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四月初, 臨近高考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候，西城遭遇了一場大雨。
西城向來是一個少雨的城市，排水系統一直不怎麼好。
雨水綿綿延延的下了將近一週, 這幾天新聞裡爆出過很多次地下隧道車輛被大水擁堵和雨天道路癱瘓的事件。
某天下午, 教學樓二樓的水管突然爆了。
汙水忽然間從水管裡湧出, 霎時間將二樓半個樓道淹沒。
蘇落楠所在的A班正好地勢偏低，走廊裡的積水一窩蜂的往A班教室湧。
當時正好是午休時間，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場來勢洶洶的大水。
水管裡的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出，一開始只是淹沒了鞋子，後來逐漸蔓延已經將腳腕都淹了個徹底。
也不知是誰的一聲尖叫擾亂了整個教室的清夢, 沒多久，大家都陸陸續續醒來了。
班長蹙了蹙眉，扯著嗓子大喊：“蘇落楠，你去哪？！”
蘇落楠抿了抿唇，將小掛件緊緊攥在手心，正準備將褲管擼起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教室外響起。
“蘇落楠！”
為了不連累到一樓的學生，樓梯口支起了一個巨大的防水隔板，積水幾乎全部擁堵在二樓走廊。
目光落到蘇落楠手上緊緊攥著的小掛件，季衍頓了兩秒，接著更氣了。
“我去, 哪來的水啊？！”
蘇落楠看著教室裡的人型掛件，她咬了咬牙，鬼使神差的返回教室。
蘇落楠座位本身就靠後，等她出來的時候，積水已經快要到達膝蓋。
“我去取個東西，你們不用等我。”
“快到桌子上來，我拉你一把，別摔了, 小心！”
季衍來了，她的安全感忽然就來了。
眼看著下一秒就要被汙水淹沒。
蘇落楠點點頭，將小掛件握的更緊了些。
她不能丟。
“醒醒，快醒醒，你書包已經溼透了！”
副班長也站在凳子上打著配合。
這是季衍送給她的禮物。
季衍幾乎沒猶豫，捲起褲管就朝著蘇落楠的方向走來。
“都跑出來了，又進去做甚麼？！有甚麼寶貝值得你連命都不要了？”
不是被她兇的害怕。
“大家別吵了！”班長放大分貝, “教室地不平整, 大家儘量往教室前排走, 水還不算深，大家排好隊一個個往外走。”
是他用心製作的，是獨一份。
班裡同學陸續擼起褲管排著隊往門外走，有些女生怕髒了鞋，坐在課桌上遲遲不肯出來。
而是她原本緊繃的情緒一時間得到放鬆，整個人這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有些害怕。
“男同學別顧著自己走啊，能幫就幫女同學一把，出去後記得去對面教師宿舍找老師過來。”
現在看起來居然顯得有些狼狽。
樓下的老師主任拿著喇叭扯著嗓子大喊讓樓上的學生迅速下樓。
班長的座位正好離講桌近，他擼起褲管, 邁著步子從汙水中淌過, 站在講臺上有條不紊的開始管理紀律。
“你就為了這個？”
慌亂的聲音逐漸在教室裡蔓延，氛圍一瞬間變得焦灼起來。
“救命, 我剛買的鞋子, 褲子都溼透了, 這水怎麼這麼髒啊。”
掛件被一把扯下，等她回過頭的時候，汙水已經快要淹沒膝蓋了。
蘇落楠猛地回過頭，這才發現季衍正站在教室門口，稍長的碎髮遮住了眉角，那雙漆黑的眼睛顯得沉甸甸的。
季衍專門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找她。
教室內幾乎已經沒了學生，水勢大到桌椅也晃晃悠悠的都要漂浮起來了。
季衍送給她的人形小掛件前兩天被她掛在了書包上，此時正岌岌可危的懸浮到半空。
這樣大的水，這麼小一個毛絨掛件如果真被汙水吞沒了，大機率以後都找不見了。
大概是匆匆趕過來的。
季衍臉色有些難看，因為擔心了她許久，語氣不知不覺的有些兇。
蘇落楠緊緊攥著手中的定製小掛件，看著面前的少年，眼眶也有些紅了。
她隨意的朝座位上掃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放在桌面的書包上。
季衍原本還想說些甚麼，看到蘇落楠通紅的眼眶，原本升起的火氣瞬間消失不見了。
他都沒意識到，自己語氣不知不覺的放輕了些。
“上來，我先揹你出去。”
蘇落楠搖搖頭：“我自己能出去。”
“上來。”
季衍俯下`身，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好，好吧。”
伏在季衍的肩上，蘇落楠鼻尖酸澀的厲害。
季衍這麼愛乾淨的一個人，鞋子膝蓋都已經被汙水浸透了，他原本其實不用沾染這趟汙穢。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在老家學校上學，放學的時候突發颱風那件事。
那時候蘇落楠還小，大概四五年級的樣子。
學校領導當時怕學生路上出事，就讓家長來一個個將他們接回去，不看到家長的學生不能走。
爺爺奶奶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蘇落楠當時住在舅舅家。
她其實本身就沒對舅舅舅媽報太大希望。
眼看著所有同學被家長一個個接走，只有蘇落楠留在了最後，她等了許久，結果連舅舅的影子都沒看到。
最後還是老師看她可憐，將她帶回了自己家，又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讓她放心。
這是蘇落楠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好像也被人重視。
這次大水事件事發突然，學校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將二樓全部處理好後，又開了一次全體會議向家長們公開道歉。
西城附中作為百年名校，處理事情的速度很快，完全沒有影響高三學生備戰高考的進度。
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似乎所有人都收心了。
薛敏蘭一個月前就為蘇落楠找好了高考補習班。
在學校上完課後，薛敏蘭都會在學校門口騎著車子等著她，接著兩人連飯都來不及吃就會匆匆趕往補習班。
之前有一次，她還偶遇了陳燁，看到季衍同桌滿面嬌羞的跟陳燁表白時，那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她誤會了。
季衍原來只是閒來無事給兩人傳話的工具。
蘇落楠又尷尬又羞恥，以至於後來連續好幾天遇見季衍都沒好意思抬頭看他。
臨近高考的那段時間，凌晨五點起床，凌晨一兩點入睡對於她來說已經成了常事。
某天晚上，她凌晨兩點寫完作業，掀開窗簾望向樓下的時候發現，季衍的房間居然還沒有關燈。
她開啟聊天頁面，正猶豫著要不要發條訊息過去的時候，對面的的訊息就過來了。
季衍：【還沒睡？】
蘇落楠耳根微微泛紅，快速打字回道。
【嗯，剛寫完作業，你呢？】
【一樣。】
一條訊息過來後，後面又緊跟了一條。
【最近遇見你看你狀態挺不好的，別睡得太晚，你底子又不差，考上西大沒問題。】
季衍其實很少會在網路上跟人發這麼長一段文字。
但是快要高考的這段時間，他鼓勵蘇落楠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明明季衍以前才說過這種文字矯情，現在自己也成為這麼一類人。
蘇落楠躺到床上，唇角彎起將季衍發的一小段文字截了下來儲存到了相簿裡。
她快速打字回道：【嗯嗯，你也是，早點休息吧，晚安。】
季衍：【晚安。】
接著，跟過來了一條摸摸小兔子腦袋的表情包。
即使是隔著螢幕，蘇落楠也能想象到季衍在那邊即使很累，依舊微勾著唇角回她訊息的樣子。
她仰躺在床上，將手機放到胸口處，臉頰微紅的看著天花板。
每次收到季衍的訊息，似乎一天的疲憊都散盡了。
季衍才不是甚麼不學無術的街頭混混呢。
她是蘇落楠見過最聰明，最有目標的人。 聽陳燁說，季衍自從高三下學期一開學他就取消了所有娛樂活動。
尤其是備戰高考的這段時間，每次去他家這人都是頂這個黑眼圈，要麼在學習要麼在補覺。
學霸從來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季衍就很好的證明了這個例子。
聽班裡同學說，這人雖然名聲不怎麼好，但他的成績一直沒的說，高中三年向來都沒有跌出過年級前五。
從蘇落楠認識季衍開始，他的學習就沒落下過。
現在更是重新穩定到了年級第一的位置，連續兩個月都沒有變動過了呢。
高考當天，蘇落楠早早就起了床，吃了早餐後薛敏蘭準時把她送到考點。
西城附中作為這個區的重點考場，平時寬敞的校門口變得熙熙攘攘的極為熱鬧。
有來送水送麵包的志願者，還有一路護送考生進入學校的志願者，兩側站滿了保安，學校門口專門停了一輛警車和醫務車。
學校門外已經圍滿了學生家長，很多都看著考生進去了還遲遲不肯離開，眼底的擔心和期盼一覽無遺。
大概是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還沒剛進入考場多久，蘇落楠的書包拉鍊忽然開了，裡面的文具袋准考證全都一股腦掉到了地上。
准考證隨風飄去，正好落到了一雙熟悉的白色運動板鞋前方。
修長白皙的指尖撿起她的准考證，季衍單肩挎包，掀起眼眸看著她。
“這麼緊張？”
蘇落楠點點頭，這次倒是蠻誠實的。
“有點。”
“放寬心，就當是平時測試，高考題不會比平時的測試題難的。”
季衍將准考證遞了過去，在蘇落楠靠近的同時，他輕輕彎了彎腰，伏在她耳邊輕聲道。
“這次考好了有獎勵哦。”
聲音低沉磁性，氣息沁入耳畔，聽的她整個人酥酥|麻麻的。
說罷，他便揮揮手朝著反方向走去。
等蘇落楠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只剩下一個漫不經心的背影了。
考試這幾天，薛敏蘭也挺緊張的。
每次都要親眼看著蘇落楠進去，在她考完每門之前薛敏蘭就已經提前在考場門外等著了，連最近吃飯的餐食她都極有規劃的為蘇落楠計劃好。
高考這一年，薛敏蘭跟蘇落楠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往的十七年還要多。
畢竟是懷胎九月生下的寶貝，薛敏蘭其實是愛蘇落楠的，但每次一遇上蘇落楠和蘇天賜共同遇上甚麼事，她總會下意識的將愛偏向蘇天賜。
之前有一次放學回家，蘇落楠還無意間聽到父母談話。
薛敏蘭嘆著氣告訴蘇銘，說蘇落楠好像跟誰都不親近，這孩子看起來乖巧，卻又好像生下來就是冷血的，就算是從小將她養大的爺爺奶奶，也沒見她跟他們撒過甚麼嬌。
其實她說的沒錯，蘇落楠確實跟誰都不親近，她嘴笨，情感麻木，不容易感知也不太會表達出自己的情感。
她從來沒想過，這輩子第一個能讓她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想要主動去靠近的人。
——居然是季衍。
這次高考題目並不難，文科她儘可能地將所有題目填滿，理科也反反覆覆的檢查了很多遍。
不出意外的話，蘇落楠這次應該考得不錯。
高考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她就收到了季衍發來的訊息。
季衍：【考完了，出來放鬆放鬆？】
蘇落楠猶豫了一下，才回道。
【我得先問過我媽，讓不讓我出門。】
薛敏蘭平時管的很嚴，基本很少給蘇落楠出去玩的機會，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女孩子出門不安全，平時沒事最好在家裡待著。
每次蘇落楠想出去的時候，幾乎都要提前兩個月給薛敏蘭做好心裡預防。
不過這天，薛敏蘭竟一反常態，蘇落楠一提她就同意了。
問過薛敏蘭之後，蘇落楠回到房間，從衣櫃裡找出那條純白色的裙子，又紮了個兩個蠍尾辮，穿上了蘇銘剛給她獎勵的新鞋子。
她記得季衍說過，她這條裙子很漂亮。
收拾好自己後，蘇落楠快步下樓，她心跳的很快，臉頰也不知不覺的燥熱起來。
那句我喜歡你，已經在心裡排練了千遍百遍。
高考結束了。
如果不在一個學校的話，她和季衍見面的機會也會變得很少，甚至可能不會再有交際。
與其無聲無息的漸行漸遠。
倒不如現在勇敢一次。
只是為了自己。
晚風輕輕吹動樹梢，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一片潔白，細細碎碎，溫柔皎潔。
少年站在樹下，隨意靠在那輛黑色的機車旁，細碎的髮絲垂落在額前，路燈將他的影子拉的修長。
“蘇落楠。”他開口喊了她一聲。
心跳越來越快了，蘇落楠一步步向他靠近，眼眸微微掀起。
“嗯？”
他垂眸看著她，眉宇間滿是溫柔寵溺，聲音卻低低壓壓的。
“要不要出去兜風放鬆放鬆？”
就跟他們第一次認識的時候一樣。
只是這次沒有戲弄，沒有目的。
他只是單純的想帶自己喜歡的女孩出去兜兜風而已。
大概是為了祝賀今年高考學子的圓滿結束，在車子急速行駛的同時，沿岸忽然放起了煙花。
煙花“砰”的一聲升騰而上，絢爛又震撼，在半空轉瞬即逝。
“蘇落楠。”
“季衍。”
就在這時，他們幾乎同時開口。
身後川流不息的車聲依舊，霓虹燈也像從前那般絢爛熱烈，在此時此刻，身後的所有聲音似乎都被遮蔽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
蘇落楠抿了抿唇，等他開口。
伴著絢爛的煙花，少年聲音低低啞啞，言語間滿是真摯。
“蘇落楠，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從認識你沒多久就喜歡，只是一直沒敢說，怕你覺得我輕浮拿你取樂，但是現在，我還是想要告訴你。”
說著，他停頓了兩秒，輕聲問道：“所以現在，你想要嘗試一下談戀愛嗎？”
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季衍喉結不知不覺的滾了一下。
要說別的女生吧，季衍倒是對自己挺有信心的，對這姑娘，他其實還真有點心裡沒譜。
蘇落楠微微垂著眸，臉頰紅到發燙，唇角不知不覺的彎了彎。
“和你嗎？”
由於情緒太緊張了，她問了一句廢話。
“當，當然。”
季衍也沒想過，他一個這麼能說的人，連薛敏蘭都曾是他的手下敗將，他居然這時候結巴了。
連補充起來，他都有些語無倫次了：“我知道我名聲不好配不上你，以後我會努力改的，總之那些花邊新聞以後不可能再有，而且我雖然看起來很渣很輕浮，但是我發誓，我是個處男，真的。”
蘇落楠：“……”
最後一句不用這麼強調好嗎！
蘇落楠沒說話，臉頰紅的快冒煙了，唇角偷偷抿著笑，緊緊抱緊了季衍，將額頭輕輕貼了上去。
幾秒之後，季衍才反應過來，慌忙側頭看她。
“你答應我了？！”
蘇落楠又羞恥又尷尬，小聲阻止道：“季衍，你小聲點！”
“為甚麼要小聲，我就是要讓全世界知道，你答應我了，蘇落楠也喜歡季衍，她現在是季衍女朋友。”
季衍輕笑了一聲，蘇落楠明顯的感覺到，他的脊背輕輕顫唞了一下。
接著，蘇落楠越阻止，他就越要放大分貝，笑意根本止不住。
“蘇落楠答應季衍了，蘇落楠是季衍的女朋友。”
蘇落楠羞到連腦袋都不敢抬起來，唇角卻不受控的彎著笑，抱著季衍的手臂更緊了緊。
她突然覺得。
西城這個城市真好。
能遇見季衍真好。
或許是這晚的煙花太過絢爛，晚風也溫柔。
以至於讓她往後的很多年看到看到煙花都會愣神，懷念這場盛大絢爛的煙花雨，坦蕩又熱烈的青春，還有摩托車前排肆意張揚的少年。
這個讓她愛了好多好多年的少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