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晚風輕拂枝葉, 四周發出沙沙的聲響，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一顆巨大的毛絨玩偶腦袋放在長椅最邊緣的地方。
昏黃的路燈打過來, 將他們的影子拉的修長。
蘇落楠看著他, 試探性的問道。
“你的故事？”
“對, 我的成長經歷。”
季衍也看向她，額髮間殘留著還未完全乾透的汗絲。
“我從來沒跟你提起過。”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很多事情連陳燁程竟文都不知道。
季衍向來不是一個擅於表達情緒的人，更多時候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躲在自己偽裝好的避風港裡。
蘇落楠雖然從小到大都不愛說話, 也不愛與人接觸，卻是一個極其善於傾聽的人。
“蘇落楠，你知道我第一次對你態度有變化是甚麼時候嗎？”
季衍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始終慢條斯理的，平靜到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你記不記得, 你之前採訪的時候，無意間問起過我媽？”
季衍雙臂撐在身體後方，整個人微微向後仰去，看著天上的繁星。
不過季衍臉皮厚，也散漫慣了，那幾年過得也沒多慘。
“蘇落楠, 其實我和你一樣，也從小在別人家寄養長大的。”
在季家那幾年，其實是季衍過得最艱難的幾年。
季衍懶洋洋的掃了她一眼, 笑道：“挺聰明啊, 你怎麼知道？”
蘇落楠點了點頭，她當時還奇怪了一下, 怎麼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季衍的家人。
從季衍說話開始，她的視線就始終追隨著他的目光。
蘇落楠心裡咯噔一下，她一直都覺得季衍是個從小吃喝不愁的小少爺，從沒想過他居然還有這樣的經歷。
他沒提陳燁父親因為他出了車禍的事，他不知道如何跟蘇落楠開口提起，也沒必要提。
“你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其中最針對他的還是他小姑姑，年齡比他大個十歲左右吧。
不就是受點傷嗎？季衍從小到大可沒少受過傷，馬上都快要對疼痛免疫了。
當年他媽媽出軌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作為西城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他們家當時沒少被圈內嘲笑詬病。
季爺爺季奶奶當然眼底容不下沙子，連帶著季衍也厭惡了起來。
雖說他是季家正兒八經的少爺，卻從未享受過少爺的待遇。
這招苦肉計倒是使的不錯，他就知道蘇落楠是吃軟不吃硬的人。
蘇落楠配合般問道：“季家嗎？”
“那會我爸已經結婚了，還有個小兒子，挺招人喜歡的，爺爺奶奶姑姑都特別喜歡他，不過他們挺煩我的，也能理解，畢竟我媽當年出軌就已經在季家留下了汙點，我的存在豈不是更加重了汙點。”
季衍點點頭，唇角微勾，眼底帶著幾分冷意。
別人怎麼議論他都不在意，他小姑每次這種小伎倆對於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陳燁家？”
不待見他也就罷了，甚至還和家裡的傭人聯合起來一起欺負他，像是故意給他房間門口塗潤滑劑，鞋子裡扔釘子，被窩裡藏馬蜂窩這種事沒少幹。
晚風輕輕吹拂她的髮絲，她的目光真摯，純淨，眼底的心疼一覽無遺。
蘇落楠誠實道：“猜的, 直覺。”
蘇落楠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心口微微有些酸楚，輕聲安慰道。
還沒以前他和陳燁程竟文被瘋狗追了好幾條街咬的時候疼呢。
“陳燁他爸工作忙，沒時間管我們仨，那幾年我們仨就跟野草似的，不管在外面瘋幾天幾夜都沒人管我們，不管那幾年倒也挺快活的。”
“簡單來說，就是我媽綠了陳燁他爸，跟別人跑的時候估計嫌帶著我麻煩就把我扔下了，要不是陳燁他們一家子是好人，估計我早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後來因為我，陳燁家出現很大的變故，我就被我爸接回去了。”
季衍微微垂下眸，目光黯淡了幾分。
那個記憶中說話時每次冷著一張臉，性格彆扭擰巴，又總替季衍打抱不平的少年。
季衍目光落了過去，沉默兩秒後，他唇角彎了彎。
蘇落楠有些茫然：“甚麼意思？”
爺爺奶奶一看見他就擺臉子，一到逢年過節或者家中來客人，他也沒有上桌吃飯的機會，也就季父偶爾會見了他意思意思點點頭，雖然態度也不怎麼友善。
也不知怎麼的，她對陳燁的印象比程竟文還要深刻。
“其實從我對我媽印象不怎麼深刻, 從我有意識開始她就跟著別的男的跑了, 去追求她所謂的愛情。”
“說不定，他們沒有這麼想，只是你們沒有生活在一起，他們不太瞭解你。”
蘇落楠愣了愣, 有些茫然的看向他, 猜測道。
季衍直起身子，視線直直的看向她。
蘇落楠搖搖頭。
“是我跟我爸吵架煩了，從二樓跳下去那次。”
“其實我從沒想過你會過來，但是你還是來了，還差點著急的掉了眼淚，那時候我們才認識了不到一個月而已。”
季衍唇角彎了彎，眉眼間的神色多了幾分變化，輕聲道。
“我想過你好騙，但沒想過會這麼好騙，傻的讓人心疼。”
蘇落楠腦袋裡亂糟糟的，努力從回憶裡搜尋出季衍口中的這個片段來。
好像，確實是有過這麼一段？
“蘇落楠，從沒人因為心疼我哭過，你是第一個。”
季衍以前其實沒少受過傷。
對於他來說，那點小傷根本不算甚麼，用不了多久就自愈了。
他受過這麼多傷，都從沒有一個人問過他疼不疼。
他的至親父母沒有，爺爺奶奶沒有，從小撫養他長大的陳父沒有。
只有蘇落楠是真的心疼他。 就像剛剛，她沒有問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而是關心他穿成這樣會不會熱，臉頰會不會被悶傷。
蘇落楠一直都是一個心軟溫柔的人，不然也不會在他低頭後這麼快的原諒他。
她甚至捨不得看著他放下一身傲骨，向她低頭認錯。
“你總說自己沒有優點，其實不是的。”
季衍語氣輕輕柔柔的，目光裡滿是真摯。
“在我眼裡，你勇敢，獨立，堅強，溫柔，跟別人一點也不一樣，你這樣的人，值得被所有人喜歡。”
晚風靜下來了，周圍的聲音都自動被他們遮蔽。
四目在半空相對，眼睛裡是藏不住的暗濤湧動。
蘇落楠愣愣的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去西城上學那會，人長得不漂亮普通話也很蹩腳。
季衍是第一個說她漂亮的人，他還說她的聲音好聽，讓她不要總低著頭，讓她不要總給別人道歉，教她要自信要相信自己，他還那麼多次幫她解圍替她出頭。
好像她的家人都沒有教過她這些，季衍是第一個。
“能夠在你還不那麼完美的時候遇見你，我很慶幸，是我賺便宜了。”
季衍扭頭看向她，言語間帶著幾分自嘲。
“如果放到現在，我想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自己到底是個甚麼德行，季衍比誰都清楚。
不僅性格懶散不著調，身世亂七八糟的經常讓人詬病，工作不靠譜，抽菸喝酒壞習慣一大堆，還不會做飯。
他好像哪哪都很糟糕，他一點也配不上蘇落楠。
也難怪薛敏蘭看不上他。
他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但對方是蘇落楠，季衍不想放棄，他還是想再試一次。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從椅子上起來，下`身還穿著玩偶服，單膝跪在蘇落楠面前，目光滿是真摯。
“蘇落楠，我喜歡你，想和你戀愛，結婚，過一輩子。”
他的一系列動作太過突然，蘇落楠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季衍喉結滾了滾，明顯有些緊張，試探性的說道。
“重新喜歡我吧，好不好？”
他說：“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追你。”
“啊？”
蘇落楠本就反應慢半拍，她現在甚至覺得，自己特別像小時候村頭的二傻子。
尤其是這句啊說出來，顯得她特別呆。
蘇落楠手足無措的伸出手拉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是挺神聖感人肺腑的時刻，她居然覺得有些尷尬，生怕別人瞧見了這一幕。
她咬了咬唇，耳根都快紅透了。
“季衍，你，你先起來。”
“那你同意我追你，我再起來。”
季衍眯了一下眼睛看著她，頗有些耍無賴的氣勢。
反正季衍臉皮厚，就算現在幾十個攝像頭對著他現場直播，他該表白還是表白。
他甚至覺得那樣更好，蘇落楠這種要臉面的人，肯定不可能跟他在鏡頭面前死耗。
為了讓蘇落楠接納他，反正他各種計謀都使了一遍，今晚苦肉計都搬出來了，也不介意多個道德綁架。
蘇落楠簡直哭笑不得：“季衍，你幼稚不幼稚。”
一個在鏡頭面前這麼矜貴高冷的大明星，現在正單膝跪在她面前耍無賴，這事講出來估計都沒人信。
兩秒後，她無奈道：“好吧，我答應你了。”
她答應的太過迅速，季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本來以為還要軟磨硬泡好一會呢。
兩秒後，他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驚喜幾乎要藏不住了。
“你答應了？！”
蘇落楠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悶聲嗯了一聲，正要移開視線，嘴巴忽然被一股溫熱的氣息穩穩對上了。
氣息措不及防的交融在一起，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濃重，整個人瞬間酥酥|麻麻的。
兩秒後，季衍鬆開她，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
“先蓋個章，免得你耍賴。”
每次笑起來的時候，季衍身上那份漫不經心的痞氣總是很足。
連胸腔間透出的氣息都滿是輕鬆肆意。
那一瞬間，他耀眼的就像是晨間朝露，滿身都是少年氣。
蘇落楠一時間居然有些怔愣，唇角莫名變得乾澀。
她很不想承認，剛才居然有那麼一瞬間被季衍這張臉迷住了。
像個幾百年沒見過帥哥的花痴妹。
季衍揚了一下眉角，笑意更加肆意。
“怎麼著？嫌一下不夠？還是時間太短了？”
蘇落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
瞬間扭過頭捂住臉頰，耳根紅的像是快充了血。
這人有病吧，想追便追，還矯揉造作的蓋個章。
這不是純純耍流氓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