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半夜敲鑼
對於秦松的忽然轉變, 初雪只是疑惑了一下就放下了。
鄭麗娟沒想到這次計劃居然這麼順利,第二天下午再找機會過去找秦松時,發現對方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 再聽對方認真指導了一下文稿裡哪些地方寫得好, 哪些地方需要略作修改, 鄭麗娟自然而然便認為這是秦松發現了她的才華,這才對她另眼相待。
既然如此,鄭麗娟當然順勢拉近彼此的關係, 先以玩笑的態度喊秦松“老師”, 見秦松笑了笑沒拒絕,她就順理成章保持了這個稱呼。
“以你的文筆,其實完全可以考慮寫個中篇小說,《觀時代》更偏向穩定的風格和交稿量, 如果你有意向, 我可以幫你找主編幫忙看文。”
相較於本省的《進步青年》, 鄭麗娟當然更想讓自己用以傳達情報的文章出現在京城大報上,一旦她能穩定地在《觀時代》這樣的京城大報上發表文章, 不說傳遞甚麼訊息,就是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上面對她予以重視。
鄭麗娟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組織重新召回去, 或是安排在更重要的大城市, 或是得到更有利的身份了。
她眼睛亮閃閃,清秀的面容上滿是激動,彷彿是因為文章得到秦松這樣的高評價而興奮,“謝謝老師,我一定努力!”
秦松笑了笑, 仿若無意道:“我每週都會寄一次稿子,錯過了這一週的完全可以等下一週, 不著急。”
鄭麗娟卻越聽越著急,她迫不及待想要得到那樣的榮光了!
接下來的三天裡,鄭麗娟既沒有上工也沒來找秦松,甚至連知青點的門都沒踏出過,等到第三天,她終於帶著滿臉疲倦趕來,把新稿子交到秦鬆手裡。
秦松彷彿被她的執著所感動,當場看了看文稿,幫忙修改了幾個句子就拍板:“寫得很棒,我今天就幫你一起寄出去!”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周長慶家,也沒去別處,就尋了個僻靜無人的背風口小聲說話。
“對對對,”初雪趕緊跟上:“上一次鑼鼓敲得這麼急還是前年穀倉被雨水淹了。”
好在帶頭的是秦松,周長慶及時把咋呼聲壓下來,驚疑不定地問:“秦松,你這是?”
鑼鼓聲還在哐哐地敲,催命似的,聽得分心慌慌,初雪連忙點上燈,嘶嘶哈哈地穿上衣服,剛跨出臥室,就迎面撞上帶著一身寒氣回來的秦松。
*
第三天下半夜,大隊裡醒得最早的老太太都還在睡夢中時,大隊長就被公社派來的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摸上了門。
出於對秦松的信任,周長慶下意識噤聲走過來,開門一看,卻見外頭黑壓壓杵了十幾號人,愣是把他嚇了一跳。
周長慶剛走出來,還沒來得及問外面的人是誰,就聽院門外傳來秦松的聲音:“周叔,麻煩開一下門。”
初雪是被一陣陣鑼鼓聲吵醒的。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初雪納悶兒,怎麼天還沒亮就敲鑼鼓了?撐著床坐起來,初雪伸手想要去推睡在床外側的秦松,誰知推了個空。再一摸被窩,那邊的位置早就涼透了。
秦松輕輕推了推他,“周叔,你先穿好衣服出來再說。”
周長慶家裡還有其他人,這麼多人進去說話不方便。
鄭麗娟開心極了,在得知秦松今天要上公社買東西,所以順便自己去寄信,她還特意一路把人送到村口。
鄭麗娟緊隨其後,拎著一籃子雞蛋上門。這可是厚禮。初雪拿不定主意,秦松卻並不把鄭麗娟當外人似的讓初雪收下。
半個小時後,秦松帶著兩人脫離隊伍往隔壁勝利大隊走,周長慶神色凝重地帶著剩下的那些人往知青點去。
秦松隨口說了句去茅房,初雪都沒顧得上疑惑他上廁所砸還穿戴這麼整齊,就被秦松拉著手往外走:“聽聲音好像是有大事發生,咱們趕緊過去看看。”
初雪沒有多想,一把抓住人:“三哥,你去哪了?外面發生甚麼事了?”
聲音依舊很輕,彷彿有甚麼不好讓別人知道的事要跟他說。
聽著那不緊不慢刻意壓低的敲門聲,也不知道怎麼的,披了件衣裳出來開門的大隊長周長慶就莫名覺得心臟突突地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眼睛適應了外頭昏暗的光線,周長慶發現門外的人都很陌生,也隱隱知道有事要發生,不再囉嗦,趕緊回屋穿好衣服,又摸了個手電筒壓著光出來。
怪不得睡夢中總覺得不夠暖和。
這樣的態度無疑讓鄭麗娟更放心了,也因此暫停了原本準備動用的手段。
秦松上午去公社,午後就回來了。
不過這會兒糧食基本都分到各家各戶了,糧倉裡就剩下一些急救備用糧,這兩天也沒下雨,也不知道到底出甚麼事了。
懷揣著這樣的疑惑,五星大隊的社員們紛紛集合到大隊部曬壩上,就見一個用幾張桌子臨時搭建的臺子上,已經站著好幾個陌生面孔了。
這幾個人一身派頭很是威武,明明人家的眼睛就是隨便那麼一掃,被掃到的人就覺得渾身發涼,跟被冰刀子颳了一下似的。 這會兒外頭還漆黑一片。
天上的月亮和星子都消失得差不多了,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時候。一路上兩人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個火把點起,大家都在往大隊部的院壩裡匯聚。
還有陌生的聲音在大喊:“所有人!立刻到大隊部集合!不準耽誤!”
剛到曬壩邊上,初雨呼哧呼哧跑了過來,“爸讓我過來叫你和么妹,一會兒你們倆就跟我們站一處!”
說完了也不走,一邊著急地往簡陋臺子上張望,一邊催促秦鬆快點。
雖然還搞不清狀況,可看起來形勢有些不對勁,初雪果斷拽著秦松跟著二哥走,一邊還不放心地叮囑秦松:“三哥,大隊上好像來了不認識的人,估計出事了,一會兒不管發生甚麼,你都跟我們呆一塊兒,人家問就說你是咱們大隊的本地人!”
其實這樣的架勢初雪見過的,那都是許久以前的事了,留給她的印象卻十分深刻。
她生怕今晚發生的事會牽扯到作為知青的秦松。
在她看來,像這樣的陌生人來大隊,還如此大張旗鼓的,要麼是衝著牛棚裡那些人來的,要麼就是衝著知青點的知青來的。
秦松看她臉色蒼白,拽著他胳膊的手更是隱隱顫唞,知道她嚇壞了。他倒是知道,卻不方便說,只好牽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儘量給予她一點安慰。
他們大隊的鄭麗娟以及隔壁勝利大隊的萊茵跑了!
這個訊息一出,震驚了所有人。
秦松初雪二人剛和初懷友等人匯合,就被面生的青壯年同志強行帶走進行單獨地審問。
初雨他們還想據理力爭,表示秦松是他們大隊的自己人,對方卻完全不聽,直接拽住人就走。
哪怕知道這些表演是必要的,看見初雪他們嚇得臉都白了,秦松還是忍不住心頭揪緊,甚至有一剎那自我懷疑,這樣隱瞞著他們到底對不對。
不過這種動搖也只是短暫的。
誰也不知道鄭麗娟等人還有沒有其他同黨,要知道就連隔壁勝利大隊的萊茵都是在最後時刻被上面的同志們秘密走訪調查到的。
要不是接到秦松舉報後給予足夠重視的相關領導經驗老道又謹慎細緻,秦松怕是要被鄭麗娟的同夥萊茵記恨上。
彼此相隔不遠,對方在暗他在明,再加上秦松如今的家就在這裡,甚麼時候被對方報復了都不知道。
所以做好保密工作是必須的。
強忍著這份愧疚,秦松匆匆給了初雪一個安撫的眼神,叮囑初雨:“二哥,你先帶著初雪去爸媽那邊,我沒事。”
配合表演的同志冷冷地睇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
等進了臨時騰出來作為審訊室的大隊部辦公室,秦松這才被那位同志放開,並默不作聲給他端來一杯茶,無聲示意他坐牆角那把椅子。
至於放在辦公桌前面空地上那張椅子,卻是一把缺了條腿的,那是專門用來給接受審訊的人一個下馬威的,秦松卻是不需要受這份罪了。
這會兒的房間並不如何隔音,秦松坐在牆角就能聽到左右兩間屋子裡響起的嚴厲的審訊聲。正要豎著耳朵去聽,他這邊辦公桌後戴著帽子的青年猛地將手裡的書一拍在桌上,發出一陣巨響:“說!你和鄭麗娟是甚麼關係!”
嚇了秦松一跳。
過了一會兒,帽子青年冷笑:“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三年前來的五星大隊,已經在知青點和鄭麗娟共同生活了三年時間。”
“有家庭?有家庭也不能掩蓋你與鄭麗娟有過同吃同住生活的事實,老實交代,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帽子青年顯然很有演戲的天賦,一個人也能把這場審訊演得虎虎生威,秦松適應了他飽含情緒的聲音,也漸漸沉下心來,開始琢磨知青點裡是否真的有人與鄭麗娟可能是同夥。
對外宣稱的鄭麗娟和萊茵逃跑這件事,自然是放的煙霧彈。
人早就在兩個小時前被他們順利摸掉了,這會兒大概已經被押送到了公社。留下來的人之所以要搞這麼一場,一是為了引出可能存在的殘留勢力,二是為了將鄭麗娟萊茵這兩個大活人半夜憑空消失找個可以公開的理由,三也是為了保護秦松這個“舉報人”的人身安全。
現在社員們只知道這兩人是因為受不住下鄉的苦,偷偷跑了,這才引來上面的人嚴厲追查。雖然硬說起來,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可現在情況特殊,發生點甚麼稀罕事都算不得稀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