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你別怕, 我會保護你的……”阿金抱住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克莉絲,安慰她。
克莉絲在他懷裡發著抖,阿金在沙發上拿起人魚玩偶, 塞到克莉絲手上:“它會讓你好點麼?”
克莉絲吸著鼻子,半晌才從惶恐裡回過神來。
她抱住了玩偶,點了點頭。
阿金放開了她。
頓了頓, 他輕聲道:“你在沙發上坐一會兒, 這裡很安全。”
克莉絲點頭。
阿金轉過身去廚房,走兩步又拐過來。
他看了窗戶一眼, 又看了看克莉絲:“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你相信我的對麼?”
好幾次從夢裡驚醒的時候他都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有些東西不想就好了, 還能自欺欺人。
都是在白星上極其珍稀的東西。
“我是來工作的。”
容易到他只需要站在元首府,就等同於完成了工作任務。
阿金現在的腦袋裡全是鬱宸的樣子。
孩子們最大的優點就是善於忘記,以及,善於適應。
但阿金沒有來得及任由內心某個細小的萌芽展開葉子。
阿金就這麼和克莉絲、陳管家在元首府鬱宸的住所住了一個星期左右。
但就在剛才陳管家說生活不是理論時,他的腦袋忽然像是開了竅。
輕鬆到他沒機會了解人類工作的艱辛。
陳管家有些訝異:“戰爭結束。”
鬱宸沉默著看著他的樣子,鬱宸抱著他低頭和他說話的樣子,鬱宸把他困在懷裡教他用槍的樣子……
直到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即便是上校在的時候, 他似乎也總是在“休假”。
獵殺者基地已經空了。
阿金就搬個椅子坐到窗臺往樓下眺望。
嚴肅的樣子,微笑的樣子,拍著他睡覺時候語氣柔和的樣子……
克莉絲畢竟是個小孩。
一旦刻意想要拉開某種微妙的帷幔,看到一些曖昧的端倪, 那端倪就揮之不去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週之後,在陳管家再一次叮囑阿金早睡的時候,阿金脫口而出了一句話:“上校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其實如果阿金願意仔細想, 太輕易就能看出上校對他和對別人的不同。
克莉絲的眼眶溼溼地,她抬頭用大眼睛盯著阿金:“我相信你的。”
阿金內心有些難言的委屈。
就在那一瞬間,他意識到,鬱宸在他面前所有“不正式不嚴厲不計較他是否有在好好工作”時的樣子,全部都是——
他的工作,太輕鬆,太容易了。
雖然這些日子陳管家也不能回家,得在這裡看守阿金,但陳管家畢竟上了年紀,睡覺睡得很香,往往一覺睡到大天亮,然後看著阿金黑黑的眼圈叮囑阿金要早些睡。
陳管家道:“是上校的意思,上校臨行之前那句話的意思, 是讓我照顧好你。像照顧他那樣。從本質上來講, 現在我們是主僕關係。”
從前他很少往深了想。
不論是在卡諾斯山谷被他弄丟的黑蜂鳥, 還是這一次上校給他的七芒星。
阿金眼睜睜看著陳管家去廚房煮甜咖啡去了。
沒有上校拍著他睡覺,他的夢魘又來了。
他的報酬和他的工作大不相匹。
這時一直在門外守著的陳管家走了過來:“阿金先生,讓我來做這些就可以了。”
從前阿金沒有想過。
因為在安全區域裡鎮定下來的克莉絲,已經抱著人魚玩偶拉著他開始問東問西了。
阿金愣了下。
阿金有些恍惚。
他在被寵的樣子。
阿金點了點頭:“那你乖乖坐著。我去給你準備甜咖啡。”
是因為他不想去想。
陳管家點頭:“理論上來說是的。但生活不是理論。更何況, 你的工作是服務上校,上校外出任務的時候對你來說等同休假。”
只有一座一座高大的建築以及城牆腳下,有扛著槍的獵殺者守衛。
基地內外,無邊的濃煙滾滾。
可見度越來越低,有時候簡直給阿金造成了一種極夜的錯覺。
因為不論白天黑夜,外邊的天氣都是陰鬱的,空氣也因為黑色的濃煙和霧霾,像是攪上了墨。
最開始的那幾天,濃煙只是被風帶來的。
直到漸漸地,再大的風都吹不散那些濃煙了。
阿金透過窗外,也無法全然看清楚窗外的光景了。
就這樣又過去了半個月。
阿金的精神越來越差勁了。
因為不知道是天氣原因,還是空氣裡的汙染越來越重。
哪怕天天關著窗,阿金都能聞到一股一言難盡的味道,那味道像是潮唧唧黏糊糊的沼澤地,又像是陷入夢魘時他夢裡的味道。
以至於阿金睡覺的時候,陷入夢魘的時候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久。
有一次睡著了他醒不過來,是臉頰傳來一陣一陣的鈍痛他才醒來的。
醒來的時候他倚著陳管家,半坐在走廊裡,身邊是面色複雜的守衛,以及一臉驚恐的克莉絲。
陳管家卻很平淡,陳管家說:“你只是夢遊了。”
從這個時候起,陳管家開始搬到上校的臥室打地鋪,跟阿金和克莉絲一起睡。
阿金把床讓給了克莉絲,上校離開以為阿金都是在睡沙發。
現在加上一個打地鋪的陳管家,照理說開著燈睡覺的時候會熱鬧些。
但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環境造成了內心的恐慌還是因為別的,三個人睡在這裡,沒人說話的時候,比一個人都恐怖。
有好幾次,阿金都看見牆上映出的陳管家和克莉絲的人影在自己動。
但事實上這兩個人都已經睡著了。
阿金心裡有些害怕,加上他一睡著就被夢魘給魘住,導致他根本不太敢睡覺。
看不見外邊的世界,困又不敢睡,因為懷疑自己眼花也不願意看牆上的影子,他腦袋就開始亂想。
他想念從前在基地之外的時光,想念哥哥,還想念鬱宸。
阿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想念老布魯斯了。
從前他委屈了,寂寞了,會想念老布魯斯。
但現在,他委屈了,寂寞了,腦袋裡就裝滿了上校。
這一天窗外黑得分不清白天黑夜,陳管家和克莉絲反正都睡著了。
整個元首府內外都靜悄悄地。
阿金實在太困了,本來睜著眼睛,逐漸也開始眼皮打架。
可就在他將要沉入睡眠的時候,窗外雷聲忽然炸響。
阿金嚇得打了個抖。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有甚麼涼颼颼的東西掀開了他的被子,有甚麼冰涼溼滑,又黏膩的東西,爬上了沙發,順著掀開的被角鑽進了他的被窩。
阿金瞳孔縮成一個點,他撐著手連踢帶踹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踹開被子,去看燈光下自己的腳。 原本他以為是一條蛇。
但竟然甚麼也沒有。
阿金以為自己剛才是做夢了。
正要合上被子重新睡,可是就在他捏住被子的時候,眼睛忽然大睜開來。
一個念頭,讓他渾身在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頭頂就是天花板的燈。
他開啟了被筒,他的腳是在燈光下,應該是被燈光照亮了才對!
可是,他燈光下的腳,竟然違反了科學,陷入在一片憑空遮擋住他的陰影裡!
定睛看時,那陰影像是故意在挑釁他,竟然順著他的腳踝、小腿,往他的大腿、小腹上爬去!
阿金大叫一聲跳下沙發。
可是那影子仍然纏著他。
阿金胡亂地去摸椅子上陳管家的槍,他大聲地喊:“陳管家!護衛!護衛!”
可是陳管家睡得比他陷入夢魘的時候還沉。
克莉絲更像是睡死了一樣,胸膛似乎都沒有起伏。
阿金覺得驚悚極了。
“夢……我是不是又做夢了……”
可是為甚麼,夢境的地點變成了元首府?
有誰能告訴他,他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啊?!
阿金咬著牙,用槍指著自己的小腿肚。
他的手有些發抖,他嗓音嘶啞地道:“滾……滾啊!從我身上滾開!從我夢裡滾開!我……”
阿金很很地道:“我要開/槍了!”
就在他咬著牙要按下扳機的時候,窗外又是一聲炸雷炸響。
炸雷響過之後,窗戶轟然碎裂!
無數玻璃碎片在地上碎成冰涼的星星。
有幾顆迸濺到阿金光著的腳上,劃開一道一道細細的紅線。
“判……徒……”
一個聲音從窗外由遠及近傳來。
並不是人的聲音,發出的卻是人類的詞語。
“誰!”
阿金無暇顧及黑影將要將自己吞噬。
他後退一步,靠在牆面上,雙手握著槍,指著窗戶外邊:“是誰!”
窗戶外邊,悶雷一樣盪開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的“叛徒”。
卻看不見影子。
仔細傾聽這音節,有狂風呼嘯著組成的發音,有金屬撞擊發出的,有河水激盪著發出的……
彷彿天地之間所有的事物都在被某個力量控制著,一齊來聲討他。
就在阿金還想再問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燈光下,被潮溼黏膩的黑影包裹住了。
他的行動不再受控於他的思想。
他先是渾身一陣絞痛。
像是被一陣大風灌滿了渾身的神經,連思想都被絞碎,灰飛煙滅了一般。
可這感覺只是片刻。
片刻後,痛覺消失。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自己的身體,還保有自我的意識。但是他卻一絲一毫都操控不了。
他想要發出聲音呼喊,可是喊不出聲,舌頭、嗓子,都不受他的控制。
在某種莫名力量的支配下,他肢體僵硬地向前走了幾步。
而後,像是好奇一般,舉起手裡的槍,生澀地滾動著眼球去聚焦。
聚焦了好一會兒,視線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槍上。
他的嗓子自己發出一聲“咯咯”的聲音,而後,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像是揉碎紙一樣,把槍揉碎,丟在了地上。
阿金內心恐懼之極。
緊接著,他聽到嗓子在發出“咯咯”之後,開始自說自話:“尼羅……聖教堂……蔓生植物保護區……尼羅……聖教堂……尼羅……”
阿金心裡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多想一切是夢,但是清醒的意識和剛才一瞬而過的痛都在告訴他,他沒有做夢。
或許是他的大腦和意識,一直在苦苦掙扎著向身體發訊號。
也或許是因為他自身原本就擁有對暗物質的淨化能力。
在他的掙扎之下,偶爾竟然找到了對身體瞬時虛弱的支配權。
比如,嗓子在唸著那個夢境裡出現了無數遍的地址時,忽然一抖,變成了阿金的語氣:“你……是誰……”
那身體顯然沒有意識到阿金還能夠在它的霸佔之下,搶到片刻支配權。
那聲音竟然開始回答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到……尼羅以後……我們……不分彼此……”
“你是塞壬!”阿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情緒激烈地吐出了這句話。
然後阿金的嗓子發出“咯咯”笑聲,不再說話了。
阿金拼盡了全力淨化,可是那點力氣根本就像泥牛入海。
他剛才掙扎得逞之後,一時之間竟然連掙扎的力量也沒有了。
他的精神力虛弱下去。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翻窗一躍而下。
阿金以為自己要沒了。
可這具身體在暗影裡就像是投入海洋裡的魚,自由馳騁,來去如風!
他落在地底被濃霧包裹的陰影裡,竟然毫髮無傷!
然後,他看見他的身體在樹影、牆影,以及各種物體的影子下,快速地穿梭起來。
速度像是在飛。
阿金在期間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身體仍然自顧自地在黑影裡穿梭來去。
阿金揣測這具身體要去往哪兒……
很有可能是去往尼羅聖教堂。
但也有可能不是。
他沒有想過,夢裡不知名的力量有朝一日竟然打破夢境壁壘,控制了他的身體。
就在身體的奔波顛得他的精神力再一次昏昏沉沉之時,阿金察覺到身體的速度竟然逐漸慢了下來。
他看見他的身體蜷縮在陰影裡開始休息。
他還聽見嗓子發出無意識地低/喘,自顧自地說話:“沒用……的東西……這具身體……太弱了……我用最好的材料……煉出了這具……廢物麼……”
甚麼?
阿金一時之間像是捕捉到了甚麼,但並不清晰。
還來不及細想,他到處窺探的餘光就捕捉到了一個讓他心神一顫的東西——
鬱宸的雕像。
其時他的身體縮在一座小型方尖碑的暗影裡。
而在他的對面,月光透過一層又一層黑色濃霧還是投下了一星光影。
那光影落在他視線盡頭偉岸的雕像上,在雕像的輪廓邊鑲了一層薄薄的紗。
上校,上校……
我不知道我將要去向哪兒。
此時此刻,我也沒有氣力去思考我將要去向哪兒……
倘若我還能說話,我多想在這一刻問一問這座雕像,就像從前無數次問你問題:
我還能夠再見你一面麼,我的上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