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季衍微微蹙眉, 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距離他們剛才下來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半個小時。
就算是現在回去找，也早都來不及了。
聽他說完這句話, 蘇落楠下意識的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那怎麼辦啊？我們現在回去找。”
身後椅子被拉開的同時, 她的手腕也被輕輕攥住。
“算了, 已經來不及了，回頭看一下醫院的監控。”
也不知是不是剛做完手術又吹了風的原因，季衍臉色顯得更加蒼白，嗓音也有些說不出的低啞。
“我去樓上取點錢，你在這等我一會。”
“季, 季衍，你等一下。”
季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抬起手下意識的幫她拭去臉頰上的油漬。
這姑娘，所有心事都擺在臉上了，讓人看不出來都難。
季衍將面推了回去，他也不玩手機，就這麼安靜的看著她。
手正準備收回來的時候，蘇落楠恰好也在此刻抬起頭。
她朝著後廚的方向看了一眼，裡面正在做的那碗大概就是她的牛肉麵。
她將選單合上，注意到蘇落楠那張始終低著頭紅到發燙的臉頰時，終究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都弄到臉上了，髒不髒。”
蘇落楠輕輕將麵碗朝著他的方向推了推。
他的手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蘇落楠下意識的喊住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剛才買果籃的時候錢已經被她花光了。
季衍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她怕季衍會覺得她莫名其妙，會覺得她煩。
“我不吃。”
自從放假之後，這段時間蘇落楠就跟著了魔一樣，她真的很想見見他。
蘇落楠小心翼翼的看著一旁的老闆娘, 試探性的問道。
蘇落楠怔愣兩秒，這才立馬移開視線，低下頭繼續埋頭吃飯，耳根激素泛紅。
甚至連遇見時的說辭蘇落楠都已經在心裡偷偷排練了N次。
沒有見面的這段時間，她真的很害怕，季衍就這麼不理她了。
“慢點吃，不著急。”
比起旁邊門庭若市的招牌餐廳來說，這個不起眼的小麵館人其實並不多。
從他們剛才拿不出錢開始, 老闆臉色就已經不太好看了。
好在季衍也聽懂了她的意思，也沒再矯情，找個位置坐下了。
“算了, 外面風這麼大就別折騰了，一碗麵而已, 以後有幾乎再把錢送過來。”
蘇落楠目光落在季衍的病號服上, 唇角抿了抿, 輕聲開口道。
人家小姑娘專門跑這麼遠來看他，本來還想請她吃頓好的，結果半道還偏偏把錢丟了。
“不好意思, 這碗麵我們不要了行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蘇落楠的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季衍有些不太一樣。
只能偶爾出門的時候，期待著能在小區或者電梯裡和他遇見。
但是她不敢主動跟他發訊息。
蘇落楠埋頭吃著碗裡的面，熱氣慢騰騰的撲上眼睛，朦朦朧朧的，還有些發燙。
她忽然有點想哭。
“剛做完手術，醫生說不能吃油性太大的。”
“外面風太大了。”
說罷, 她便轉身回去了。
若是現在再莫名其妙把蘇落楠一個人丟到麵館回去取錢。
不知道的，還以為季衍欺負她呢。
平時那份戾氣被收斂，說話也輕輕的，目光也溫和。
四目措不及防的在半空中相對，碗裡熱氣慢悠悠的升起，在半空中蔓延幾秒後又急速散去。
面只點了一碗，被服務員放到兩人正中間的位置。
言下之意就是, 外面風太大了，他本就剛做完手術，不能來來回回總是吹風。
現在兩個人湊在一起居然連碗麵錢都拿不出來。
“好吃嗎？”
蘇落楠重重點頭：“很好吃。”
“那就好。”
其實這碗麵她吃的太快，光顧著用餘光偷看季衍了，心臟也在不受控的撲通亂跳。
根本就沒有嚐到甚麼味道。
兩週之後，西城附中的高三學子提前結束了暑假，幾乎比別的年紀要早開學了一半。
作為省重點名校，西城附中的管理極為嚴格。
開學後的第二週，蘇落楠就在下課期間被老師叫過去談話。
從踏進辦公室門的時候開始，她的心臟就一直懸在半空。
班主任的辦公桌在辦公室最裡面的位置，幾乎每個桌子前都有被叫過去訓話的學生，有的是作業沒寫，有的是成績退步，還有下課專門過去問習題的學生。
蘇落楠在辦公桌前站了許久，班主任才結束了批改手中作業的工作，掀起眼眸慢悠悠的看了她一眼。
“來了？”
蘇落楠輕輕嗯了一聲。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上下掃了她一眼，乾脆直入主題。
“蘇落楠同學，這段時間聽到很多同學反應，說你和季衍走的很近啊。”
蘇落楠心臟猛地揪了起來，雙手緊緊攥住校服衣襬，低下頭不吭聲。
“那你覺得，他有沒有影響你學習？”
蘇落楠立馬搖了搖頭。
班主任又推了推眼鏡。
“那老師問你，你覺得你影響季衍同學的學習了嗎？”
唇角被她抿的很直，蘇落楠腦袋壓得更低了。
“應該，沒有吧。”
“那你知道學校裡同學怎麼議論你們的嗎？”
班主任語氣依舊慢悠悠的，端起桌子上的保溫杯，目光也落了進去。
“說你和季衍早戀的，說你去故意騷擾季衍的，說你們放學後天天大半夜不回家的，反正最近這些議論聲都已經蔓延成了這個樣子，老師就不信你沒聽到過。”班主任其實說的沒錯。
這學期開學之後，她跟季衍的緋聞已經蔓延到整個學校都快知道了。
有些男生還會故意在私下調笑般喊她季嫂。
之前上數學課的時候，她被老師叫上黑板解決某道題的答案，那道題蘇落楠正好不會，在臺上尷尬了好半天都沒能寫出答案。 那次季衍正好假裝去衛生間，路過門口的時候偷偷給她塞了個小紙條。
蘇落楠偷偷開啟一看，上面正歪七扭八的寫著那道題的答案。
她的耳根當時立馬就紅了，心臟開始撲通亂跳，慌張的看完答案將小紙條塞到口袋裡。
那件事當時正好被班上的某個同學看見了，也不過一天的時間謠言就在班裡急速發酵。
議論聲大多都是在說，認識季衍這麼久了，從來沒見他管過這種閒事，就算是以前的緋聞女友呢，也沒見他專門寫甚麼小紙條給人家傳過去。
從那之後，蘇落楠每次上課被叫起來回答問題，別的男生都會故意咳嗽。
其實班主任還算口下留情，學校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傳的更加過分。
有說蘇落楠和季衍每次晚上一起回家，肯定帶她去開房去了，這女的就是表面上清純，背地裡玩的野著呢。
還有的說，季衍是因為和前女友分手鬧得太難看，所以故意找了蘇落楠這種看起來不起眼的女孩去氣她，就是可憐蘇落楠了，一直被矇在鼓裡還要沾沾自喜的以為自己得到季衍了。
更有誇張的說是，蘇落楠知道季衍家裡有錢故意想傍大款，所以抓到了季衍的把柄，威脅他和她在一起。
之前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有數不清的議論聲。
蘇落楠覺得這句話說的真沒錯。
也不過短短一學期而已，貼在蘇落楠身上的標籤就從滿身窮酸味的土包子變成了勾引男人的假清純。
她雖然沒有甚麼朋友，但也從來沒有去招惹過任何人。
惡意卻一次次的衝著她撲面而來。
“蘇落楠？想甚麼呢？老師沒有誤會你吧？”
班主任看她半天不說話，掀起眸喊了她一聲。
長睫微微遮住眼睛，眼底立馬多了一層淺淡的陰影，蘇落楠低下頭輕聲道。
“老師，我沒有早戀，我和季衍是鄰居。”
他們只是偶爾一起回家而已。
連稍微親密點的事情都沒有做過，怎麼能算是早戀。
“是不是早戀在我這裡不重要。”班主任也不惱，始終沒甚麼情緒，慢悠悠的抿著茶，“不然，讓你媽媽來給你說說？”
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聲音。
“蘇落楠。”
蘇落楠腦袋嗡的一下，幾乎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薛敏蘭只有在非常生氣的時候才會這麼連名帶姓的喊她的名字。
她不敢回頭，只能聽著低跟鞋的聲音從背後一步步靠近。
薛敏蘭走上前，言語間帶著幾分討好。
“劉老師，楠楠從小到大都是最乖的孩子，她不可能早戀的，一定是季衍總是騷擾她，所以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流言，那孩子是甚麼樣的品性您也是知道的，不信您讓孩子自己告訴你。”
蘇落楠低著頭，雙手緊緊攥住校服衣襬，微微泛白的唇角緊抿著。
看她半天不吭聲，薛敏蘭有些急了，下意識的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蘇落楠，你快說啊，是不是季衍故意騷擾你，快跟老師說實話。”
忽然被劇烈的拽動，蘇落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大腿直接撞到了桌角。
鈍痛感猛地襲來，但是對比她內心的慌張來說，這份疼痛感已經徹底被遮掩。
蘇落楠搖了搖頭，依舊堅持說。
“我沒有早戀，季衍沒有騷擾我。”
薛敏蘭正要說話，班主任微微蹙了一下眉打斷她。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從旁邊拉了個凳子遞給薛敏蘭。
“蘇媽媽，您先彆著急，坐下我們慢慢聊。”
“哎，好。”
薛敏蘭慌忙拉過椅子坐下，眼底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
“其實今天找您來聊這件事，是我們幾個老師一致商量的結果。”
班主任視線落到蘇落楠身上，“其實她跟季衍這個事呢，我們早就已經知道了，就是看這兩個孩子學習還挺努力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挑個座位挪開就算了，誰知道這倆孩子不僅沒收斂，還被同學撞到晚上放學經常在一起。”
“蘇媽媽，也不是我說，季衍家裡條件這麼好，我們一般人是比不上的。所以不管他平時再怎麼混蛋，學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蘇其實是一個很乖的孩子，我們也知道現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個性，但是現在臨近高考，學校裡有這麼多流言，您看………”
看她停頓下來，薛敏蘭立馬討好般的接話道。
“老師，您看，您能不能再給蘇落楠一次機會，她真的是一個很乖的孩子，她知道錯了，以後肯定不會再犯，我們家裡條件也不好，她爸爸一個人養活我們一家子，爺爺奶奶身體又不好。”
氣氛安靜了好半晌，班主任才輕輕嘆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看著蘇落楠。
“蘇落楠同學，老師其實是很喜歡你的，又漂亮又乖巧，你說你喜歡甚麼樣的男孩子不好，非得喜歡季衍那樣的。”
“老師知道你年齡小不懂事，但是還是希望你能認清，你和季衍不是一個階級的人，他家裡條件好再怎麼玩有個老爹兜著底你，你不一樣，而且他以前的那些流言流語我也希望你能多去看看，不明白現在的女孩子怎麼一個兩個都不知道自愛呢。”
其實班主任說的這些蘇落楠大多都明白。
但是像這樣明晃晃的擺出來，還是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刻在她的心上。
他們不是一個階級的人，所以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
薛敏蘭立馬接話道：“老師說得對，楠楠，快給老師道個歉，讓老師別把你分出A班，以後不跟季衍說話，好好學習就是了。”
蘇落楠不明白，明明不是她的錯，為甚麼非要道歉。
為了不讓薛敏蘭為難，她還是垂下頭輕聲道：“對不起。”
“這樣吧，老師看你成績也進步挺快的，分出A班我確實也有點捨不得。”
班主任從桌洞裡掏出一沓信紙，遞到蘇落楠手上。
“你寫個保證書，下週在學校大講臺上念一下，說以後不會再犯，說是季衍同學騷擾你的，你沒有早戀，並且以後和他斷絕一切來往，老師就對從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蘇落楠看著手中的信紙，眼睫毛垂了垂，輕聲道。
“季衍沒有騷擾我。”
明明是她偷偷喜歡他的，怎麼能是季衍騷擾她。
“蘇落楠！”
薛敏蘭這下徹底生氣了，眼眶也不知不覺泛了紅。
“爸爸媽媽辛辛苦苦帶你來城裡上學，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嗎？你知不知道這裡的學費一學期有多貴，你爸爸要給別人打多少苦工才能供得起你，要不是家裡人心疼你，你可能現在還在農村餵豬種菜，讓你說個話服軟怎麼了，要了你的命嗎？！”
辦公室裡站了不少人，皆是停下手中的活，扭頭朝著他們的方向看去。
在大多數人眼裡，他們看到的都是一個辛勤操勞的媽媽差點被自己的不學無術的女兒逼瘋，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在薛敏蘭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季衍從門外進來，冷風也順著門縫湧了進來，給原本暖和的辦公室增添了幾分涼意。
他大概是忽然被叫進辦公室的，雙手漫不經心的插到口袋，有些煩躁的蹙著眉頭。
看到班主任身旁的薛敏蘭，他微微怔愣了一下。
視線透過層層人海，落到了蘇落楠的身上。
薛敏蘭沒有注意到進來的季衍：“老師，蘇落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是被季衍騙得腦子不清醒了，所以才死心塌地的覺得他好。”
蘇落楠埋著頭，面色慘白慘白的，唇角已經快被她咬出了血。
她第一次能深刻的理解這個詞——無地自容。
那點僅剩的自尊也在此刻轟然碎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