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深夜的獵殺者基地燈火斑斕, 關卡處時不時有半封閉的卡車進出,但更多的是成群結隊行走的人群。
此時的獵殺者們大多是夜巡值夜的,也有一些是日夜兼程出任務的。
有人的地方總會顯得熱鬧, 人群裡聲音嘈雜,議論紛紛:
“你們隊也領到了這麼多兌換幣啊?”
“額……閣下肩膀上扛著的麻袋也是兌換幣麼,不比我們少啊!”
“嗨……上校大方。”
“這次任務獎勵, 頂我過去一年的獎勵!雖然折了幾個兄弟, 斷了只腿。但我覺得值了。”
“值啊,怎麼不值!做我們這個的, 多活一天都是賺,隊伍裡死幾個兄弟算甚麼。我們活著的替他們享受就是了。斷條腿又如何,只要第三條腿沒斷,一樣風流快活!”
“誒, 你們覺不覺得鬱上校上任以後, 我們的待遇要比西爾德在任時好了很多?各隊任務的效率也顯著提升。”
好不容易在天已經開始泛白的時候睡了過去,又被臥室外土匪洗劫一樣的噪雜聲吵醒了。
他看見他有一撮頭髮翹了起來,看見自己睡眼惺忪的表情沒有一點威懾感。
一個比一個清醒,一個比一個立得板正。
在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特殊時期,有的人就是喜歡到酒吧醉生夢死,彷彿頭腦一昏沉,就身處在安穩的時代,不用擔心再一次家園被毀了。
人群勾肩搭背, 還有人趁著巡查官不注意摸出口袋的酒喝。
“真的處罰了?怎麼處罰的?”
“嘖,你去抗議?……拋卻他上校的舊時職銜和現在的元首地位不說……他是七芒星。即便沒有任何上位者的光環在身,你敢當面和他叫板?”
所以酒吧一時間寂靜得落針可聞。
“看程度吧。輕的是監/禁反省。重一點的還有刑罰。今天晚上的獵殺者集會你們沒有參加麼?上校用射/擊敵人的輕狙手/槍, 當場處決了一個逾期後仍沒有任何任務進展的隊長!當著所有集會成員的面,一槍射/入那隊長的額頭。那隊伍所有的隊員被監/禁處理!”
*
這個問題,老唐酒館裡的客人們也想知道。
鬱宸在吧檯坐下,微微頷首:“去叫老唐來。”
直到那輛威壓逼人的重型裝甲車駛出大門,消融在夜色裡。
這些城民們對鬱宸的感情就很單一:
然後又互相推搡著,放言出去灰色地帶找點人類妓/女或者發/情/期人魚放鬆放鬆。
小強愣了一下,猛然抬頭,手一抖,杯子掉落在地上摔了個細碎,汁液四濺。
臉上都掛著對夜生活的美好憧憬。
哪怕鬱宸的氣場明晃晃寫著生人勿近,也有一些不怕死的人想要異想天開變成飛蛾撞過來。
“反殺計劃不是結束了?制暴者伏誅的伏誅,落網的落網,偶有苟延殘喘的也不敢再在守衛重重的災區造次了!忒修斯城重災區也被他以雷霆手段交給擅長基建的隊伍著手重建。一切正在恢復,又有甚麼事情是值得上校大半夜前往的?”
吧檯上,小強正在奮力搖酒,直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到了耳畔——“暴風雨。”
“是上校的裝甲車。”
單一的崇拜,單一的尊敬,單一的愛戴。
他揉了揉眼睛,正要推開臥室的門。
所以當他們看見鬱宸身後跟著幾個身著黑色制服長驅直入進酒吧的時候,一下子酒就醒了。
“據說在保護普通城民的時候, 上校也沒有把自己的命當做一回事吧。”
獵殺者對鬱宸的感情很複雜。
可是一陣風颳過,當他們看見一輛黑色的重型裝甲車在層層開啟的關卡里朝著基地大門駛來時,他們渾身打了個戰慄。
*
第二天清晨。
他們感受到的刺激並非全然的害怕,他們甚至還因為這個身影的到來獲得了難以量級的、爆棚的安全感。
他瞪大眼睛:“上上上校……我這就插隊先給您調!”
“……”
他夜裡沒睡好。
阿金從廉租房的床上醒過來,腦袋昏昏沉沉的。
眾人才面面相覷——
他們膽怯,不敢說話打擾,卻又不願意離開。
所有人偷偷看著鬱宸走到了吧檯。
想到甚麼,又折返到床側的落地鏡邊照了照自己。
“雖然效率……但也太狠了吧, 任務有硬性指標,還有期限。就拿這次三天為期的反殺計劃來說——他簡直不把我們當人!我們達成任務的是拿了獎,但那些沒達成的也真的受到了處罰啊!那些普通城民的命是命,我們的就不是?”
“哎……福利、獎勵都不錯。只是在任務上逼我們太狠, 太暴戾了, 心像是石頭做的……討厭他的人並沒因為這些獎勵減少。至少據我所知,原先主戰派的基層獵殺者們更恨他了。”
“暴君!真是一個暴君!肆意妄為的劊子手!就沒有人對他這種殘酷無道的行為抗議發聲?”
他們討論著新上任沒多久的元首。
但他們和獵殺者們不一樣。
於是對著鏡子擺了半天的表情——
像鬱宸一樣微微皺起眉,淡漠地抿緊嘴唇。
可是眼睛裡缺少鬱宸慣有的冷光。
除此之外,阿金對自己的表情很滿意。
所以他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擺著臭臉。 布萊克以為他沒睡好。
吩咐人魚給他熱豆漿喝。
滿屋噪雜的聲音安靜下去了一些。
布萊克看著阿金把豆漿喝下去,道:“我們的‘忒修斯外圍清剿計劃’又取消了。”
阿金眸色動了動:“嗯?”
其他人魚氣狠狠地咬牙切齒:“天不亮我就去踩點了,結果在街上看見了獵殺者元首的重灌車。靠!這人是特麼甚麼鬼,陰魂不散!”
布萊克眼底也有慍怒,他看著阿金小口小口地喝豆漿,微微笑著:“不著急。不過就是一場外圍清剿,我們無聊時的消遣而已。既然他來了,清剿暫時取消就是。”
“我就操了!人類的這顆七芒星,就沒辦法搞死搞殘?真礙眼!”
布萊克拿了兩個麵包片塗了黃油,遞給阿金。
他的眼睛自從阿金出來就沒有離開過阿金:“喝完豆漿吃這個。特質的黃油適合人魚,補充能量。”
阿金支稜著耳朵,極力剋制自己的目光不要遊移,他假裝有些失望:“那麼我們接下來,沒有活動了麼?”
布萊克眸色暗沉地盯著阿金看。
這種眼光,不像是打量,更像是一種細密的審視。
布萊克道:“只要你有心,機會多的是。”
阿金小幅度點頭,心砰砰直跳。
布萊克看著阿金吃夾心麵包片,看了會兒:“那顆七芒星。你認識吧?”
阿金裝作迷茫地抬頭:“嗯?”
布萊克抽出紙巾,遞給他示意他嘴角有黃油:“他叫鬱宸。”
阿金垂下目光:“不熟。”
他的心跳急劇,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嘴巴里因為緊張分泌不出唾液,這麵包片難以下嚥。
布萊克微微傾身問他:“怎麼不吃了,沒胃口?”
阿金身體微微向後,他又喝了口豆漿,繼續吃麵包片:“……有。”
布萊克又說了一句:“他叫鬱宸。”
阿金點頭:“……哦。”
過了好一會兒,布萊克忽然大聲地對周圍的吵吵嚷嚷人魚們道:“都給我出去。”
人魚們安靜了會兒,摸了摸腦袋,紛紛出門。
屋子裡一陣寂靜。
阿金覺得此刻的布萊克十分危險。
他發現這次見到的布萊克,和上次在船上時候見到的不太一樣。
布萊克還是布萊克,只是他的脾氣,和對他的態度變了。
——也或許從前阿金並未真正地瞭解過他。
阿金有些害怕。
他用感情羈絆來保護自己:“我想老布魯斯了……”
老布魯斯是布萊克的伯伯,曾經和布萊克的感情很好很好。
提到布魯斯,布萊克毒蛇吐信一樣的目光果然微微收斂了一些。
布萊克看了阿金一會兒,沉聲道:“阿金,你是不是忘了兩樣東西。”
阿金一愣:“甚麼東西。”
布萊克眯起眼睛:“一件在浴室的地上,一件在你的床頭底下。”
阿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像是忽然之間意識到了甚麼——
浴室的地上有他來時穿著的衣服,除了衣褲之外,還有一件大衣。
大衣是鬱宸的制服大衣。
而他的床頭低下,則藏著一把黑蜂鳥。
阿金手指蜷縮起來,微微顫唞。
他力持鎮定,剋制著自己瀕臨崩潰邊緣的神經儘量不要再緊繃了。
他喉頭輕輕滾了滾,走投無路之下破釜沉舟地仰起臉,用挑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嘴唇給布萊克答案。
在布萊克冰冷如刀尖的逼視之下,阿金掐著手心剋制說話的聲音不要顫唞,他的聲音放得低沉冷硬:“布萊克,你趁我睡著的時候,翻我的枕頭?”
布萊克沉默片刻,沒有否認:“我的王子,你身份尊貴,我需要確保你的入睡環境是安全的。”
布萊克眯起的眼睛裡寒芒迸射:“但是顯然不是。”
他的手伸進自己的武器囊,掏出了那把鬱宸送給阿金的黑蜂鳥,在手指上打了個花旋,然後當著阿金的面,把槍上膛。
他一字一句地道:“阿金,你該不會和你那沒用的哥哥一樣,也做起了人類的間諜吧。”
他嗤笑一聲,把槍口對著阿金的額頭:“輔助人類來戕害自己的同類,會使你感到快樂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