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這一次, 阿金看見自他手心發出的微弱白光,正透過鬱宸的手心,朝鬱宸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去。
阿金微微瞪大眼睛, 看著那些白光像是夜幕上細小的星辰粒子,它們是那麼漂亮,又那麼脆弱,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像是隻要刮過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吹散了。
可是阿金知道,這些熹微的光芒有多厲害。
鬱宸沒有告訴過他, 他擁有精神力汙染的洗愈能力。
但阿金其實早就知道了。
——在療養院裡,從發狂的萊爾手裡死裡逃生以後,他就知道了。
他還知道鬱宸也知道。
在一次鬱宸跟人通訊的時候,他從對話裡聽出來, 鬱宸在清除一些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鬱宸可能以為他一無所知, 所以聽不懂, 是以所有通訊都不避著他。
阿金其實有想過,如果鬱宸要利用自己,自己會乖乖被他利用麼?
鬱宸哪怕是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就比他見過所有的人要高大帥氣。
期間特護隊把他轉移了病房,說是他的身體出現了奇蹟,原本已經枯竭的精神力竟然在以極快的速度復甦。
緊接著,他們檢測出鬱宸的身體情況,已經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那特護助理是個新手,不是負責鬱宸的,但是見過鬱宸。
他在飛快地復原。
想著想著,阿金的腦袋昏昏沉沉起來。
鬱宸把他圈在懷裡,對欺負他的獵殺者扣動扳機……
大概過了十幾秒,阿金迷迷糊糊感到身體一暖。
*
鬱宸醒過來的時候,手背的靜脈上還注射著營養液。
阿金總算是有驚無險,緩過來以後就被推出了急救病房,重新送入普通病房。
他掙扎著睜開沉重的眼皮,透過一絲縫隙裡投下的迷糊景象,他看見是瓊恩正抱著他往哪裡走,瓊恩臉上是氣急敗壞的神情,大聲說著甚麼,可是他一個字都聽不清。
答案是:會。
阿金由於短時間過度消耗,身體徹底虛脫,好在瓊恩去的及時,特護隊爭分奪秒地給阿金打針輸送腎上腺素和營養,在身體機能開始衰弱之前將他成功救下。
而他身體裡原本已經把他汙染徹底的暗物質,竟然開始往外迅速逃離,像是他體內鑽入了陽光,在自內向外蒸發著陰邪潮溼之氣。
阿金緊緊抱著鬱宸的手, 心裡雜亂無章地亂想了許多。
他想起鬱宸第一次救他時,揹著他停下的腳步,那時候滿船燈火燦爛,滿耳風聲呼嘯海潮翻湧。可鬱宸停下等他的時候, 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們亞雄性人魚本來就不是為戰鬥而生,身體很弱,精神力也不可能強橫。
鬱宸站住腳。
迎面一個抱著氧氣瓶的特護助理差一點撞到他懷裡。
這一次,鬱宸的精神力汙染極其嚴重、徹底。
可是這件事被鬱宸秘而不宣,鬱宸從始至終沒有動過利用他治療自己的心思。
他沒有叫特護過來,自己伸手直接把針頭給拔了。
鬱宸是在阿金被瓊恩抱走後的五個小時後醒來的。
仍然沒有鬆開手。
他不難猜想出原因,大抵是清洗和療愈需要消耗他大量的精神力。
他越來越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聽不清耳畔的聲音了。
所以在特護貼心地要把阿金推進鬱宸的普通病房時,瓊恩反手把病床打了個轉,大踏步推著阿金,把阿金推到了離鬱宸最遠的一間病房。
“上校……”
但是阿金卻被送到了急救病房。
由於阿金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喃喃著上校兩個字,瓊恩一聽就生氣。
終於,在門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但頻率急促的敲門聲時,阿金腦袋裡白光一閃,昏了過去。
鬱宸微笑淡淡地, 丟給他一把/槍。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渾身的力氣正在被一絲一縷抽出他的身體,輸送給鬱宸。
還有在老唐的旅店樓上, 他因為害怕退至樓梯邊緣, 差一點栽下去時,鬱宸攬在他腰間的溫燙手掌。
特護隊每一個成員都無比震驚。
阿金沒有力氣抬手,意識陷入混沌的時候,他祈求地看了瓊恩一眼,虛弱地又唸了一聲:“上校……”
哪怕他一動不動,七芒星的荷爾蒙氣息還是輕易讓她這種小女生偷偷紅了臉。
阿金知道自己應該適可而止。
阿金咬著牙,身體越來越發冷他也硬抗,直到牙尖打顫,身體開始發抖,他也不鬆手。
然後他徑直推門而出。
可是鬱宸的精神力汙染還是沒被驅散,他的微光源源不斷地送給鬱宸,卻只想泥牛入海。
她只是來換個班,哪知道竟然撞見了獵殺者元首。
特護助理拽了拽護士帽,連忙讓在一旁:“大人,您醒了!”
“阿金在哪個房?”
“阿金……阿金……呃……我,我去幫您問問!”
“不用了。”
鬱宸繞過她離開。
他的臉色蒼白至極,眼眶卻有些發紅。
他心下著急迫切地想要確認阿金還好不好。
他精神力超強,昏睡的時候,只是身體動不了,意識較為混沌。
卻不是人事不知。
五個小時之前,他可以確定他感知到了阿金的存在。
阿金在他身邊抱著他的手,努力地耗損他原本就脆弱微薄的精神力……試圖療愈他。
阿金嘴裡一直念著“上校”,讓鬱宸心軟不已。
但凡當時鬱宸有一絲力氣,也要推開阿金,哪怕是讓他受委屈也要斥責他把他給嚇走。
也好過讓阿金為了他,做一根燃燒的蠟燭。
後來阿金叫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鬱宸哪怕是在跟塞壬戰鬥的時刻,都沒有過這樣著急。
好在後來瓊恩把他抱走了,但他聽見瓊恩當時暴怒的聲音,心知阿金一定是損耗太嚴重了。
鬱宸陰沉著臉一間一間病房推開門。
嚇到了幾個特護助理。
特護助理叫來了特護,特護們大驚失色,勸阻鬱宸,讓他好好休息,好好打針。
鬱宸只是問:“告訴我阿金在哪。”
特護長無奈,只好帶他到了阿金的病房。
鬱宸推開門,就看見坐在病床邊一臉懊悔憤怒的瓊恩。 瓊恩看見他,大喊了一聲“法克”!
他掄實了拳頭,跳起來三步走到門邊,在鬱宸臉上給了一拳。
拳頭打在鬱宸臉上,鬱宸紋絲不動,只是偏了偏頭。
他不躲閃也不還手。
瓊恩又上來對他拳打腳踢一陣。
鬱宸蒼白的臉上起了青紫的痕跡,嘴角也青了一片。
鬱宸偏頭擦了擦嘴。
見瓊恩叉著腰仰著頭在大喘/氣,顯然是累到了,手也打疼了。
鬱宸眼睛盯著病床上的阿金,腳下踟躕半晌,終究沒有踏進去。
他徵詢瓊恩的意見:“我可以……進去看看麼……”
瓊恩走過來一腳把門踹上:“滾!”
鬱宸被關在門外,沒有動作。
三秒鐘後,房門被拉開。
瓊恩紅著眼瞪著鬱宸:“都特麼是你害的!我把阿金好好地放在你身邊,你是怎麼還給我的?”
“對不起。”鬱宸輕聲道。
“對不起有用麼!”瓊恩的怒火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物件就一發不可收拾,他又上去捶了鬱宸一拳。
鬱宸閉了閉眼:“我做不到滾出去。你同不同意,我都要看看他。”
說著,鬱宸往前走。
瓊恩在一旁惱羞成怒,他抖著手從褲袋裡掏出一把/槍,對準了鬱宸:“我特麼讓你滾啊!你把阿金害成這個樣子你還有甚麼臉看他!”
鬱宸站住腳,側身看了瓊恩一眼。
瓊恩沒來由渾身發寒,他打了個寒顫。
鬱宸伸出手。
把瓊恩嚇得後退了一步。
鬱宸只是伸手握住了瓊恩的槍/口,他握著槍/口,把瓊恩的手往上帶,知道瓊恩的槍頂住了他的眉心。
鬱宸淡聲道:“稍等片刻,讓我確認他安好。之後,你要洩憤的話,往這兒打。”
瓊恩被鬱宸給鎮住了。
瓊恩說了幾句髒話,抽了好幾口氣,他抓著自己的腦袋走來走去:“神經病,簡直神經病!”
他打不夠鬱宸,更狠不過鬱宸。
他用力地踹了一腳牆板,氣沖沖地走出去,“啪”地合上了門。
眼不見,心不煩。
鬱宸在床邊瓊恩剛才坐過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阿金的臉頰邊。
阿金的臉頰冰涼,鬱宸用手掌溫暖著他。
就這麼靜靜地盯著阿金安靜的睡顏看了片刻。
見他呼吸平穩均勻,似乎只是睡著。
鬱宸心裡鬆了口氣。
然後他看見阿金薄唇微微翕動。
他傾身附耳,聽見阿金無意識地小聲地喊:“上……校……”
鬱宸用指腹在阿金臉頰邊輕輕摩挲:“……安心休息,上校在呢。”
過了會兒,瓊恩忍不住推門偷偷往裡看了眼。
就看見鬱宸坐在阿金的床邊,一手支著側臉,一手輕輕攏在阿金打針的手邊,像是給他暖手。
不知怎地,瓊恩的氣一下子就消了。
他知道他不攆鬱宸就不會走,而鬱宸,其實會比他照顧阿金照顧的更好。
他打鬱宸,只是……發洩情緒而已。
他這個哥哥說起來也沒有負起多少責任,真正給予阿金最多關懷的,其實是鬱宸。
但他總不能自己打自己。
瓊恩嘆了口氣,又偷偷合上了門。
*
阿金又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自從被塞壬控制過,他很討厭做夢。
做夢很累,夢境也不可控。
哪怕他依稀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仍然難以站在清醒的角度去看夢裡的內容。
他夢見老布魯斯把最後一隻烤魚遞給他,笑著說:“阿金,十八歲的生日禮物,要烤魚,還是要我?”
阿金眼睛惹惹的,喉嚨也哽著,他伸手去抓:“老布魯斯,你別走……我不要烤魚,我要你不離開……”
“哈哈哈哈,接著吧。我要走咯~”
“不要,不要!”
阿金在老布魯斯的背後窮追不捨。
他摔了一跤,來不及擦掉眼淚,就看見一雙漂亮的黑色靴子站在他的面前。
他仰起臉,愣住了:“上校……”
上校冰涼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繞過他離開了。
阿金想要抓住他的褲腳,可是沒有抓住。
他踉蹌在身後追逐著:“上校……”
他前邊,是不會回頭看他一眼的老布魯斯和上校。
後邊是怒浪翻卷的沼澤地,無數藤蔓在追逐著試圖絞死他。
他無助地追著上校的背影,卻越來越遠。
阿金閉上眼,淚水從眼角大顆大顆滑落:“上校……上校……連你也要丟下我……”
“阿金。”
阿金渾身一抖,他聽到了上校回應他的聲音。
阿金,阿金……
這聲音好像在天地之間環繞了很久很久了似的。
“阿金,好孩子,聽見我了麼?”
“聽……聽見……”
“不要怕,你在夢裡,都是假的。上校不會丟下阿金的,上校就在阿金身邊,抱著阿金呢,阿金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了,所以……努力試試,睜開眼睛,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