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月，西城機場門外。
警笛聲由遠及近，幾名刑警穿過擁擠的人群，給前方的商業大樓拉起了警戒線。
車載廣播裡實時報道：【今日下午三點，季氏總裁一母胞妹於從商業大樓三十層墜樓，警方到達現場時已當場身亡，死亡原因未知，目前正在調查中。】
事故現場一片嘈雜，機場附近的車輛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蘇銘指尖夾著煙，另一隻胳膊隨意的垂落在窗外，眼底逐漸多了幾分不耐煩。
“這姓季的這幾年家裡真是不安生，這麼有錢有甚麼事想不開，鬧甚麼鬧啊，越有錢事越多，還是普通人過的自在。”
窗外鳴笛不斷，車內卻寂靜的不像話。
他抬眸朝著後視鏡掃了一眼。
座位後排的蘇落楠穿著簡單樸素的長褲長衫，馬尾高高豎起，厚重的劉海加上黑色圓框眼鏡幾乎已經遮住了她半張臉，打眼望去完全一副偏遠地區瘦瘦小小的農村女孩形象。
也不知被甚麼事物吸引，她視線落向窗外，眉眼微垂著，緊張又侷促。
終於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人低聲喊了她一嗓子。
蘇天賜依舊只給蘇落楠留了個後腦勺，扭過頭跟身邊的人說話，語氣裡帶了幾分討好。
這樣的話蘇銘每年幾乎都在重複，蘇落楠也嘗試著去跟父母弟弟變得親暱一些，可她怎麼也做不到。
蘇落楠壓低聲音道：“要高考了，爸爸讓我在這邊上學，他說讓我來找你，我們先回去。”
比起剛才在商場機場附近見到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年輕人，這裡的人打扮就隨意多了，大多穿著睡衣拖鞋就出了門，兩側小吃店飄香四溢，賣菜買水果的小商販大聲吆喝著便宜甩賣，像極了家鄉鎮子上趕集時的熱鬧場景。
接下來的一段路程，蘇銘和蘇落楠都沒再說話，車上又重新回到了來時寂靜的氛圍。
車子越往裡開，煙火氣愈加濃郁。
過去的十七年，父母只會在過年時候才會回去，在老家住上一週不到又會匆匆忙忙的離開，滿打滿算她和父母見過的面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天而已。
聽到自己的名字，蘇落楠慌忙回過神來，下意識的站起身答了聲到。
這是她第一次進城。
“哥，那我一會就先不玩了，我姐剛從外地過來，我媽讓我先回去呢。”
她走在長廊中間，小心翼翼的尋找著蘇天賜的身影，兩側機械鍵盤劈里啪啦的打字聲不斷，偶爾還會傳來幾聲咒罵。
蘇落楠試探性探頭進去。
蘇落楠輕輕嗯了一聲，開啟蘇銘遞過來的袋子，裡面裝了一小盒冰鎮酸奶塊。
“又不是站軍姿，這麼緊張做甚麼？”
蘇落楠捂著腦袋，有些窘迫的笑了笑。
蘇銘微微一愣，幾秒後沒忍住笑出聲來。
車被輕輕推開，熱氣瞬間迎著門縫湧了進來。
巷子不大，路邊卻停滿了車輛。
沒過多久，車子拐進了一條狹窄衚衕裡。
比起家裡那個養尊處優的兒子，他確實虧欠了女兒太多。
“對不起。”
前方擁堵的車輛逐漸疏通，蘇銘重新啟動車子，“別成天對不起這對不起那的，楠楠，我是爸爸，我們是一家人知道嗎？所以不要總說這些客套話，適當的撒撒嬌，向爸爸媽媽要求些甚麼，我們也都儘量會同意的。”
“這樣啊，等我玩完這一局。”
這家網咖位置很隱蔽，電線杆與樹幹交錯在一起將大門遮了個密不透風，門外的豎形門匾上貼滿了小廣告。
少年穿著橘紅色衛衣，將白色頭戴耳機取下來掛到脖子上，雙手嫻熟的操控著鍵盤滑鼠，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呢，你怎麼過來了？”
蘇銘忽然覺得有些心酸。
蘇落楠今年剛上高二，過去的十七年一直在老家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見過父母的次數屈指可數。
裡面沒開燈，只有幾十臺亮起的電腦螢幕發出微弱光芒，在繚繞的煙霧裡顯得霧濛濛的。
別說撒嬌親暱了，有的時候，她連爸媽都不太能喊出口。
捧在懷裡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枝頭蟬鳴聲不斷，烈日直勾勾打在她身上，滾燙又燥熱，蘇落楠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
蘇銘目光不時落在來往的車輛上，開□□代道，“楠楠，你先下車去前面那個網咖裡找一下天賜，你們先回去，爸爸去找車位停車，媽媽在家做好飯等著你們。”
蘇落楠順著聲音擠了過去。
下一秒，身子還沒站直，腦袋就被車頂撞了個結實。
蘇落楠點點頭應了一聲。
“對了，楠楠，過來的時候順道買了這個，天賜最喜歡吃這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蘇爺爺年輕的時候在部隊當過兵，退伍後在家閒來無事就開始訓練蘇落楠，她現在已經養成了一叫名字就起立答到的習慣。
蘇銘猶豫了一下，掐滅菸頭，從口袋掏出一個被包裹嚴實的袋子來。
“去吧去吧。”那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擺擺手，“就說不喜歡帶你們這群小孩玩，不然到時候媽媽追過來餵奶的時候還說我們帶壞他的寶貝兒子呢。”
說著，他還繪聲繪色的模仿著嬰兒啼哭的聲調。
附近的人都被他逗的一陣爆笑。
蘇天賜憋得小臉通紅，想要反駁又不太敢開口，只能一聲不吭的悶頭打完手上這局遊戲。 “幹嘛說話這麼髒，他不想玩就不玩了，又不是花你的錢。”
蘇落楠緊皺眉頭，身上那股子乖巧內斂消散的一乾二淨，完全一副護短的模樣。
這人說話可真難聽，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地方。
從她進來開始就發現了，這裡的每個人說話裡都多少帶著點髒字，有的人甚至桌子上還擺了好幾瓶啤酒。
整體看上去都有種吊兒郎當，混不吝的勁頭。
以前在村子裡只有那種不好好學習，家長管不住的孩子才成天翹課騎著電動三輪逃往鎮子上的網咖。
蘇天賜嚇了一跳，慌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別說了，我們走。”
“為甚麼要走，本來就是他先罵人的。”
原本嘲笑蘇天賜那人掀眸看她，上下打量了好一會，眼底逐漸浮現出幾分嘲諷的笑意。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啊，找事之前也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半彎下腰著急忙慌的去調整面前的鍵盤，嘴裡的臥槽就沒斷過。
幾秒鐘之後，電腦螢幕上浮現出陣亡的標誌。
他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有些頹然的靠在椅背上。
“臥槽，季衍，你幹嘛對我開槍啊？我他媽一個沒注意直接死了。”
“不能玩就滾出去。”
語氣平靜淡漠，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她下意識的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坐在角落裡的季衍穿了一身黑衣服，他一隻手操控鍵盤，另一隻手隨意的搭在桌子上，桌沿處的手腕自然下垂。
網咖裡面霧濛濛的，加上他全程帶著黑色衛衣帽子，蘇落楠不太能看清他的長相。
她只知道他的手很漂亮，修長白皙，骨骼分明。
雖然看起來力量感十足，但是和村子裡那些男孩經常幹農活的手不一樣，一看就是嬌生慣養出來的。
季衍顯然對電腦很嫻熟了，操控鍵盤的速度很快。
蘇落楠沒忍住往他電腦上瞄了一眼。
季衍好像在玩某款槍擊遊戲，遊戲裡的他揹著包，穿了一個綠色草叢衣服，腦袋上罩著鐵頭盔，手上還抱了一把黑色機械槍。
他趴在草叢裡，開啟倍鏡瞄準一個正在逃跑的玩家。
“砰！”的一聲下去，槍正中腦袋，那人立馬出了局。
接著，他操控鍵盤兩下爬上屋頂，很快又伏擊消滅了好幾個敵人。
遇到他陷入困境的時候，蘇落楠也莫名有些緊張。看著季衍被三四個人圍擊，她整顆心臟都揪了起來。
兩秒之後，電腦裡的小人忽然不動了，像是卡頓一樣站在原地。
那雙黑眸懶洋洋的掀起，落到了蘇落楠臉上。
原本漠然的目光緩緩降溫，多了幾分警惕，冷的讓她發顫。
像是偷窺被人抓了個現行，蘇落楠嚇了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鞠躬道歉。
“對不起！”
四周立馬靜了下來，都齊刷刷的朝著她的方向看。
人群中有人開玩笑般喊了一嗓子：“季衍，你怎麼欺負人家小姑娘了，這麼大動靜。”
“我欺負她？”
季衍眉角微微揚了一下，“同學，我欺負你了嗎？”
這語氣怎麼聽都帶有幾分撩撥，蘇落楠不知不覺紅了耳根。
她連連擺手否認：“不是的，他沒有欺負我……”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睫也輕輕垂了下去，眼底多了一片淺淡的陰影。
那些人又在笑了。
再一次的鬨堂大笑。
只不過這次嘲笑的物件從蘇天賜換到了她身上。
蘇落楠有些難堪的站在原地，她不明白，這幫人到底在笑甚麼。
雙手緊緊攥著衣服兩側，她抿了抿唇，指尖有些泛白。
這次季衍並沒有替她解圍，夾雜在人群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連肩膀也輕微的顫了顫。
最角落那人喊了他一嗓子，問道，“季衍，你怎麼還沒走呢，看新聞了沒，你小姑今天下午跳樓了，就在商業大樓那，你還不趕緊回去。”
季衍輕蹙了一下眉，目光落向窗外，長睫微微遮住眼睛。
半晌，他慢悠悠的收回目光，極輕的嗤笑一聲。
“回去做甚麼？看你這麼著急，要不你去替我收屍？”一言一行都透著漫不經心，好似甚麼都提不起興趣，偏偏還喜歡說出一些話故意讓別人難堪。
這人真是，惡劣的要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