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直勾勾引入眼簾的便是滿院的潔白, 他們站在槐樹下被樹蔭和清風包裹。
微風捲動樹梢，枝葉連同著雪白的花瓣一同沙沙作響。
蘇落楠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怔然, 耳邊細碎的髮絲也被風輕輕撩動, 捲起一層淺淡的波瀾。
她從未見過這麼大一片槐花林, 密密麻麻的一片，至少得有上百顆這麼多。
從前老家的院子裡種了一棵歪脖子槐花樹，因為枝幹略微有些傾斜，飽滿的花朵全都朝著一個方向簇擁而下，打眼看過去像是一片壯觀的白色花海。
後來爺爺奶奶身體不太好, 槐樹到了衰敗的季節掃起院子又麻煩，就託人砍去了。
現在那個角落裡空空蕩蕩的，已經堆滿了雜物, 蘇落楠偶爾看到還會懷念。
對於蘇落楠的反應，季衍極為滿意，提起地上的書包, 慢悠悠的朝著前方走去。
“其實從這院子透過去離你家更近, 只不過很少有人知道。”
蘇落楠掀眸看著他，也不知想到了甚麼，一時間沒忍住笑意，唇角的酒窩若隱若現的。
連蘇落楠自己都陷進去了。
現在看來，被灌迷魂湯的不知蘇天賜一個人。
蘇落楠頓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終於知道你性子為甚麼這麼好欺負了，要是我的話，老子絕對不會給蘇天賜這個不學無術的小混蛋一點好臉色看。”
之前薛敏蘭帶著蘇天賜過年回老家的時候，蘇落楠就有幸聽到過季衍的鼎鼎大名。
季衍微微揚眉：“看我幹嘛？不信？”
季衍這下更篤定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不在意。
氣氛沉寂了半晌，槐樹林都走了過半，季衍還是沒忍住問道。
要不是他和陳燁程竟文喜歡騎著摩托車亂逛, 可能長這麼大連市區都沒怎麼出過, 完全可以說的是土生土長的西城人了。
輕微的小細節立馬被蘇落楠敏銳的捕捉到了，她眼睫微垂，眼底多了一層淺淡的陰影，腦袋壓得更低。
“沒有。”
氣氛沉寂了好幾秒，季衍微微蹙了一下眉。
“你就是嘲笑我。”
她確實沒說謊啊。
“我初中就在這學校了，那會後門還沒封，還有小學。”
當時她還奇怪，這季衍到底給蘇天賜灌甚麼迷魂湯了，能讓一個正值叛逆期的小孩對他佩服的這麼五體投地的。
季衍極輕的短嗤一聲，眼底帶了些許嘲諷。
“還是管的。”她輕聲道，“不管的話就不會把我接來城裡了。”
她更怕的是季衍會覺得她從小在農村長大出身不好，所以嫌棄她，像其他人那樣不願意再去搭理她。
蘇落楠在原地呆滯了幾秒, 才下意識的跟上去。
季衍下巴朝著前方微微揚了揚, “也不遠，拐兩個路口就到了。”
只是管的不太多罷了。
季衍：“……”
父母這兩個字對於她來說，跟親情並不怎麼沾邊。
蘇天賜一向把他當作偶像，冒著被薛敏蘭女士恐嚇的危險，都要一口一個衍哥的叫著。
幾秒後，他狐疑的看著她：“你嘲笑我？”
她捂住嘴巴，一雙眼睛微微彎起，笑得肩膀都在顫唞。
“我以前生活在農村, 從來沒有進過城，爺爺奶奶說鄉下教育不好，怕影響我高考，就讓我爸媽把我帶到城裡來了。”
“所以你媽花這麼高的學費供你弟上私立高中，放你在老家不管？”
那她在這個學校裡就真的唯一能說上話的人都沒有了。
“蘇天賜也差不多, 從幼兒園開始就在這裡上學。”
“我忽然想起來，蘇天賜一直都把你當偶像。”
“那你為甚麼會知道？”
就算是班裡大多數同學因為她衣著寒酸不願跟她相處，蘇落楠也能儘量的做到坦然接受。
蘇落楠立馬搖搖頭，唇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斂。
季衍側眸看了她一眼：“那你呢？為甚麼轉過來？”
蘇落楠目光落在自己洗的泛白的鞋尖上, 低聲開口。
“蘇落楠，我現在發現你真是越來越壞了，一天不挑兩次我的笑話都難受。”
看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蘇落楠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沒有。”
“我之前說過，我這人心眼小，最看不得別人嘲笑我。”
季衍雙手插兜走到蘇落楠面前，彎下腰直直的與她對視，他從口袋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撩去她耳邊的碎髮，眉宇間帶了幾分輕浮戲謔。
“蘇落楠，你最近很喜歡調戲人嘛。”
掛在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蘇落楠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這篇槐樹林本就沒人，加上季衍性格本就輕浮浪蕩，指不定情緒一上來會做出甚麼事來，她後知後覺的有些心裡發怵。
蘇落楠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季衍也慢悠悠的跟上來一步，直到脊背靠到樹幹上，她才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了。
眼眶很合時宜的泛了紅，眼底那層水霧也逐漸開始蔓延。
整體看上去，脆弱又可憐。
“又裝哭。”
那雙漆黑的眼直勾勾的盯著她，季衍刻意裝作兇巴巴的。
“眼淚收回去。”
蘇落楠被嚇了一跳，原本準備奪眶而出的眼淚就這麼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季衍湊到她耳邊低聲道：“蘇落楠，你用這招騙了我多少次了？嗯？”
他們離得很近，溫熱的呼吸在她耳邊徘徊，聽的蘇落楠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雙腿都要軟了。
水霧原本還在眼眶徘徊著，被他這麼赤摞裸的拆穿，蘇落楠有些尷尬，耳根也不知不覺的紅了。
幾秒之後，她及時轉移了話題，抬頭看看滿院的槐花樹。
“季衍，我會做鮮花餅，槐花餡的，我們可以帶點回去嗎？這裡有人管嗎？”
“學校後門鎖了之後就沒人管了。”
季衍成功被吸引了視線，目光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這個能吃嗎？好像和四五月份開的刺槐不一樣，好像叫甚麼國槐，我也不太清楚。”
蘇落楠試探性的看著他的表情。
“要不試試？”
季衍抬起頭看著槐樹的高度，走到一顆粗大的樹幹前，輕輕搖了一下。
“我上去摘，你在下面接著。”
蘇落楠下意識的擺擺手反對：“不行不行，太危險了，萬一摔到怎麼辦？”
“我上次從二樓跳下去都沒死，這上面都是草坪，能摔到哪裡去。”
說罷，他話鋒一轉，目光慢條斯理的落在蘇落楠身上。
“要不這樣，我抱著你，你上去摘？”
蘇落楠：“……”
“那你小心點，別摔了，我在下面接。”
爬上槐樹之前，季衍拉開自己的書包，將裡面的兩套數學試卷隨意撇到地上，讓蘇落楠撐開書包在下面接著。
槐花一簇簇扔到書包，看著這姑娘興致勃勃的模樣，挑逗心思忽然油然而生。
他從一串槐花中摘下一顆，故意朝著反方向扔去，準準的扔到蘇落楠的腦袋上。
蘇落楠知道這人在戲弄她，捂著腦袋，抬起頭蹙眉道：“季衍，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小孩子玩的把戲，蘇天賜都不玩了。
季衍嘴上漫不經心的應著好，下一秒又開始捉弄她。
蘇落楠將書包跨到胸`前，忍無可忍的反擊回去，也抬起手臂扔了一小顆槐花砸向他。
說來倒是巧，她這顆準準的砸到了季衍額頭正中間。
明明就沒使多大力氣，他白皙的額頭偏偏就泛起了一片紅。 季衍摸了一下額頭，忽然就笑了。
“我去，可以啊蘇落楠，對我怨念不淺啊，使這麼大勁兒？”
蘇落楠心虛的收回手：“是你先砸我——”
她話還沒說完，一顆槐花又準準砸到她鼻尖上。
“……”蘇落楠：“季衍！”
小孩子都不屑於玩的遊戲，偏偏讓他倆興致勃勃的打鬧了半個小時，甚至兩人自己都沒發現居然會對這麼幼稚的遊戲樂此不疲。
這次回家的路上，確實收穫頗豐。
蘇落楠極為滿意，抱著自己滿滿一大包的槐花，看著季衍從前方的樹上跳下來。
“怎麼樣，我說的對不對，這是不是個好地方？”季衍輕輕拽了一下她的馬尾辮，“以後信不信我？”
蘇落楠抱著手中的書包，重重點了點頭，唇角的酒窩愈加明顯。
“信，是好地方。”
看著她的側臉，季衍目光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蘇落楠有兩顆這麼明顯的小酒窩，還有那雙清純中帶點嫵媚的眼睛。
原來她的五官生的這般完美精緻，仔細看來，一點也不比電視上的明星差。
但是這姑娘太單純，又傻又容易相信別人，漂亮還不自知，也不知道長大以後要被多少人騙。
回去的路上，季衍順手接過蘇落楠的書包幫她提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路燈昏昏沉沉的，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拉的修長。
也不怎麼的，這天過後，他們之間的距離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自然而然的靠近了不少。
到了小區樓下，為了避免像上次一樣被薛敏蘭忽然碰見，他們從來不會一起上樓。
季衍把包還給她，下巴朝著滿滿一大包槐花揚了揚。
“你這成果，做好了有我的份嗎？”
蘇落楠點點頭，笑起來眉眼彎彎：“當然有，我做好了拿下來給你嚐嚐。”
“那說好了，不能反悔哦。”
季衍唇角微彎，從褲兜裡伸出手來，“拉個勾才算。”
蘇落楠捂著嘴巴偷笑：“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季衍你這麼幼稚呢。”
或許被她偷笑的小表情帶動，季衍的唇角也不受控的彎了彎，心臟忽然像融化了一樣軟成一灘。
“快點 ，不然你現在學的這麼壞，我可信不過你。”
“好吧。”
蘇落楠也不再反駁，伸出手配合他拉鉤。
雙手就這麼明目張膽的牽上了。
蘇落楠笑意變得有些僵硬，眼睫不受控的顫了顫，劇烈跳動的心跳聲代替了薛敏蘭此時有可能會看到的恐慌。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可能已經對季衍越陷越深了。
他的手好漂亮，指尖修長白皙，骨骼分明，明顯是很有力量感的那種。
蘇落楠每次看到都會這麼想。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明目張膽的碰到他的手。
幾秒之後，兩人收回手。
在季衍微微恍惚的目光中，蘇落楠轉身朝著電梯門的方向走去。
比起從前，她脊背挺直了不少。
高馬尾落在單薄的脊背上，原本乾淨到一塵不染的校服衣襬也因為今天摘槐花的時候沾上了淺淺灰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怎麼剛剛就跟觸了電一樣，這種感覺以前還從來沒有過。
他難道真對蘇落楠，有不一樣的感覺？
沒過多久，季衍也回了家，剛開啟客廳門就看見沙發上一臉黑線的陳燁。
他臉色屬實有些難堪，目光緊隨著季衍開門換鞋的動作，讓人想忽視都難。
季衍從冰箱裡給自己取出一罐冰水，垂眸開啟，語氣漫不經心的。
“你甚麼時候來的？”
易拉罐拉環剛開啟，陳燁就一臉不爽的搶了過去。
“你還有臉說，我問你，你跟蘇落楠到底甚麼關係？”
“同學關係。”
季衍完全不在意，開啟冰箱門又拿了一罐。
冰箱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他補充道：“哦，還有鄰居關係。”
陳燁冷笑一聲：“有同學鄰居在樓底下手牽手的嗎？還是說這是你剛交的新女朋友？”
季衍沒吭聲，垂眸研究著自己手中的易拉罐。
一團怒氣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論怎麼說他都是一副漫不經心毫不在意的模樣，陳燁挺無奈的。
“我發現程竟文說的沒錯，季衍你丫不是一般的騷，你說你又不喜歡她，還不讓我追，這幾個意思，對我有意見？”
“那倒沒有。”季衍語氣慢悠悠的。
“那就是你對她感覺不一樣？”
氣氛忽然寂靜了下來。
幾秒之後，他才淡聲道：“或許吧。”
“或許甚麼？”陳燁頓了一下，眼底帶了幾分明顯的詫異，“你喜歡她？”
他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季衍性格的確浪蕩不著調，他從未見過季衍對甚麼女生上過心。
就算是以前招惹過的女孩，他也沒真正承認過兩人之間的關係，最多隻是含含糊糊的一句帶過。
認識快十八年了，陳燁從未見季衍真正說過他喜歡過誰，或者和誰在一起過。
“可能以前沒遇上這樣的，來了點新鮮感吧。”
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甚麼多餘的情感。
陳燁看他的目光有些複雜：“那我問你，如果我很喜歡蘇落楠這種女孩呢？你會把她讓給我嗎？”
氣氛又寂靜了下來。
這次沉默了許久許久，季衍垂眸慢條斯理的撕著易拉罐的標籤。
他虧欠陳燁太多，所以只要陳燁未來想要甚麼，他都會讓給他的。
這句話是季衍自己說的。
“蘇落楠不是誰的物品，不存在甚麼讓不讓的。”
雖說語氣不重，態度已經極為明顯了。
“呵。”
陳燁冷哼一聲，“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直接猶豫了三分鐘之久，季衍，你丫的還真渣，我要是女的，我肯定不跟你在一起。”
原本只是一句口頭氣話，沒想到季衍卻當了真。
他掀眸忽然落向陳燁，眼神還有些正經。
“為甚麼？我不帥嗎？帥成這樣也不行？”
陳燁眼底滿是一言難盡，手中的抱枕直接衝他砸過去。
“滾！”
季衍順手抓住他砸過來的抱枕，胸腔微微起伏，笑得髮絲都有些顫唞。
“你丫的還笑？！”
“行了，我還不清楚你跟程竟文。”
季衍一副瞭然的模樣，語氣慢悠悠的。
“我感興趣的人，你們根本就不會沾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是季衍喜歡的東西，程竟文和陳燁連多看一眼都不會。
同理，陳燁和程竟文喜歡的東西也是如此。
他們三個，這麼多年甚麼樣的苦難都一起扛過來了，從來不會去沾染任何喜愛的事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