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看到蘇落楠的那一刻, 季衍微微斂了戾氣。
他將手中剛削好的蘋果扔到垃圾桶，走到門前，開啟門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怎麼了？”
他單手插兜, 另一隻手隨意搭在門把手上, 眼皮懶洋洋的垂下, 漆黑的影子瞬間將她籠罩包裹起來。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蘇落楠耳根有些泛紅，她迅速低下頭，將手中的檔案遞了上去。
“班長說，讓你儘快填好這個表發給他。”
“嗯。”
單單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混不吝, 懶洋洋的勁頭。
不管甚麼時候，季衍永遠都是一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模樣。
視線落到資料夾上, 他隨意翻了兩下。
剛才扇季衍巴掌的男人語氣依舊激烈，女人上前阻止他，房子裡很快又陷入了新的一輪爭吵。
“拍照發給他嗎？”
這一巴掌打的這麼重，大概是完全沒留餘地。
蘇落楠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小心翼翼的落在他的臉頰上。
蘇落楠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被拒之門外，耳邊的髮絲隨著那陣強風蕩了蕩。
不知怎麼的, 蘇落楠忽然從他身上聯想到了小時候那個無依無靠, 極其沒有安全感的自己。
“能麻煩你幫個忙嗎？”
其中有個女人的聲音最大，語氣還帶著幾分顫唞。
“那個，你好。”
原來看起來甚麼都不缺的季衍，原生家庭好像也不是那麼幸福。
他本就受了傷, 這幾天又要早起考試，大概最近都沒怎麼睡好。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少年正站在樓梯口的快遞櫃旁邊，兩個手上提滿了東西，懷裡還抱著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
“把你接回家裡這麼多年，我們沒有虧待過你吧，當時你媽媽做了那樣過分的事情，你爸爸都沒有怪到你身上過，你弟弟他還這麼小，而且他這麼喜歡你，一直把你當偶像，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吧，是不是？”
“阿衍，你別聽你爸的，他那是氣話，他沒有真想打你。”
說罷，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季衍狀態看起來並不怎麼好，頭髮亂糟糟的, 長睫遮住眼睛, 眼底多了一片淺淡的烏青。
季衍家大概真的像蘇天賜說的那樣，可能比小說電視劇還要狗血。
就是因為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即使受傷也不願意告訴父母。
“還有事嗎？”
她沒有聽牆角的習慣，也聽不清他們說甚麼。
應該很疼吧。
他好像完全沒有想要告訴家人的意思。
四目措不及防的對上，蘇落楠目光裡的心疼還沒來得及收斂，就被季衍盡收眼底。
蘇落楠回過頭，目光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房間裡又傳出了不耐煩的爭辯聲，大概有兩個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具體說的甚麼她沒聽清。
要不是被蘇落楠碰上, 他大概也會隨便買點藥自己潦草的處理好傷口。
蘇落楠搖搖頭：“沒，沒事了。”
“好，謝謝。早點回去。”
她隱隱約約還能聽到裡面爭吵的聲音。
蘇落楠微微低著頭，瘦小的肩膀顯得有些單薄。
季衍腿傷前幾天這麼嚴重, 都沒見過他的家人來看過他。
正但她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握著門框的手緊了緊，似乎在隱忍，季衍微微蹙了一下眉。
大概是要取快遞騰不出手來。
不知不覺的，語氣也放輕了些。
左側臉頰上還殘留著依稀可見的巴掌印，季衍本身面板就白, 五個指印像是充了血般通紅通紅的。
很好聽的男聲，聲線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極有質感。
所以她才會這麼嫻熟的學會包紮上藥，甚至連做菜都比薛敏蘭會的還要多。
她立馬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雙手緊緊攥住校服衣襬。
季衍盯著她的髮絲沉默了良久，眉眼間的燥鬱逐漸消散，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底蔓延流淌。
氣氛靜默了幾秒，季衍忽然掀了一下眸。
蘇落楠走上前去：“哪個櫃子？”
“哦，這個。”
少年朝著上排的位置揚了一下下巴，“上面貼著季衍名字的，那個就是，我口袋裡有手機，取件碼在上面。”
聽到季衍的名字，蘇落楠下意識的掀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少年肩膀又寬又直的，個子很高，至少得185朝上，看起來和季衍差不多。
他的眉眼很漂亮，五官輪廓立體流暢，短髮也修剪的很是乾淨利落，面板雖然算不上白，卻顯得健康又有力量感。
就像是韓劇裡那些標準的帥哥男主角。
少年看她沒動彈，有些疑惑的問道。
“怎麼了？”
蘇落楠搖搖頭，從他衣服口袋裡取出手機，頁面開啟就是快遞的取件碼。
“麻煩你幫我籤個字吧，行嗎？我實在騰不出手了。”
蘇落楠輕輕的嗯了一聲，從快遞櫃裡取出筆，認真在單子上籤上季衍的名字。
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目光正好對上少年怔然的表情。
“你練過字啊？”
蘇落楠點點頭：“一點點。”
其實不怪少年驚訝，她的字確實很漂亮，筆鋒銳利蒼勁，一筆一劃都有自己的風格，和她溫糯的性格完全不同。
從小學到高中，她的字都沒少獲過獎。
季衍之前也誇過她的字好看。
快遞盒子被落到少年懷裡，他順勢問了一句。
“我看你剛才站在季衍家門口，你認識他？”
蘇落楠猶豫兩秒，點了一下頭。
“同學。”
“普通同學？”少年顯然不太信，眉角微微揚起，“他可從來不會帶同學來家裡，尤其是女同學。”
他的目光太過意味深長，看的蘇落楠有些耳根泛紅，她低下頭小聲解釋。
“我家住在樓上。”她補充道，“很近。”
“這樣啊。”少年主動介紹道，“今天麻煩你了，我叫陳燁，改天請你吃飯，就當謝禮。”
本就是舉手之勞而已，蘇落楠完全沒放在心上。
她臉頰有些泛紅，連忙擺擺手：“沒，沒事的，不用這麼麻煩。”
電梯正好在此時下來，蘇落楠輕聲告別後便上了樓。
懷裡抱著一大捧東西，陳燁騰不出手來，朝著陳燁家大門踢了兩腳。
裡面爭吵聲不斷，大概季衍也沒聽見，好一會都沒人來開門。
胳膊愈加痠痛，陳燁有些不耐煩了，扯著嗓子朝裡面喊了一句。
“季衍，人呢？”
爭吵聲戛然而止，幾秒之後，門才慢悠悠的開啟了。
巴掌印還沒完全消退，季衍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雙手抱臂，閒閒散散的靠在門口等他進來。
“怎麼來這麼晚？”
“能來都不錯了。”
陳燁白了他一眼，將懷裡的東西一窩蜂扔到茶几上，直起身子轉了兩下自己肩膀。
“都說了讓你給我留個門，老子胳膊都要斷了。”
從進來開始，客廳裡坐著的幾人陳燁全程無視，連正眼都沒給過一眼。
季衍慢悠悠的跟過去，順手開啟幾個袋子掃了一眼，唇角彎了彎。
“這麼多吃的啊，專門去菜市場買的？”
“路過菜市場買的。”
陳燁將袋子裡的水果一個個塞到冰箱排列整齊，面無表情的強調道。
“你這人.妻屬性可以啊。”
季衍閒散的窩在沙發上，從袋子裡取出個橘子慢條斯理的掰開，勾著唇懶洋洋的笑。
“我要是個女的，我肯定嫁給你。”
“你可算了，別噁心我，娶你還不如讓我孤獨終老。”
冰箱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清空，陳燁說話也慢條斯理的，懟起人來毫不留情。
這人天生嘴巴臭，他早就習慣了。
別看陳燁表面上看起來冷冰冰的，對誰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其實他們三個裡陳燁最細心，也最會照顧人。
上初中那會，他們三個幾乎成天廝混在一起。
每次一同進入校園的時候都會不少女生偷偷往他們身上瞄。
那時候季衍和程竟文正處於叛逆期，不僅校服不怎麼好好穿，還老喜歡跟老師對著來。
比起兩個惡劣少年來說，陳燁簡直是他們三個裡面的一股清流。
全身校服加上白色運動鞋，單單走過去都有一種少年意氣風發，拂過清風朝露的感覺。
所有人都覺得，陳燁應該是不問世事的高冷學霸。
實際上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年級末尾學渣，有時候總分出來連季衍三分之一都沒有。
後來有女生跟他表白，並且揚言說一定會追上陳燁。
陳燁當時面無表情的看著女生髮誓，他沒拒絕也沒同意，甚麼也沒說就走了。
大概追了一個月左右，陳燁雖然沒說同意，對女孩的態度倒是好了不少。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女生忽然喜歡上別人了，並且在操場上大肆秀恩愛。
程竟文得知了之後專門跑他們班來安慰陳燁，季衍也跟過來湊了個熱鬧。
陳燁當時體育課直接請假沒去，趴在桌子上悶聲寫作業。
聽程竟文這麼一說，他冷嗤一聲，咬著牙語氣陰陽怪氣的。
“我生甚麼氣，我能生甚麼氣？她怎麼樣和我有甚麼關係？”
說罷，手中的鉛筆啪嗒一聲被他掰斷了。
當天晚上，季衍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偶爾發現陳燁蒙著被子，整個人都在顫唞。
他掀開他的被子，這才發現少年紅了眼眶，雙手緊緊攥著拳，唇角都快被他咬出了血。
後來季衍和程竟文才知道，原來陳燁早就對人家女孩有意思，但是陳燁這人悶騷，硬是眼睜睜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自己又偷偷摸摸憋屈到眼紅。
程竟文後來還經常提起這件事，每次提起都快要笑岔氣了，非得把陳燁氣的臉色青一塊白一塊的。
季衍沉默的坐在沙發上看著手中的橘子，直到肩膀被人拍了拍，他的思緒才從以前飄了回來。
“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陳燁坐到他身邊，拿了個水果刀慢條斯理的削蘋果。
“他們人呢？”
“走了。”陳燁頭都沒抬一下，“你爸他們說以後有機會再來，估計是看到我尷尬吧。”
季衍慢悠悠的嗯了一聲，雙臂搭在沙發椅背上，有些出神的望著天花板。
“所以他們過來，還是想讓你給你弟做骨髓移植那事？”
“嗯。”
“那你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的？”季衍輕嗤一聲，“早晚不都得做嗎？難不成真活活看著他死在我面前。”
氣氛安靜了幾秒，季衍垂了垂眼睫，輕聲道。
“再說了，本來就是我媽先對不起季家，季家對我也算仁至義盡了。”
當年季母生下季衍後沒多久就爆出她和一個姓祝的男人婚內出軌。
為了尚在襁褓中的季衍，季父硬是忍了好幾年，甚至屢次像媒體澄清那件事是誤會是傳言，並且保證季衍會是季家唯一的接班人。
雖然這個保證沒能延續下去，但是季父也是在季母帶著季衍走了好幾年後才重新娶妻，這才生下了現在的兒子。
不管從甚麼角度來看，季家人都不曾虧待季衍的。
可他心裡就是莫名其妙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可能是季家人看他的目光，也有可能是外界的那些閒言碎語，亦或者他對自己身份的不確定，他對季家怎麼也親近不起來。
看氣氛逐漸有些壓抑，陳燁很適宜的轉移了話題。
“算了不提這個了，程竟文一會過生日還要帶女朋友過來，我要不要下去買兩瓶果汁，我當時過來的時候只買了酒。”
“？”
季衍微微揚眉：“他哪來的女朋友？”
“今年剛談的。”
季衍有些無語的輕嗤一聲：“我說他為甚麼死活不出去過，原來等著帶過來炫耀呢。”
比起他們兩個來說，程竟文顏值就沒有那麼突出了，加上他這人嘴賤，找個女朋友確實是件挺稀奇的事。
季衍話剛說完，陳燁就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掃了他一眼。
“剛才你門口那姑娘，有男朋友嗎？”
掰橘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季衍問：“哪個？”
“就你那個女同學。”
陳燁削好了蘋果，殷勤的遞到他手上，“穿著校服，桃花眼高馬尾，長得還挺好看的，好像叫甚麼……蘇落楠。”
“……”
季衍抬頭看他，唇角不受控的抿了一下。
“你幹嘛這副表情？”陳燁狐疑道，“你喜歡她？”
“開甚麼玩笑？”
季衍冷嗤一聲，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幾乎下意識地反駁。
“老子幹嘛喜歡她？”
“哦。”陳燁乾脆挑明瞭說，“那你把她微信給我。”
嘴巴里的蘋果忽然有些味同嚼蠟，感覺不到一絲甜味，季衍說話都有些不自然。
“你……要她微信幹嘛？”
“這是你和程竟文說的，遇見喜歡的就要及時下手，不然還要像上次一樣被你們嘲笑？”
資訊量過於龐大，季衍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你，就見一面就喜歡上了？你甚麼時候尺度玩這麼大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到大都喜歡字寫的好看的，而且她又是我喜歡的型別。”
陳燁一本正經的向他解釋，“季衍，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季衍冷嗤一聲：“不信，騙人的。”
陳燁解釋的不耐煩了：“反正你把微信給我就行。”
“不行。”
季衍下意識的將手機往口袋深處塞了塞，有些彆扭的解釋。
“我沒她微信。”
“一個班的能沒微信？”陳燁顯然不信，緊蹙眉頭狐疑的看著他，“你今晚怎麼這麼奇怪？”
“我哪奇怪了，明明是你奇怪。”
季衍白了陳燁一眼，慢條斯理的往嘴巴里塞橘子。
從小到大季衍都有一個習慣，只要一心虛就要更表現的理直氣壯，反過來說是對方的錯。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反正就是不想把蘇落楠聯絡方式給陳燁。
大概是戲弄了那姑娘這麼久，他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下去了，莫名其妙的良心發現？
“你知道蘇落楠是誰嗎？”
季衍微微揚眉，將橘子皮對準垃圾桶，扔出一個拋物線的弧度。
“她媽可是薛敏蘭，上次用磚頭拍你腦門那個，要是她媽媽知道你敢勾搭人家閨女，下次用的可能就不是板磚了。”
上次因為這事，陳燁住了好幾個月的院腦袋上的疤痕都沒好，現在仔細看還能看出傷口呢。
陳燁：“……”
“怪不得我感覺她有些眼熟。”
“是吧。”
季衍斜睨陳燁一眼，看著他這副眉頭緊皺的樣子，一顆懸著的心臟慢慢緩了下來。
“所以還是不要去招惹——”
他話還沒說完，陳燁就忽然想到了甚麼，有些激動的打斷他。
“那我可以喊蘇天賜下來吃飯，讓他把他姐帶上啊，正巧程竟文過生日。”
季衍：“？”
*
微風輕輕拂動窗簾，窗外的枝葉伴隨著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蘇落楠俯身坐在桌前整理昨日考完的試題，所有對過答案的錯題都被她認真勾畫整理出來了。
就像季衍說的，透過這次考試就能發現，她最近的成績幾乎肉眼可見的提升，至少從她的角度看考試難度明顯感覺沒有之前高了。 卷子整理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蘇天賜探出一個腦袋，小心翼翼的問道。
“作業寫完了嗎？”
蘇落楠放下手中的書本，輕聲問，“怎麼了？”
“剛才衍哥他們喊我下去一起吃飯，你要不要一起去？”
衍哥？
季衍？
他怎麼會忽然叫她下去吃飯？
“哎呀，就是竟文哥今天過生日嘛，陳燁哥說人多熱鬧，我們家又離得近，然後陳燁哥就給我打電話，讓我把你也叫上，估計怕現場只有竟文哥女朋友一個女孩子尷尬，好歹多一個女生能讓人家女孩子自在點。”
看蘇落楠的目光有些迷茫，蘇天賜善解人意的解釋道。
陳燁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強調，一定要把蘇落楠帶上，不然他也不用來了。
蘇天賜冥思苦想怎麼也想不通。
心想蘇落楠跟季衍他們應該也不熟啊，更何況他姐也算不上漂亮，反正肯定不是季衍喜歡的型別。
唯一能解釋的通的就只有跟程竟文女朋友有關的了。
蘇落楠緊緊握著手中的筆，低下頭小聲說。
“我，不去了吧。”
說罷，她還輕聲補充了一句，“他們，好像有很多女性朋友可以叫。”
至少季衍的異性朋友有很多，蘇落楠在學校都看見過好幾個，他們偶爾還會一起吃午飯一起說說笑笑著出校門。
“為甚麼啊，衍哥他們其實人不壞的，沒有媽媽說的這麼誇張，反正他們肯定不會亂來的，我發誓，你別害怕啊。”
蘇落楠沒說話，輕輕抿了抿唇。
蘇天賜坐近了些，兩隻手握在一起，言語間滿是懇求。
“去唄去唄，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這可是從我認識衍哥他們開始，他們第一次主動叫我吃飯。”
蘇落楠依舊沒吭聲。
看她態度有所鬆懈，蘇天賜立馬添油加醋的補充。“他們這次叫我一起吃飯說明甚麼，說明這是他們對我的認可，也就是說我的誠心打動他們了，求你了真的，媽媽那裡我會去解釋的，而且你不是剛考完試嘛，就當是下去放鬆放鬆，而且衍哥就住咱家樓下，又不遠。”
“我發誓真的，只要你陪我下去吃個飯，我絕對不煩你了，實在不行你過一會就說你不舒服然後上來。”
蘇天賜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蘇落楠只好妥協。
“好，好吧，現在嗎？”
“對，但是，你就穿這個？”
蘇天賜上下掃了她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猶豫。
“你要不稍稍打扮一下？”
高馬尾搭配藍白色全身校服，還有那雙穿了許多年的小白鞋，在蘇天賜的記憶裡她永遠都是這身樸素的打扮，這麼多年來一成不變。
蘇落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雙手攥了攥校服衣襬。
“那……你等我一會。”
門被輕輕帶上之後，蘇落楠從衣櫃裡取出一個純白色的及膝花邊裙，又跟著網上的教程紮了一個簡單的蠍尾辮。
裙子是姑姑提前送給她的成人禮物，十七年來她幾乎從未穿過裙子，也不太好意思穿出門。
但這也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蘇落楠換好衣服，有些拘謹的走到客廳，臉頰微微泛紅，全程都不太敢抬起頭。
蘇天賜正坐在沙發上等她，看到蘇落楠出來的一瞬間，眼前明顯一亮。
“可以啊，我去。”
蘇天賜走到她身旁繞了兩圈，“你很適合穿裙子啊，之前為啥非得穿你那又醜又土的褲子。”
不管是言語還是目光的欣賞都毫不吝嗇，蘇落楠被他看的有些臉紅，有些不好意思的推開客廳門。
“走，走吧。”
去季衍家的路上，蘇天賜全程走在前面帶路。
等他們到的時候，程竟文和他女朋友已經來了，茶几上擺滿了飯菜和水果。
門是陳燁開的。
季衍全程閒閒散散的靠在沙發上打遊戲，門被開啟的時候象徵性的掀了一下眼皮。
透過忙碌的人群，四目就這麼在半空措不及防的對上了。
蘇落楠立馬紅著臉低下頭，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季衍打遊戲的手忽然頓了一下，幾秒後又垂下眼皮重新回歸到遊戲，唇角不受控的彎了彎。
雖然全程一句話沒說，一種詭異的曖昧感卻莫名騰空升起，連空氣中都蔓延著燥熱。
臊的蘇落楠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只能臉頰滾燙的盯著地面。
程竟文的女朋友是個很酷的女孩，黑色皮衣搭配破洞褲，嘴巴上還打了一顆唇釘，介紹起自己來也毫不掩飾。
女生笑得落落大方，推開一旁的程竟文，主動向他們介紹自己。
“你們好，我叫簡娉婷，今年二十，隔壁職校學修空調的。”
蘇落楠還是第一次見女孩學修空調的，也小聲回應著。
“你，你好，我叫蘇落楠。”
“我去，你真是蘇落楠，這段時間變化這麼大的嗎？”
程竟文愣愣的看著她，下巴都快驚掉了，“我怎麼覺得，那天見你的時候，你——”
剩下的半截話還沒說完，就被陳燁蹙眉打斷了。
“行了，人家小姑娘不是一直挺漂亮的嗎，趕緊收拾收拾吃飯，也不看看幾點了。”
“行行行。”
程竟文搭著簡娉婷的肩膀，笑得一臉玩世不恭。
“看在我們陳媽今天親自做好了飯的面子上，你別說，我們陳媽做的飯味道還真是不錯，別說季衍，我都想嫁給他了，要不你把我和娉婷一起娶回家吧。”
季衍正好一局遊戲打完，沒忍住掀起眼皮笑了一聲，眉眼間滿是放鬆。
“到底是娶你們回家，還是讓我們陳媽給你們倆伺候月子去呢。”
大概幾人湊在一起經常開玩笑，程竟文臉不紅心不跳的摸了摸簡娉婷的肚子。
“那，我們倆儘量努力努力？”
簡娉婷瞪了他一眼：“滾。”
玩笑越扯越遠，陳燁被他們氣得夠嗆，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你，你們愛吃不吃。”
現場霎時間一陣爆笑，連帶著蘇落楠都沒忍住低頭抿著唇笑了笑。
和蘇落楠想象中的不一樣。
現場的氣氛極為放鬆，季衍的朋友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相處，有時候還挺有意思的。
至少和網咖裡那幫人不一樣。
吃飯的桌子是圓形的，蘇落楠坐到季衍對面的位置，身邊挨著陳燁。
飯局過程中，陳燁全程都很照顧她，還專門為她買了兩瓶飲料。
有時候甚至還會低聲問她有沒有甚麼不方便的地方，他可以幫她夾菜。
也不知怎麼了，季衍興致好像不高，全程沒怎麼說話，幾乎都在垂著眸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偶爾會掀眸掃一眼兩人，又微微蹙眉，慢條斯理的移開。
總之，臉色不怎麼好看。
“妹子，怎麼全程沒見你喝過酒啊。”程竟文目光落在蘇落楠的飲料杯裡，忽然開口道。
蘇落楠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會喝酒。”
“我們娉婷都喝了好幾杯呢，一點不沾就不給面子了哈。”
說著，程竟文取出一個新酒杯，倒上了滿滿一杯給她。
“都算是成年人了，一點酒不會喝算怎麼回事？”
慢慢一杯酒被放到了蘇落楠面前，她抿了抿唇，有些猶豫。
也不知怎麼的，她下意識的掀起眸和季衍對上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飯桌之間徘徊。
季衍伸出手，正打算幫她擋下那杯酒的時候，陳燁說話了。
“人家不願意喝就不喝，喝酒有甚麼好的，別老帶壞人家小姑娘。”
陳燁彎下腰看著她，輕聲道：“聽我的，不想喝就不喝，不用勉強。”
原本伸出的手被收了回去，季衍垂下眸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接著一飲而盡。
他的動作太過細微，蘇落楠沒注意到。
“沒關係的，一杯而已。”
蘇落楠聲音輕輕柔柔的，舉起面前的酒杯，微微蹙眉將酒水一飲而盡。
這還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一杯酒下去，腦袋瞬間混混沉沉的，連眼前的事物都不太真切了。
“不錯不錯，妹子玩得起。”
程竟文笑著又倒了一杯，“要不要再來一杯嚐嚐？”
“差不多得了。”
一旁一直沒吭聲的季衍開口了，微微蹙眉，眼皮有些煩躁的掀起。
陳燁也有些不滿的附和道：“就是啊，再玩可就過了啊。”
程竟文也不是個沒眼色的，看到大家都這麼說，他也不再勉強，重新挑起了一個話題。
原本色相極佳的飯菜開始變得模糊，連面前的季衍都看不真切了。
蘇落楠坐了不到十分鐘，身上就燥熱的厲害，連呼吸都有些悶。
身旁的陳燁注意到了她的異樣，輕聲問道：“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蘇落楠輕聲道：“抱歉，我出去一會。”
“要我陪你嗎？”
蘇落楠搖搖頭：“謝謝，我很快就回來。”
說罷，她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在不影響飯局的情況下，悄悄起身出去了。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外面捲起了狂風，細瘦的枝幹連同樹葉一起傾斜起了近乎平行的弧度。
晚風吹拂著她的臉頰，涼涼的，很舒服。
在出了單元樓的一瞬間，原本燥熱的臉頰才得到釋放。
雙臂搭在欄杆上，也不過站了兩分鐘，蘇落楠就覺得有些冷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回去取衣服的時候，一件寬大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是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還夾雜著淺淡的煙味。
不用回頭她都知道身後的是誰。
“冷不冷？”
季衍聲音清清涼涼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蘇落楠微微垂眸搖搖頭。
季衍走到她身邊，雙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將兩條手臂搭到欄杆上。
“要不要去買點醒酒湯，就在前面巷子裡，還挺有用的。”
蘇落楠目光落到前方的小巷子裡，微微蹙了蹙眉。
“前面太黑了。”
季衍輕笑一聲，偏頭看著她。
“我又不怕黑。”
“我也也不怕。”她微微低頭，聲音很低，“就是，不喜歡。”
季衍輕挑了一下眉：“怕鬼？”
蘇落楠搖搖頭。
大概是酒精麻痺了神經，這時候的蘇落楠幾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心事也更容易流露出來。
“大概是小時候跟著奶奶在老家生活，晚上下著雨我又怕黑，找不到她所以有了陰影吧。”
“那你奶奶呢？”
“去照顧蘇天賜了。”
季衍側眸看著她，身旁的女孩低著頭，耳邊的髮絲隨風輕輕搖擺，那雙捲翹的長睫微微顫了兩下，仔細看來她的眼底還有些微微泛紅。
外套披到她細瘦的肩膀上，顯得她整個人都有些單薄易碎。
那天晚上的場景蘇落楠到現在還記得。
她大概四歲左右，蘇天賜那時候剛出生總是哭鬧，爸爸媽媽精神壓力本就大，有時候根本拿他沒辦法。
那晚窗外雷聲轟鳴，傾盆大雨，她被雷電聲驚醒，可怎麼都找不到奶奶。
房子裡黑漆漆的，還停了電，她那時候年齡小還不會打電話，只能縮成一團躲在角落裡等著奶奶回來。
第二天早上奶奶回來的時候，蘇落楠一晚上沒閤眼，一雙眼睛哭的通紅。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是蘇天賜半夜哭鬧，薛敏蘭拿他沒辦法才把爺爺奶奶叫去，留下蘇落楠一個人躲在空蕩的房子裡。
季衍沉默了良久，可能是夜晚情緒作祟，心裡莫名有些酸痠麻麻的。
“現在還這麼怕黑？”
也不知怎麼的，一開口，聲音竟有些啞。
蘇落楠搖搖頭，抬頭看他：“現在還好，你呢？還疼嗎？”
“甚麼？”
季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大概是酒精麻痺了蘇落楠的理智，也讓她勇敢了不少。
她踮起腳尖，左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頰，一雙溫軟的眼眸裡帶著淺淡的霧氣。
“你的臉，被打了，還疼嗎？”
月光柔和星碎，襯得這雙眼睛漂亮到讓人心顫。
季衍目光頓了頓，他微微垂眸，鼻尖有些酸，連說出的話都帶著些難忍的壓抑。
“不疼。”
一點也不疼，他都快忘了。
蘇落楠還記得。
“那就好。”
她彎了彎眼睛，輕笑道，“我好多了，我們回去吧。”
說罷，她將身上的外套還給季衍，轉身進了單元樓。
明顯走路還是不太穩，有些搖搖晃晃的。
有甚麼一直堅持的東西，在心底悄無聲息的裂開了，季衍在原地停留了許久許久，雙手緊緊攥著外套，連同肩膀都壓得極低。
他沒有回頭，細碎的髮絲遮住那雙眼睛，聲音極為壓抑。
“謝謝。”
“是我謝謝你才對。”
蘇落楠也沒回頭，腳步緩緩停住了。
謝謝你，教我勇敢，誇我進步。
謝謝你，讓我明白，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樣的感覺。
晚上十點多，飯局散去，房子裡只剩下季衍和陳燁。
季衍窩在沙發裡，懷裡抱著個抱枕，有些出神的望著天花板。
陳燁很合時宜的湊了過來：“我要到蘇落楠微信了，而且說好了我明天去接她放學？”
“？”
季衍立馬回過神來，狐疑道，“她同意了？”
“沒有啊。”陳燁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但是也沒拒絕，這是不是證明她確實沒有男朋友？”
季衍切了一聲，慢悠悠的收回眼皮，將手中的抱枕扔他身上。
“困死了，睡覺去。”
“彆著急啊，我還沒問完呢，季衍，你倆哪個班的？我記錄——”
陳燁話還沒說完，門就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口袋裡的手機恰好在此時震動了一下，季衍脊背靠在門上，看著蘇落楠發來的晚安，唇角不受控的彎了彎。
他立馬打了幾個字回去。
季衍：【晚安，早點休息。】
西城附中辦事效率一向很高，也不過一天的時間，總成績連帶著年級班級排名已經全部出來了。
果然像季衍說的那樣，蘇落楠不僅沒離開A班，反而進步了十名左右。
短短一個月內，從班級吊車尾的位置前進到了中等偏後。
反觀季衍考的卻不怎麼樣，直接後退到了班級第五。
蘇落楠想，大概是因為他兩天腿受傷的原因。
她正想著要不要去安慰他。
轉頭一看，季衍似乎完全沒在意，正蹙眉研究有些晃動的桌腿。
課代表分別開始分發卷子，蘇落楠隨意掃了一眼季衍的桌面，瞬間瞄到了他語文作文位置上空空蕩蕩的答題卡。
蘇落楠微微震驚：“你語文作文沒寫？”
季衍墊好桌角直起腰來，語氣淡淡的。
“反正寫了也得不了幾分。”
不寫作文也能進入班級前五，這到底是甚麼神級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