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窗外雷聲轟鳴, 大雨肆無忌憚的清洗著整個城市的汙垢,狂風捲動枝幹,道路兩側的樹木全都齊刷刷的往一側傾斜。
蘇落楠從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借了個吹風機, 有些出神的給熊仔吹乾毛髮。
剛才從會場裡落荒而逃的時候, 熊仔也被徹底淋溼了, 現在正瑟瑟發抖的窩在蘇落楠懷裡,整隻貓都蜷縮成一團。
現在回想起剛才驚心動魄的一面,蘇落楠都覺得有些後怕。
她剛進入季衍的休息室沒多久,門外成堆的媒體記者就被趙蘭帶著湧了進來。
好在程竟文提前在門口把風,讓蘇落楠從後門溜了出去。
和季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還是在休息室這麼私密的地方。
明早肯定又是一個爆炸性新聞。
不說季衍的工作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指不定她的家世背景甚麼的都會被扒了遍。
蘇落楠始終沒抬頭看他,下意識的將自己的那包煙抽回來。
雨水滴落到她的臉頰上, 順著眼尾滑到下巴, 啪嗒一聲落到地上。
他開啟支付碼,隨手將煙塞到口袋。
“不用。”
她垂眸開啟支付碼結賬,明顯的感覺到季衍的視線正停留在她身上,兩秒後又慢悠悠的移了回去。
視線移到櫃檯上的香菸時,季衍眼底多了幾分晦暗不明。
她摸摸它的小腦袋,眼底滿是溫和。
他依舊包裹嚴實,帽子壓得很低,打眼看去只能看到一雙漆黑的眼睛。
季衍目光頓了頓,眼睫不受控的顫了兩下。
等他匆匆追到門外的時候,蘇落楠已經走了。
看她出來了,季衍緩緩掀了一下眼眸,將手中的菸頭掐滅。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甚麼時候下了雨。
聲音低沉沙啞,熟悉的讓她心顫。
蘇落楠在貨架上挑了一包女士香菸,走到櫃檯正準備結賬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蘇落楠不想跟季衍同路,她故意磨磨唧唧的去便利店買了一把傘,磨了差不多十幾分鍾才出來。
外面雨很大,狂風席捲著她的衣襬, 雨水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蘇落楠抱著熊仔從休息室裡落荒而逃。
“老闆,兩包一起結賬。”
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對不起啊,剛剛走神了。”
“不用了,麻煩您還是分開。”
她現在真是比從前進步多了,撒謊的話信手拈來。
“我丈夫會來接我。”
蘇落楠身上已經徹底被淋溼了。
蘇落楠動作一頓,下意識的抬起頭,正好對上季衍錯愕的目光。
“您好,麻煩來包蘇煙。”
余光中能看到,屋內的季衍順手取下沙發上的外套,穿過一眾記者,幾乎奪門而出。
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 季衍緩緩掀了一下眸, 隔著窗戶, 他們四目相對。
涼風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冷得刺骨。
窗戶上渡了一層淺淡的水霧。
面前空空如也,只剩下滿院的風聲。
窗外雨越下越大,懷裡的熊仔喵嗚一聲,蘇落楠這才恍然間回過神關掉了手中的吹風機。
“下雨天不好打車,這地方又堵得厲害。”
等她到了門口才發現,季衍依舊沒走,正一手插兜目光有些出神的看著面前的水漬,指尖的一點猩紅明明昧昧。
一開口,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比起從前, 他真是成熟了太多。
蘇落楠收回目光,將熊仔緊緊摟在懷裡,加快步伐離開窗前。
明明沒做甚麼虧心事,卻還要做賊心虛一般狼狽。
暖光打在季衍的肩膀上, 他衣著得體, 被眾人簇擁包圍,唇角勾著幾分疏離的笑,每一問題都能回答的遊刃有餘。
“我送你回去。”
路過休息室視窗的時候, 她下意識的朝著屋內看了一眼。
雨依舊沒有打算停歇的趨勢。
要是放在以前,這麼一句謊話她都得結結巴巴好半天,甚至不敢抬頭看別人的眼睛。
“外面堵得這麼厲害,你打算讓他幾個小時把車開進來?”
季衍目光落到正窩在蘇落楠懷裡凍得瑟瑟發抖的熊仔身上,輕輕揚了一下下巴。
“再拖下去你的貓都快凍死了。”
“不會,它抗寒力很好。”
蘇落楠看都沒看他一眼,撐開傘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手腕被一隻冰涼有力的手握住了。
季衍緊緊盯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
“蘇落楠,你在躲我?”
“你想多了,我躲你做甚麼。”
蘇落楠眉頭緊蹙,下意識的掙扎了一下,想要掙脫他的手臂。
可他力氣太大了,蘇落楠的手腕被他緊緊的禁錮在掌心裡,無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季衍!”
她忍無可忍的抬起頭瞪著他,幾乎咬著牙開口。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她昨晚一晚上沒睡,今天上了整整一天班。
回到家又被丟了貓,還遇上了大雨。
她今天已經很累了,偏偏季衍還要這樣為難她。
目光對上的那一刻,蘇落楠眼眶不受控的有些泛紅。
蘇落楠就是覺得委屈,她一個人在江城這種大城市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無論再委屈再難的事都能咬牙撐過去,從沒掉過一滴眼淚。
怎麼偏偏遇到季衍之後,他總會讓她這麼難過。
看到蘇落楠微微泛紅的眼眶,季衍一下子慌了,喉結不受控的滾了滾。
“我沒想怎樣,只是覺得……”
只是覺得雨太大了,想送她回家而已。
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幾秒後,季衍偏開頭,冷嗤一聲。
“原來你知道我叫甚麼啊,我還以為你不認識我呢。”
一口一個季先生,裝陌生人倒是嫻熟。
蘇落楠:“……”
合著她眼眶白紅了,這人真是油鹽不進……
雨越下越大,兩人僵持了一會之後,蘇落楠最終還是上了他的車。
剛才兩人在雨中拉扯了這麼半天,跟上演偶像劇一樣,她自己都覺得矯情。
他要送就讓他送好了,反正浪費的也不是她的時間。
車子一路疾馳,也不過十分鐘左右,雨就已經慢慢停了。
兩人一路無言,車內安靜到只剩下熊仔熟睡時輕微的呼嚕聲。 季衍將兩側窗戶開啟,冷風順著窗戶湧了進來,車內的悶熱立馬緩解了許多。
蘇落楠坐在副駕駛,身上還披著季衍的外套,熊仔整隻貓團成一團窩在她膝蓋上。
她從口袋取出那包煙,拆到一半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季衍。
“你車裡能抽菸嗎?”
季衍沒吭聲,目光落在他的煙盒上,語氣淡淡的。
“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忘了。”
蘇落楠已經將煙盒拆開了,對上季衍有些複雜的目光時,她補充了一句。
“不過別誤會,跟你沒關係。”
是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呢。
其實蘇落楠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大概是三四年前。
蘇天賜和班裡同學起了衝突,把對方腿打斷了。
那小孩家裡挺有勢力的,讓蘇銘和薛敏蘭在工作上栽了個大跟頭,整整一兩年都沒有任何收入。
蘇銘為了賠他們家錢,把原本在西城買的房子都賣了,蘇天賜也被學校強迫退了學。
當時家裡忙得不可開交,偏偏爺爺那段時間又摔斷了腿,蘇落楠只好暫時請假回家照顧。
那段時間他們家沒有任何收入,薛敏蘭成天以淚洗面,有時候緩過神來了就開始扯著嗓子對著蘇天賜破口大罵,蘇銘就只會蹲在門口抽菸,一夜之間頭髮都快白了一半了。
好長一段時間,家裡都充斥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家裡沒有條件給蘇落楠交學費,她就只能出去打工,給人端過盤子洗過菜。
後來去KTV打工的時候,聽說夜班掙錢掙得多,她就去幹夜班。
大概是那個時候開始,她慢慢學會抽菸的,總覺得菸草味能不知不覺的減輕很多壓力。
紅燈時間過去,季衍啟動車子,目光落向前方,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我大學時候去找過你,xx屆新聞專業一班,學號是007,是嗎?”
蘇落楠目光微怔,半晌才嗯了一聲。
“你舍友說,你晚上在外面上班不回來。”
他扭頭看向她,唇角微揚,眼底滿是諷刺。
“還說我想約你,得排著隊,你一晚上只陪一個,是嗎?”
這樣的話季衍自然不會相信,但他就是要報復般說給蘇落楠聽。
時隔幾年,他們重新遇見。
兩人似乎都互相憋著氣,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兩人之間徘徊燃燒。
相比較起來,蘇落楠還算淡定的那個。
季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氣甚麼。
氣她一聲不吭就離開,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
氣他當年為了追她出了車禍,命懸一線了,蘇落楠都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還是氣她當時困難成了那個樣子,哪怕忍著噁心去那種地方打工,也不肯開口向他求助。
去她學校的那天晚上,季衍打聽到了蘇落楠上班的地點,過去找她的時候,當時包廂門正好開著。
包廂裡燈光繚繞,煙味撲鼻,蘇落楠穿著短裙工作服,表情淡然,手裡舉著一杯酒正在給一個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倒酒。
男人半躺在沙發上,用色迷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胸,似乎一瞬都不捨得離開。
季衍當時氣的半死,當場就準備衝進去,要不是陳燁攔著,肯定現場就拼個你死我活。
酒局結束之後,季衍依舊沒能放過那人,發了瘋般將他拖到巷口揍了個半死。
陳燁看事情幾乎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這才偷偷摸摸將人放走了。
季衍託人查到了蘇落楠這段時間的近況,他這才知道,蘇家出了事,蘇落楠這兩年過得有多困難。
當天晚上,他喝醉了。
陳燁發現他的時候,屋子裡已經變得一片狼藉,空酒瓶東倒西歪的散落一地,從進門開始酒氣就撲面而來。
季衍醉的更是一塌糊塗,眼尾紅的像兔子一樣,
他脊背靠坐在沙發上,握著酒瓶的手臂無力的垂下,將頭埋在膝蓋裡,肩膀抖動的厲害。
洶湧的情緒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了。
陳燁不知道事情真相,真以為季衍是因為蘇落楠去做了那種工作才難受。
他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一直勸他,說人長大了,性格也會變,小姑娘叛逆兩年後就想通了。
季衍沒吭聲,陳燁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是心疼。
像被無數根針紮了一樣,疼的快要喘不過氣了。
心疼她非要這麼要強,明明只要低個頭,季衍就會不顧一切的來幫她。
她偏偏甚麼事情都要自己抗。
他不在蘇落楠身邊。
連這種渣子都能欺負到她頭上了。
這天過後,季衍破天荒的給季父打了個電話,讓季父匿名幫蘇家一把。
自從給他小兒子做過骨髓移植後,季父一直對他客客氣氣的,已經到了百依百順的程度了。
季父辦事效率比他想象中還要高一點,也不過一週左右,蘇銘薛敏蘭就回到公司工作了,蘇天賜也重新找了個學校繼續讀書。
至於那個勒索蘇落楠家的小孩,季衍用了好長一段時間將他家查了個徹底,這才發現那小孩父親作為某家公司上層領導,居然不止一次貪汙受賄挪用公款,兒子也潛移默化的收到了影響。
平時這小孩在學校有不少小跟班,橫行霸道慣了,有一次居然霸凌到了蘇天賜頭上。
蘇天賜也不是甚麼乖小孩,兩人直接扭打起來,這才出現了這次的事件。
後來如季衍所願,小孩家裡被警察查了個底朝天,別說甚麼財力了,坐不坐牢都說不準。
處理好所有的事情後,季衍再去蘇落楠學校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出去實習了,所有東西都搬了出去。
聽旁人說,蘇落楠好像已經簽了別的城市的公司,離開了江城。
她本身就在學校沒甚麼朋友,季衍很難打聽到她的具體訊息。
於是,他又徹底失去了蘇落楠的訊息,直到這次重新遇到。
路上車雨水啪嗒啪嗒的落在窗戶上,車內都滲進不少細微的雨絲,氣氛沉寂了下來。
蘇落楠眼睫微垂,雙手下意識握著拳放到膝蓋上,沒接話。
季衍觀察著她的表情,看她依舊沒有想解釋的意思,心臟莫名沉了沉。
他微微掀眸,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的道路。
“蘇落楠,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很好。”
季衍眼底浮現出幾分嘲諷。
他就知道。
不管過的有多艱難,她都不會服一句軟,永遠都是硬著頭皮自己扛。
“你現在的丈夫,也是那時候認識的嗎?他對你好嗎?”
他果然還是沒辦法不在意這點,陸思故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就跟個坎一樣。
“嗯。”
話音剛落,車就猛地停住了,輪胎措不及防的和地面摩攃,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響。
蘇落楠身體不受控的向前傾去,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抱著懷裡的熊仔,瞳孔微微放大,蹙眉看向一旁的季衍。
“季衍,你做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