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管家深深吸了口氧氣, 然後道:“如果您和客人不介意稍等片刻,只需再給我們十五分鐘……一定會讓您滿意!”
瓊恩自打看見了阿金,一雙眼睛就黏在人家臉上。
他摸著下巴看阿金, 忽然笑出聲:“烤吐司,炸吐司,拌吐司……上校, 您的小管家和吐司有甚麼深仇大恨?”
阿金手足無措, 臊眉耷眼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很小聲道:“因為第一天上工, 想好好表現。”
阿金小心打量鬱宸一眼,在觸及到他冰冷的視線時又縮了回來:“我以為上校是喜歡吃吐司和土豆泥的。”
他真的有在好好表現,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
這裡是獵殺者聯盟核心基地,對他很有利。
下午在空中花園除草的時候, 他其實想了好多。
想到了哥哥, 老布魯斯, 以及人魚族的未來。
但他也想發揮出自己的價值——比如利用核心基地的資訊優勢收集戰爭的真相,再比如努力攢錢收容避難的人魚……
鬱宸對陳管家道:“你去掌廚。”
阿金的腦袋還在思考問題出在哪裡。完全沒有意識到,房間裡三雙眼睛都在齊刷刷地盯著他看呢。
只要他不犯大錯,鬱宸都會看在老唐的面子上給他這份工作。
沒想等來的不是誇讚,而是鬱宸擺出來的臭臉。
所以阿金真的有用心地做各種吐司給鬱宸吃。
在經過鬱宸身邊時,鬱宸叫住阿金:“手怎麼回事。”
阿金心裡有自己的計較——
陳管家鬆了口氣:“是!”
當初在船上的時候,鬱宸明明是喜歡吃吐司和土豆泥的。
哪怕只是……離傳說裡哥哥所在的地方更近了一點, 僅僅是便於尋找他的哥哥……
鬱宸看著他,眼底暗沉。
陳管家把阿金帶進了廚房,阿金神情有些懨懨地。
瓊恩看著他,眼帶探尋。
阿金知道自己是一條沒有攻擊力的亞雄性人魚,從小被當做寵物魚養,他天生沒有雄性人魚悍猛的武力值, 他骨架較細, 力氣也很小, 根本無法上戰場。
在有吐司、土豆泥、和牛肉的情況下,他只吃吐司和土豆泥,幾乎沒動牛肉。
可阿金明明記得很清楚——
原本鬱宸不問還好,不問,阿金也就當時痛了一下子,他甚至連眼角都沒紅。自從那天他為了學習走路,稚嫩的腳尖在礁石上磨出骨肉模糊的痕跡之後,他就不再為了傷痛哭鼻子了。
而如果他做得好,能讓鬱宸滿意,鬱宸是不是也會像對待陳管家一樣, 既將他保護在羽翼之下,又給他相對自己。
他知道鬱宸的意思——你去掌廚,讓他學著。
而陳管家看著他,一臉無可奈何。
可現在,被他刻意忽視的丁點兒小傷,竟然被鬱宸給看見,並且問了出來——
阿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情緒,睫毛一下子被水汽給沾溼了,他說話的時候鼻頭輕輕抽了一下:“切菜的時候切到啦~”
鬱宸無聲看了陳管家一眼。
陳管家擦了擦汗,嘆了口氣:“我就眨了個眼。”
鬱宸聲音低沉,對阿金說:“過來。”
阿金小聲道:“……哦。”
阿金走過去,右手的手腕猝不及防被鬱宸捏住。
他的動作一點都不溫柔,甚至略帶粗魯,沒有徵詢阿金的意見,十分蠻橫地撕開了阿金手指上的創可貼。
傷口還泛著紅,一條長長的痕,看上去不淺。
鬱宸臉色有些難看,他輕聲道:“蠢。”
阿金剛才那點矯情的委屈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澆滅。他像是做了個短暫的夢。他縮起手:“……哦。”
然後垂下頭,掠過鬱宸,朝廚房裡陳管家的位置走去了。
走了幾步之後,又聽見鬱宸沉冷的聲音。
他說出的話有幾分刻薄的意味,但語氣卻明顯低沉了一些:“在我手下做事,聰明點。再讓我看見你毛手毛腳受了傷——”
他似乎本是要說一些狠話嚇唬小孩的。
但在看見阿金低垂著的眼簾和睫毛上的水汽時,他的眸子明顯地微微眯了眯,放出去的話似乎也柔和了幾分:“你知道後果。”
在鬱宸的視角來看,阿金點了點頭,小步朝著廚房去了。
他的右手似乎放在眼睛前邊擦了擦。
鬱宸眯起的眸子裡更顯冷色。
瓊恩饒有興趣地把這幅畫面看了個全程。
他記得鬱宸訓斥下屬的時候,說的從來都是“廢物“。
並且,一般情況下,被他打了“廢物”標籤以後,那個人基本上就真的廢了,不會再受到他任何派遣。
而剛才—— 鬱宸雖然黑著臉訓了人,但在訓人之後,又把人家手上的創可貼給貼了上去。
他嘴裡雖然吐出了一個“蠢”字,但那刻意壓制了攻擊力的語氣,更像是一句促狹的“欺負”。
瓊恩覺得有些驚悚。
在他的印象裡,鬱宸欺負人的方式是——開/槍直接擊/斃對方。
像這種狠不下聲指摘、下不去手處罰,明明宣之於口,卻半分嫌棄也無,甚至還洶湧著一股曖昧暗潮的“欺負”,太不鬱宸了。
讓瓊恩想到他年少不懂事時,越是想和誰說話,越是用促狹的手段欺負人家,有時還把人弄哭。這樣做的後果是——讓對方越來越討厭自己。
——太不成熟了!
瓊恩萬萬想不到,有一天能在被忒修斯城城民奉為神祇的鬱宸身上,看到這種不成熟的溝通方式。
看著阿金那麼好說話,那麼乖巧,那麼任由鬱宸揉扁搓圓的模樣。
瓊恩臉上不著聲色,在心裡大搖其頭——
這是誰家的乖小孩,怎麼就落到了鬱宸的手裡,真是老天不開眼!
還好不是他弟弟,不然,他這個執行官的身份寧可不要,也要連夜扛著弟弟逃出忒修斯城。
想到這裡,瓊恩不禁又想——
如果弟弟有被他派遣的侍衛們保護好的話……現在也該是這個小孩的年紀了吧?
他的弟弟也是金色的頭髮,像初升太陽的光輝,也像落日。
是人世間最美的顏色。
或許是愛屋及烏吧,瓊恩對阿金的第一印象極好。
鬼使神差地,瓊恩竟對鬱宸說道:“上校,您有兩個管家,而我一個也沒有……在我的管家入職之前,您可以把您的小管家借給我用幾天麼?”
瓊恩說完這句話,就覺得自己剛才衝動了。
這話放在平時他也不大敢說。
然後他就看見鬱宸側眸看了他一眼,然後話聲低沉地道:“阿金。”
瓊恩愣住了。
他的腦袋裡幾乎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阿金”。
這個名字幾乎時時刻刻烙印在他心底不為人知的角落。
瓊恩臉上少有地露出了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他抬頭看著廚房門口,看見被稱為阿金的金頭髮小孩走出來,扶住門框,眼巴巴地望著鬱宸。
因為剛剛才委屈過,所以眼眶還是有些紅紅地。
在一瞬間,瓊恩只覺得自己口乾舌燥。
他差點就要站起身朝阿金衝過去看個清楚。
就聽見鬱宸那掃興的聲音:“這位執行官要借你為他做幾天飯,你願意麼。”
鬱宸的目光鎖著阿金,他這句話半點問詢的意思都沒有,反像是故意炫耀。
阿金說出了讓鬱宸很滿意的話:“……不願意。”
鬱宸望著阿金:“為甚麼。”
阿金小聲地道:“因為給我工錢的是您。”
鬱宸:“……”
鬱宸眼底莫名的炫耀猝然間熄了火。
他默然片刻,把不知從何而來的火氣撒在瓊恩身上:“明天開始,你就夜巡去吧。”
瓊恩“嘶”了一聲:“哈?我不是剛輪過……這一輪還沒輪到我吧?上校!”
鬱宸微微頷首:“你任務不飽和。”
瓊恩的眼睛仍然黏連在阿金身上,嘴上求生欲極強地抗拒:“我天天和您一起出的任務,我的任務不飽和豈不是說明您也……”
鬱宸打斷他:“所以你想現在開始?”
瓊恩“嘶”了一聲:“遵命上校。明天就開始!”
他心裡把鬱宸罵了一百八十遍。
陳管家帶著阿金往桌上陸陸續續地置菜,瓊恩一直找不到甚麼機會和阿金再搭話。
終於,在阿金小聲問詢鬱宸:“陳管家說廚房裡的蝦醬沒有辣味的了,讓我問問您,甜味的可以麼?”
瓊恩像是快憋死了終於有了喘/氣呼吸的機會,連忙答道:“都可以的孩子,我們上校的胃口和他的心胸一樣——寬廣,包容,能接受一切。”
阿金看向了瓊恩,目光停留了將近五秒。
然後他臉上委屈巴巴的神情消散了許多,竟然對瓊恩露出了一個稍帶燦爛的笑來:“嗯!”
瓊恩看著阿金瘦弱的背影走去廚房,忍不住又問鬱宸:“那孩子……童工?”
鬱宸眉峰微蹙。
很顯然,瓊恩竟在對他手下過份關心。
鬱宸聲音沉冷地提醒:“你僭越了,下不為例。”
瓊恩很少見到鬱宸對他展露這種低氣壓的語氣,連忙正色:“……哈哈。很乖一小孩,看著挺好玩兒。哪裡撿到的呀?我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我花大錢招聘的小管家,非要把這個月的工資拿到手才跳過來。要是有您的小管家這麼乖,我就享福咯。有一說一……這小孩兒,幾歲了呀?”
其時阿金正端了一小碟甜的蘸醬出來,一邊往桌子上放,一邊小聲地答道:“不是童工,我已經十八歲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