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昭陽秦家
昭陽市, 第一修造廠家屬樓裡,一群帶著孩子坐在天井裡摘菜的婦人老太看見大門口進來的人,眼睛第一時間就落在對方提著的網兜裡。
一見又是三個肉罐頭, 頓時羨慕嫉妒極了。
在罐頭廠裡工作就是舒坦, 時不時就能吃到罐頭, 這條件也就幹部家庭能比得上了。
“梅子,又拎著肉罐頭回孃家啊!”
來人長得明媚端方,哪怕有著一張肖似父親的國字臉, 笑起來依舊明豔逼人。
秦家老二秦梅性子也開朗, 張嘴就是清脆悅耳的笑聲:“是啊,這不是前不久才收到三弟從鄉下寄來的包裹嗎?哎喲餵我爸媽他們可是第一次收到三弟往家裡寄東西,可高興壞了!我就想著多帶點肉罐頭回來,好一塊兒給三弟寄過去!”
說起這個話題, 眾人來了興致。
“聽說你三弟在插隊的鄉下結婚了?娶的是女知青啊還是村子裡頭的?”
秦梅彷彿沒聽出來對方語氣裡的心災樂禍, 依舊笑得喜慶:“是大隊裡頭的, 說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比我弟小三歲, 正正好!”
有人忽地介面:“小三年啊?那跟你三弟下鄉那年一樣大嘛。”
其他人只當秦梅是念著孃家捨不得離開,其實哪有那麼複雜,秦梅就是獨獨不樂意五妹獨佔一間房。
其他人忍不住露出怪異的笑。
老太太不太相信:“不能夠吧,她都嫁人了還能管到孃家屋裡頭?”
“你聽她吹!這個秦家老二,打小就是出了名的糖蜜嘴兒刀子心!別看她時不時帶東西回來說給這個給那個,哪次回來不是踩著飯點?你信不信,她帶三個肉罐頭過來,回頭吃倆剩下一個還得塞包裡偷偷帶回去!”
屋子本來不算小,這屋子是當初秦爺爺當八級鉗工時分到的,少有的三室一廳一廚一衛還帶個陽臺。
這會兒的人還不興人在家還關著門,所以門並沒有鎖。
老太太還挺感慨的:“我看這女子對她三弟還是挺好的。”
老太太一驚,彷彿馬上就要聽到甚麼秘聞,整個人都支稜起來了,“咋滴?大妹子們可別給我賣關子了,趕緊說說唄!”
“就是,這女子心眼兒多得嘞!當初上學的時候我家姑娘就沒少在她手裡吃虧。話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要說給她那個下鄉的三弟寄東西,她才是孃家裡頭最反對那個!”
不過秦梅時不時就過來住一住,所以五妹的房間也算她的。
其他知道秦梅性子的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可這點子風光已經屬於過去式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套房子一下子住九口人的時候,那逼仄擁擠得讓人氣都喘不上來的感覺,嫁人三年了秦梅都還能清晰記得,也深深厭惡著。
等人走遠了, 一個滿頭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才對著秦梅的背影啐一口,“這是在嘲笑咱們這群老太婆兒孫不孝呢!說得好像自己真多孝順家裡老人一樣, 我呸!”
等她和秦松都走了住起來才略輕鬆一些,照舊是爺爺奶奶一間,父母一間,大哥秦山四弟秦竹一間,五妹秦蘭單獨一間。
當初她在孃家的時候住得那麼艱難,憑甚麼五妹就能一個人住得這麼舒坦?
秦梅臉上的笑也是一僵,而後故作匆忙地擺擺手:“嬸子婆婆們不跟你們聊了啊, 我這剛下班就急匆匆趕回來, 就怕我奶又不聽勸在家裡動手把飯煮上了,哎喲這人老了就該好好休息,享享清福,咱家雖然不富裕,可該敬到的孝心還是應該敬到的。”
好不容易到了三樓,秦梅笑著跟遇到的左鄰右舍打了招呼,推開屬於秦家的小三套屋子。
筒子樓裡,秦梅進了樓梯就捏住了鼻子,小心翼翼地繞過樓道里一堆堆廢品蜂窩煤煤球之類的醃漬玩意兒。
一個才來城裡跟著兒子兒媳過日子的老太太不明所以:“咋滴了?當年的事還有甚麼個說法?我聽著這女子出嫁了還惦記著她弟,光我來這裡才半年多就見著她帶肉罐頭過來好幾回了,都說是給下鄉的那個弟弟寄過去。”
“切!人家不僅管孃家,就連她大哥處物件她都跑前跑後地管著呢!你以為秦大娃為啥都二十五了還沒訂親?”
另一個嬸子介面:“可不是!這個秦梅,心計深得很!當初咱這片家屬樓誰不知道這女子偷偷找了物件不說,還攛掇知青辦的人上門指名道姓要讓秦家老三去插隊?要不然就一個臨時工,還是沒辦下來的臨時工,該她下鄉的能躲得過去?!”
聽見開門聲,秦奶奶杵著柺杖顛著小腳走出來,看見是大孫女回來了,臉上的笑明顯散了不少,略有些冷淡地瞥了秦梅用網兜提著的罐頭,不用問就知道又是來幹甚麼的。
秦奶奶臉上最後一點笑意都沒有了,拉長著一張容長臉轉身回了廚房。
之前說要趕著回來做飯的秦梅撇撇嘴,根本沒有去廚房幫忙的意思,反而拎著罐頭就進了主臥:“爺爺,我又回來看您了!最近這幾天身體怎麼樣啊?我看外面雪都化完啦!再不久就能去南山公園看桃花了,到時候我讓榮昌借個輪椅來帶您去看!”
又提著罐頭給躺在床上的老爺子看:“爺爺,你看,我帶了您最喜歡吃的牛肉罐頭,一會兒就去給您熬個粥,保管您啊吃了還想吃!”
秦爺爺前些年就中風癱瘓在床,幾年的時間哪怕有家裡人的照顧,還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他看著對自己大獻殷勤的大孫女,微微笑著點頭,並沒有開口說甚麼。
秦爺爺是人老了,可腦子不糊塗,知道自己這個大孫女是個甚麼樣的人。說來也怪,他們秦家也沒有出過這種心眼子又多,還又自私又蔫兒壞的人,怎麼就生養出這麼個東西呢。秦爺爺常常在想是不是當年他祖輩出過這樣的旁支。
不過這也只是他瞎琢磨,沒意義。
現在他就擔心等自己走了,這一屋子人還不得被秦梅給論斤稱兩的給賣了。
當初還沒下鄉的老三在某些方面倒還能勉強跟秦梅一較高低,可惜是個腦子配不上野心的,三兩下就被秦梅給推出去了。
不過從上一次來信裡,倒是看得出來人變了許多,沒以前那麼浮躁自私了,還知道給他們寄東西,說一說自己對未來的打算。
面對秦爺爺的看似溫和實則冷淡,秦梅面上笑嘻嘻,心裡卻暗自咬牙,罵罵咧咧這兩個老東西老古董老封建,只知道重男輕女,真該拉去大街上戴著高帽掛著牌子給人吐口水!
可再恨得咬牙切齒,再憤恨孃家爺奶父母的偏心眼,想到自己偶然得知的那個訊息,秦梅還是保持著樂呵呵的樣子,又陪著秦爺爺說了幾句話,這才拎著罐頭出去了。
一出去她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齜牙咧嘴。她可真是被裡面難聞的氣味噁心壞了!
要不是為了從死老頭這裡套到那個小箱子的訊息
從廚房出來想要拿個東西的秦奶奶恰好撞見秦梅被噁心到想吐的模樣,眉頭一皺,第一反應就是氣憤。
可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秦奶奶很快冷靜下來,裝作自己沒出來過的樣子,悄沒聲息又退回了廚房。
沒過多久,秦父秦母以及兩個上學的老四老五陸陸續續回家了。一回來看見秦梅又來了,除了秦母和看不出甚麼表情的秦父,其他兩個小的直接垮下了臉。
秦梅也無所謂,笑著接過母親的包哄著人說了一大堆甜言蜜語,甚麼媽媽工作辛苦了快來坐著休息一下啊,甚麼我給你和爸跑了蜂蜜水趕緊趁熱喝一口啊。
說得秦母明知道女兒是個甚麼德行,還是忍不住笑開了花。
秦蘭看著大姐和媽相處得母慈女孝的樣子,抿了抿唇,挎著書包進了屋。秦梅見狀,故意太高了聲量跟秦母說:“媽,我想你們了,今晚我就在家裡住好不好呀?”
秦母自然不會拒絕大女兒的留宿。
還是作為秦蘭雙胞胎哥哥的秦竹看不下去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摔,惡狠狠地瞪著秦梅:“留你麻痺!吃完飯就趕緊給我拎著你那幾個破罐頭滾蛋!”
說完了又衝秦母吼:“媽!你還記得你上次是怎麼答應蘭蘭的了?”
享受著大閨女親近的秦母渾身一僵,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上次小女兒實在忍不住了,當著全家人的面哭著掀開衣服讓她看自己渾身的淤青時,自己摟著人如何心疼地答應以後再不讓大女兒留宿了。
秦梅見狀,板著臉一副長姐為母的姿態訓斥秦竹:“老四,你打哪學來的這些髒話的?再說了,你罵我這句話,不就是在罵咱媽?你這臭小子是越來越管不住了是吧?連媽都罵!知不知道當初咱媽懷你和蘭蘭的時候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為了你們倆,媽當初差點沒從產房出來!”
這話秦梅從小到大就沒少說。
剛開始秦竹和秦蘭傻乎乎的,聽完了就十分愧疚自責。
要不是秦奶奶有一次撞見了把兩個小的拉到身邊好好說了一通,又讓兒子兒媳私底下分別給兩個孩子解釋了一下,秦竹和秦蘭都不知道會被秦梅這樣打壓成甚麼性子。
饒是如此,秦蘭還是落下了不夠自信,做事沒主見,耳根子軟,被人說幾句就懷疑自己的毛病。
也間接促使了她雙胞胎哥哥秦竹衝動莽撞,遇到事不管不顧先往上面衝了再說,撞得頭破血流也嘴犟不服軟的性子。
見秦梅又拿這事出來說,秦母也不樂意了。雖然她疼愛自己的第一個女兒,可最小的兩個她也疼著呢。
秦母甩開秦梅的手站起身,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你現在好歹也是成家的人了,也別成天在孃家吆五喝六管這個訓那個的,現在外頭誰不說你秦二妹威風,在孃家可是牛氣得很。”
一擺脫了大女兒的甜言蜜語,秦母腦子也清醒了,強壓著秦梅道:“你也別覺得冤屈,以前是我沒敢相信,上次你留宿一晚,第二天你五妹身上全都是掐出來的印子,可別再跟我說是你晚上睡覺不老實不小心碰出來的!”
秦梅第一反應就是罵了一句:“秦竹把身子給你們看了?真不要臉!”絲毫不覺得自己乾的壞事被發現了有多嚴重,滿臉都是對秦竹的鄙視。
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的秦父聞言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鐵青著臉二話不說就拎著秦梅的胳膊將人往外面拖。
這還是秦父第一次發這麼大火,秦梅一時給驚住了,等反應過來時人都已經被推到門口了。
意識到秦父這是要把她攆出去,秦梅立馬不幹了,張嘴就要嚷嚷開,誰知在她眼裡一向是懦弱可欺的秦父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她,低聲道:“不想我寫舉報信親自舉報你在外亂搞男女關係的話,就給我閉嘴,以後不準再回來!”
秦梅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或許是自己給自己洗腦了多年她是重男輕女封建思想受害者的緣故,秦梅第一反應就是:“爸!到底我是你女兒還是劉榮昌是你兒子!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秦父定定看著她,片刻後嗤笑一聲,丟下一句“我不配當你爸”,將人一推,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