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老布魯斯在,一定會諄諄教導阿金:“人為財死,魚為餌亡!”
可惜阿金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普通人魚需要漫長的自我進化,才能夠在幾百年後擁有轉化人形的能力。但塞壬王族不需要。
塞壬海神的後人們,出生後就已經完成了進化,塞壬後人天生具有轉化人形的能力。區別只在於,對該技能是否熟練,熟練度只關乎轉化後的持久度而已。
阿金就不熟練。
他從前只在好奇的時候轉化過人形,一來他不習慣用腳走路,二來轉化成人後他就會餓得更快,吃得更多,睡得更久。
他嫌麻煩,就放棄使用這個技能了。
想不到現在竟然能拿來保命。
阿金原本想要轉化人形之後再出去跟鬱宸打招呼的,可是他的肚子不爭氣,忽然間就叫得好大聲,像是打了個雷。
他的聲音清脆,透著股純然的稚氣,他回憶著學習過的人類語言發音,模仿著老布魯斯和人打交道時的老成神情:“您好,人類同胞……”
於是他決定嚇唬嚇唬這條笨魚。
老布魯斯總說“伸手不打笑臉魚”,還說“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只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笑笑的,跟魚說話彬彬有禮,就不會討魚厭。
渾身溼漉漉的,就差在臉上掛個牌子寫上“我是剛出水的人魚,快來抓我”。
他暗地裡努力地轉化著人形,把雙手和尾巴藏在淺水裡,硬著頭皮往外遊了遊,從礁石探出腦袋。
阿金忐忑地察言觀色,原本看見鬱宸轉刀有些害怕,但當他看見鬱宸笑了,頓時鬆了口氣。
看來鬱宸轉刀是要給他切魚片了,他情不自禁看向冒著熱氣的烤魚,不知道鬱宸會給他切生魚片還是切烤魚片啊?如果只能選一樣的話,他希望是烤魚。
阿金心虛地仰著腦袋,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鬱宸脾氣很差,不知是不是精神力汙染太嚴重的原因,他總是喜怒無常的。尤其是發病前後,很容易一點就著。
阿金自覺自己的表演天衣無縫,而且轉化也已經快完成了。
他說完話,迎著鬱宸的目光,只覺得鬱宸的眼神深不可測,又冷又鋒利,被他注視的時候,阿金有一種所有小九九都在被無聲窺探卻又無力反抗無可藏匿的錯覺。
鬱宸的邀請使阿金開心得想要搖尾巴,不過這一會兒的時間他已經轉化完畢。徹底轉化完畢的那一刻,阿金久違感受過的腿腳一軟,差一點整個人跌進水裡。
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欺騙,這事放在平時他不可能計較。可他昨天才發了病,精神力還在遭受餘汙的折磨,正是戾氣深重的時候。
在阿金的認知裡,笑,就是在表達友好。
阿金給自己打氣,手摸摸索索地狠心在尚未轉化完全的尾巴上摳下好幾片寶貝魚鱗,忍著生平最怕最怕的疼痛再接再厲:“請問,我可以用在地上撿到的一大把魚鱗裝飾,換您一小塊食物麼?”
拿來切魚片的匕首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打了個花旋,刀尖沒入身側的礁石裡。鬱宸朝阿金輕輕嗤笑了一聲,勾了勾手指:“過來。”
人和人魚都長著同樣的臉擁有同樣的腦袋,想必社交禮儀也是一樣的。
對上鬱宸視線的一瞬間,阿金頭皮又有些麻了。因為鬱宸的眼神很冷,很難讀懂裡邊有沒有一點友好的情緒。
阿金看到鬱宸循著聲音朝他的方向望了過來,眼神晦暗不明。
再躲就是心裡有鬼,騙不住人只能等死了,阿金審時度勢,覺得這個時候就不該藏了。
*
鬱宸低垂眼簾,目光順著阿金柔軟金髮往下移,落在那沒有丁點肉的鎖骨上。阿金的頭髮相較大多數男子要長得多,髮長堪堪遮住胸`前的兩個點。
腿腳給他帶來的感覺實在太陌生了,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走左腳還是先走右腳,支撐了片刻就痠軟無比。他怕站太久撐不住露餡,伸手扶住礁石,用盡全身力氣朝鬱宸走去。
在鬱宸的角度來看,他走路的姿勢奇怪極了,像是喝醉了酒的軟腳貓,東倒西歪,跌跌撞撞。
好不容易爬到了礁石岸邊,腿腳一軟就往前撲去。 眼看就要撲在鬱宸腿上,鬱宸很沒人性地稍稍偏了偏腿。阿金就撲在了地上。細皮嫩肉的膝蓋磕在礁石面上,頓時花了一片。
阿金疼壞了。一時間站不起來,急中生智,索性坐在原地大大方方拍了拍那過份嫩白的光滑大腿:“老毛病了,小時候摔斷過腿,一直都不太利索。”
他說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因為他從前從不忍疼,疼的時候會跟老布魯斯哼哼唧唧。老布魯會摸他的頭髮溫聲哄他,跟他說“好孩子不哭,老布魯斯吹一吹”。
阿金不合時宜地想念著老布魯斯,還要一邊忐忑著。
就聽見鬱宸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聲音低沉地說:“蠢。”
阿金嚇壞了,這是偽裝被發現了?
他藏著害怕的情緒試圖從鬱宸臉上看出點甚麼來,又聽見鬱宸沉聲說:“近一點。”
近一點?在人魚族裡,大家都對討厭的東西避而遠之,只有可以成為朋友的動物,才會彼此靠近。
他對自己勾手指,還讓自己近一點,是不是就是不討厭啊!不討厭,肯定就是沒發現。
所以剛才他是不是說了別的字,不是在說他蠢,是他聽錯啦?阿金連忙賣力地往前挪了挪。
鬱宸就不動聲色地冷眼旁觀著他的笨拙姿態。
當這條稚氣未脫的蠢魚像剝開了蚌殼的皎白珍珠一般,在他面前用天真的神情擺弄著赤/裸的身體,鬱宸沉默了。
偽裝人類,衣服不穿就算了,連一條底褲都沒有。又傻又好騙,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
鬱宸把刀抽/出/來時,蠢笨的人魚已經磕磕絆絆地爬近了。
鬱宸聽到他的肚子又在咕嚕咕嚕叫,看來是餓狠了才敢來他面前碰碰運氣吧。
刀尖貼上蠢笨人魚脖頸的時候,蠢笨的人魚竟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鬱宸頓了下:“你笑甚麼?”
蠢笨人魚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尖齒,大概是虎牙,笑容燦爛開心得讓鬱宸有片刻的愣神。
他攏著新剝嫩筍一樣的手指,把七八片明晃晃的金色魚鱗捧到鬱宸的面前:“是開心的那種笑,你答應和我交換禮物啦。”
鬱宸眸色複雜地審視著蠢笨人魚傻兮兮的臉。甚麼時候答應的,他怎麼不知道。
鬱宸刀鋒一轉,用刀把對著阿金。他沉默著低頭看他,就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傻子。
另一邊,蠢笨人魚把寶貝似的魚鱗放在鬱宸身側的礁石上,然後用手指著快烤糊的那條魚,努力剋制著語氣不使自己顯得太饞:“我能選這一條麼?只要一小塊就夠了。”
鬱宸的視線終於從蠢笨人魚臉上移開,沉默了下後將匕首往他面前一丟:“自己動手。”
然後鬱宸起身,脫下了自己的黑色風衣。
阿金沒有發現鬱宸的異樣,他沉浸在“哇我太聰明瞭真的騙到了烤魚”的興高采烈裡,笨拙地用兩隻手去捉匕首。
鬱宸的風衣忽然猝不及防地落在了阿金的身上。
阿金還在長身體,轉化出的人形個頭不高,鬱宸的風衣落在坐著的笨魚身上,直接把整個魚都給罩住了。
帶著鬱宸體溫的大衣很暖和,阿金只驚訝了片刻,他不知道鬱宸為甚麼忽然給他衣服穿,只是覺得被包裹住的那瞬間,有點像回到了哥哥和老布魯斯的懷抱,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一副愉快的模樣。
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是那個邁克船長:“夥計,昨天晚上你的樣子把我嚇壞了,我見你現在緩過來了,再給你送點火雞和酒來。”
他頓了頓,似乎是看向了甚麼,笑得有些耐人尋味:“嘿嘿,我怎麼說你看不上船上那些,原來是有更好的,真有你的,這可真是個尤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