊，幾乎整個人都要融入到身體裡了。
“蘇落楠，我愛你，你能選擇在這種時候依賴我，我很開心，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