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陳管家說了一句讓阿金很掃興的話:“我知道的先生。所以上校讓我看好您, 不能踏出元首府半步。”
阿金:“……”
他知道還不怕我,不愧是上校的管家。阿金心裡想著。
生物一被汙染,就要被獵殺者殺掉。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會迷失自己。
在阿金看來,被汙染的生物是很可怕的東西。
所以,知道自己被汙染了以後, 連阿金都有點害怕自己。
陳管家卻不怕。
其實往深了想, 陳管家也是生物,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陳管家愣了一下,像是話題突然跳躍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陳管家道:“是的,上校給我的。”
阿金猜測:“是……毒霧?”
陳管家不明所以只能跟著回答:“是, 上校給我的。”
“甚麼?”阿金似乎沒有聽懂。
所以阿金問陳管家:“你有槍麼。”
譬如:“看好阿金,如果他汙染嚴重了,你就槍/決他。”
而且,毒霧就像是毒液一樣,碰到就會殺人。
像他朦朧記事起, 身邊一些說著永遠保護他轉眼卻偷偷逃走的侍衛。
陳管家又說了一遍:“忒修斯城,汙染源來自忒修斯城。你還記得西爾德?”
可是毒霧都被銷燬了,在卡諾斯山谷。
對了。
阿金悶悶地點了點頭。
阿金沉默了一會兒:“汙染源是甚麼。你知道麼?上次我問上校,但是他說的話我沒懂。你知道的,上校說話總是惜字如金。”
可他還是會有百分之一的不確定。
即便阿金心裡記著上校給他的承諾, 即便他百分之九十九地相信上校應當不會對陳管家進行這樣的示下。
可上校不在的時候,他倚仗甚麼呢?
他下意識點頭:“有的。”
他不怕, 一定是有所倚仗。
這個名字單是聽到他心底就有恨意。
陳管家蹲下`身跟阿金一起澆花鋤草。
他倚仗上校。
承諾是很輕的東西。
在他們腳下, 是城裡城外綿延無止的硝煙。
可是阿金知道他後來死掉了。那時候和哥哥重逢,哥哥哄他睡覺的時候和他說了好多話,闊別了一整個他的童年和少年,十八歲的阿金在哥哥眼裡仍然是孩子,但哥哥不像鬱宸那般甚麼都不讓他知道,哥哥願意和他分享他知道的一切,有在平等地把他當成一個成年王子。
元首府屹立在茫茫戰火之間, 安靜如被世界遺忘的童話城堡。
在他們頭頂,是沙塵滾滾硝石味撲鼻的霧霾。
“防身的。”阿金輕聲道。
阿金跟在鬱宸身邊久了,鬱宸的談判邏輯他也學到了點皮毛。
為此,卡諾斯山谷變成了白星的棄谷,已是生物不能靠近的重度核汙染區。
陳管家仰首,指了指天:“忒修斯城很少看到晴天了,十天裡除了偶爾的大風天,九天都是霧霾天。你以為是甚麼,真的是霧霾麼?”
——充滿了未知和不確定,以及龐大的不安全感。
陳管家剪掉一叢鬱金香上的枯枝敗葉,語氣沒有起伏地道:“忒修斯城。”
像最後一次吃掉老布魯斯烤魚後, 在暗礁石面看見的“後會有期”。
阿金沉默了一下。
如果空氣裡瀰漫的真是毒霧,他們也早就被毒死了。
阿金蒼白的手指描繪著一片鬱金香的葉子脈絡:“上校給你的。”
阿金胡亂猜測的時候想到了賽維。
或許是上校也給了他“處決”的權利。
和老布魯斯分別前夕那場鋪天蓋地的毒液海潮,曾經幾度入夢掐住他的喉嚨,讓他差點以為自己醒不來。
真假交織的話術, 成功地給陳管家造成了上校跟阿金聊過這些, 所以上校也會准許他和阿金聊這些的錯覺。
陳管家道:“真正的毒霧還沒正式問世,就被上校他們毀滅了。現在忒修斯城的霧霾是城民們燃燒後的屍體。”
陳管家站起身來,朝著一個方向努嘴:“看見那兒了麼,一個一個大煙囪拔地而起,從前是工廠的冶煉煙囪。現在都成焚化爐了。城裡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阿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站起來扶著牆欄往下看,看到忒修斯城變成了煉獄。
遠處的硝煙像是猙獰的鬼臉。
阿金趴到牆邊一架小型瞭望鏡便,往略近一些的地方看去。
這架瞭望鏡在圍牆四周的每個角落都有一架。 和普通的望遠裝置沒法比,而且年久失修,似乎只是拿來做裝飾用的。
一開始阿金也以為是裝飾,有次無聊到處擺弄才發現原來有望遠的作用。
清晰倒也不清晰,只是多少能看得更遠些。
然後阿金就在雲遮霧繞的廣場上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
三輛最大規格的大卡車,被改造成了焊滿鋼筋的“大籠子”。
籠子裡關著試圖衝出籠子的歇斯底里的人們。
還有,人魚。
他們被關在同一座籠子裡,一時之間,似乎連物種的區別也沒有了。
統統都變成了“囚徒”。
阿金離開瞭望鏡,跟陳管家道:“你看那邊,囚車怎麼開進基地了,三輛車……這麼多人都要關進基地的重點牢獄麼?”
陳管家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他覺得阿金的說法不貼切,他辯解道:“不是囚車,是救援車。”
陳管家神情複雜地道:“大鐵籠不是為了囚禁他們,是在救他們呢,他們沒有被汙染,是在被送往收容倉。基地後方有一片空蕩的園區,是西爾德在時發動建築的,建成之後沒裝修,西爾德下臺了以後,上校就沒有繼續該項工程了。特殊時期倒是可以當作收容倉。現在城裡城外,被汙染的是大多數,沒有被汙染的,才是極少數。”
阿金一邊玩瞭望鏡一邊聽陳管家說話,忽然間在救援車裡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克莉絲?!
他揉了揉眼繼續看。
的確是克莉絲。
她小小的身子被擠到了救援車的一角,被擠得像是喘不過氣了,她的手透過鐵籠子伸出去,似乎也在聲嘶力竭地喊著甚麼,看上去驚惶無措到極點。
阿金瞳孔緊縮,又仔細看了幾眼,發現克莉絲的手並不是自己要伸出去的,而是身邊有人一直在擠,她是想要收回手的,她歇斯底里猙獰著臉大聲地喊叫,應當是想要身邊的人暫時把那笨重的身體挪開,好讓她收回手。
那隻手的面板也呈現出紫紅色,扭曲的形狀在擠壓下也越來越畸形。
阿金的心怦怦跳起來,喃喃道:“再不讓她收回去,那隻手的骨頭會斷掉的……”
陳管家看不清那麼多的細節。
但他能猜出來他家的阿金小先生在做甚麼。
準時在對著那些苦海里的芸芸眾生髮善心了。
陳管家一早就知道這孩子是個善人。
但能離開古地星來白星求生存的生物,哪一個不是在苦海里呢。
陳管家沒有甚麼情緒地點頭:“那就斷掉吧。上校他們能夠保住這些人和人魚的命已經是他們的福分了。一條胳膊,不算甚麼的。”
“可那是克莉絲的胳膊!”阿金的嗓音在顫唞。
他道:“在人魚保護協會的時候,是克莉絲陪伴我,她還把她形影不離的玩偶送給我……她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我要去救她……”
阿金丟開瞭望鏡,轉身就要狂奔。
被陳管家攔住:“你不能離開元首大樓。”
阿金急得聲音都變了:“我不離開!”
他用手指著廣場:“我就去廣場,我去去就回來!”
陳管家仍然攔著阿金:“上校說不能離開的,那就是半步都不能。我不能讓上次的事情再一次發生,否則我將無法面對上校了,阿金先生。”
阿金腦海裡全是克莉絲被擠得窒息的臉和變形的胳膊:“她快無法呼吸了!我只是把她從人堆裡解救出來不行麼!”
陳管家一點通融的意思都沒有:“不行。阿金先生,別忘了你被汙染了。上校留著您在這裡,其實已經把整座樓上的居住者調走了。整棟樓裡除你之外,只有我和門外、樓下的護衛。上校是把我們的命和你的命綁在了一起的——即你抵抗不了汙染開始發狂,說明你已經把我們也汙染了。我們所有人都會被處理掉的。這些本不願告訴你,但現在不得不說了。”
陳管家一字一句:“如果你接觸了要去往收容倉的人,他們就變成了你的接觸者。你的汙染不嚴重就沒問題,但是,一旦你也變成活死人。那麼這意味著整座收容倉全部都要淪陷!忒修斯城,將沒有一方淨土拿來收容了。”
阿金愣愣地止住腳步,他急切地道:“那你呢,你也不能去麼……只需要到廣場,只需要把她救出擁擠的人群……”
阿金看著陳管家的臉,語帶祈求:“求你了……”
陳管家神情終於有所鬆動,他沉默片刻,道:“指給我看吧。我傳訊給救援車的車隊負責人,他們處理起來比你過去更快。”
阿金想到車上的環境,以及克莉絲的瘦小的身體。
他忍不住想克莉絲還只是一個孩子,她還只是一條小人魚。
在車上,在有車隊負責者們嚴控的車上,都能被擠到牆角沒有掙扎的力氣。
去了亂糟糟且男人佔了三分之二的收容倉,她會不會死在彷彿失去智力的癲狂的人群裡啊?
阿金喉嚨滾了滾,提出了自來到元首府以後,唯一的一個要求:“能不能……把她帶來……”
“甚麼?”
“能不能,帶她來元首府……”
“你被汙染了。”
“她那麼小,跟在被汙染的我身邊,也會比在那些地方安全一些吧……至少,她心裡不會害怕了……”
“這……”
“我會對她負責!帶她來這裡吧,你說過,在這樣的忒修斯城還能活著就是福分……你可以讓那個人幫忙遞個話,問她,‘你願意待在被汙染的阿金身邊,還是願意待在收容倉’,按她自己的意願選擇吧……可以麼?”
阿金說話的時候,就看見陳管家臉上的神色忽然變了。
陳管家盯著他然後恭順地垂下了頭。
阿金還以為是陳管家同意了。
可是下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身後傳來了上校的聲音。
聲音低沉,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你要對誰負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