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範
車尾燈亮起,黑色漆面的汽車很快消失在江邊。
留孟染怔怔站在原地。
這個人好像總有這樣的本事,只出現一下,便可以攪得世界大亂。
譬如現在的孟染。
她望著汽車駛離的背影,好半天才回神。
耳邊的聲音終於回歸清晰,“小染,你在聽嗎?”
孟染走到岸邊,迎面冰涼的江風讓她從那種燒灼感裡脫離出來,她冷靜了不少,說:“在聽,本來也正想給你打電話,你那邊怎麼樣了?”
周嶼安不想跟孟染說太多傅家的爛事,只告訴她,“還在所裡,今晚可能要通宵,所以跟你說一下,你早點睡。”
孟染嗯了聲,本想道聲晚安結束通話,話到嘴邊不知想起了甚麼,又改成,“那你也要注意別太累。”
周嶼安沉默幾秒,輕輕嘆了口氣,“孟染,今天的訂婚宴,我很抱歉。”
周嶼安:“我明白,但……”
就那樣兀自站在岸邊吹了會風,她轉身打車回家。
“……”
“我還要忙,你早睡,晚安。”
周嶼安深知自己並沒有那麼正直。
還莫名重遇了那個男人。
傅琰挪用的鉅額公款花在了賭博上,行為極其惡劣,沈榕就算馬上幫兒子把款還上去也難逃刑罰。
“但我不想將就,也不想委屈你。”周嶼安說:“等我忙過這段時間,我們重新舉行訂婚禮。”
他的眼神總在眼前浮現,時而平靜清澈,時而又充滿壓迫感地襲來,揮之不去,綿綿延延,纏住孟染每根神經。
掛掉通話,孟染看著眼前的江水出了會神,那幾分鐘裡她腦子好像是混亂的,但細細去辨,卻又甚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但現實卻恰恰相反。
那一晚,孟染睡得不太安穩。
衝完澡躺在床上,漆黑的夜讓孟染的思緒徹底安靜下來。
不僅訂婚被中止。
但在這條獨自行走的道路上,孟染一定是他收到的最意外,也最無法抗拒的禮物。
去的路上她特地挑了禮物,順道問周嶼安,“傅琰的事怎麼樣了?”
他站在漩渦裡,別無選擇。
他的這場訂婚宴,不過是傅家兩兄弟內鬥的犧牲品罷了。
孟染只能安慰自己,也許是最近睡得不好,總做一些奇怪的夢導致的精神恍惚。
這也讓孟染的心境從那晚的跌宕起伏中逐漸平息,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
她也很自覺不去打擾,畫室的課結束後,就會去醫院陪關紹遠。
有時是正在上課的課間,有時是醫院,甚至去小區樓下的米線店吃東西……孟染總會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只是孟染還不太習慣走進這樣的豪門家庭中。
似乎感覺到周嶼安的難以釋懷,孟染柔聲安撫他,“只是一個儀式,其實對我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
孟染回他,“這跟你沒關係。”
雖然總是一個人,孟染卻時常覺得,好像有人在陪著她。
但每次當她轉身或回頭,又甚麼都看不到。
他也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傅琰在寧城日天日地慣了,如今出事,周嶼安一點都不意外。
但周嶼安很清楚,怎麼會沒關係呢。
週五下午,周嶼安來接孟染,說是晚上一起參加傅家年底的家宴。
這段時間周嶼安一直在為傅琰奔波。
“晚安。”
傅琰的事似乎很棘手,周嶼安又開始忙得不見人影,孟染有時給他發訊息,到深夜才收到回覆。
在孟染的預想裡,今天就算不會多特別,多難忘,但也應該會是很順利的一天。
那天之後,孟染也一連好幾天沒見到周嶼安。
傅家即便有數不清的財富,在法律面前也無能為力。
不過幸好的是,傅修承沒有再出現過。
孟染如今是周嶼安的女朋友,周嶼安又是沈榕的乾兒子,沾親帶故的,也算是和傅家有了關係。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孟染察覺歧義,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一個很在意儀式感的人,下次見面,你把訂婚戒指給我戴上,補上最後一個環節就行。”
“還在取證。”周嶼安回答孟染,“你呢,舅舅甚麼時候出院?”
“明天。”
“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接舅舅,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好。”
傅家大宅位於寧城寸土寸金的南山別墅區,背靠上風上水的國街,是頂級財富的聚集地。
孟染和周嶼安到的時候,大宅院外已經停了好幾輛豪車。
“安少爺裡面請。”傭人畢恭畢敬地將兩人請進去。
本以為是場屬於“一路人”的家宴,卻沒想到——
剛進到廳裡,孟染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傅修承。
他很隨意地靠在沙發上,長腿散漫交疊在一起,見大門被推開,懶懶地掀了掀眼皮。
兩方對視,只是半秒,周嶼安便明白了今晚這場家宴的意義。
他原本也覺得奇怪,傅琰都被扣押了,沈榕怎麼還有心思搞家宴。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明山去世,他的股份歸傅修承和傅琰共同繼承,現在傅琰挪用公司賬目,雖然難逃刑罰,但如果股東不追究,量刑上可以有餘地,最好的結果甚至可以爭取不起訴。
公司裡那些老人都好說,唯一不好說的,大概便是傅修承了。
“來了?”沈榕微笑招呼周嶼安,“快坐,先喝杯茶,這是修承,你們見過的吧。”
周嶼安不動聲色地看過去。
沙發上的年輕男人朝他淺淺抬了一眼,並不在意。 他便也只笑笑,拉著身邊的孟染,“坐。”
沈榕今晚像極了一家主母,熱絡地在廚房忙和著,恍惚竟讓人真覺得吃的是一頓充滿溫暖煙火氣的家宴。
只有周嶼安和霍抉清楚地知道飯桌下的人心和謀算。
傭人端上茶水,一一恭敬倒上,“二少爺,安少爺,孟小姐,請用茶。”
周嶼安道了聲謝。
再看對面那人,隻眼眸稍垂地看了一眼,甚麼都沒說。
這些日子周嶼安詳細瞭解了傅琰的案子後,其實在心裡懷疑,從傅琰出國流連賭場開始,會不會都是他這個弟弟設下的陷阱。
利用傅琰人性裡的貪婪和狂妄,一步步把他拉下深淵。
甚至周嶼安在想——
傅琰回國好幾天,傅修承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偏把時間挑在他的訂婚宴上。
是不是也是對他的一種挑釁。
周嶼安沉浸在思緒裡,忽地察覺到身邊的孟染好像有些不自在,便握了握她的手,“怎麼了,是冷嗎?”
不等孟染回答,周嶼安把茶盞遞給她,“喝點茶先暖暖。”
孟染欲言又止,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頭去抿。
沒想到茶水有些燙,她舌尖刺痛,嗆了些出來。
周嶼安馬上拿紙幫她擦,“慢點。”
這般小情侶恩愛的畫面裡,忽地傳來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
漫不經心,帶著點嘲弄。
孟染知道聲音是誰發出的。
但沒有抬頭去求證。
從落座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一直停在她身上,灼熱又直接,讓她不知所措,如坐針氈。
周嶼安自然也聽出了這聲嘲笑。
他看過去,直截了當地問:“二少爺好像有話要說?”
“沒甚麼。”霍抉聲線輕淡,琢磨難定,“周律師剛剛的動作,讓我想起了一個人罷了。”
“是嗎?”周嶼安也早就想正面會一會傅修承,“我聽說二少爺滿寧城在找一個女人,難道是想起了她。”
孟染:“……”
對面安靜了幾秒,笑了。
“怎麼,周律師也要幫我找人?”
周嶼安:“二少爺這麼說,就是還沒找到了。”
霍抉不慌不忙地往沙發上靠了靠,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停頓似是而非,如緩慢滋長的闇火,一點點煎烤著對面的孟染。
“我去上下洗手間。”她無法忍受地站起來。
周嶼安愣了下:“我陪你。”
“不用。”
跟傭人問過洗手間的位置,孟染低頭逃離了壓抑的客廳。
關上門,孟染擰開水龍頭,接了幾捧冷水撲到臉上,心才稍微平靜下來些。
她實在不知道,如果繼續待下去,傅修承突然承認要找的女人就是自己時,她要怎麼面對周嶼安。
周嶼安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當初的善意,如今卻好像成了一種無法掙脫的困縛,讓孟染不知所措。
就這樣待了幾分鐘,總算調整好狀態後,孟染走出洗手間。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轉彎卻看到過道籠著一道高大的陰影,直接遮住了頂頭的燈光。
孟染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便看到了那張熟悉的側顏。
他不知甚麼時候等在這裡,耐心又危險。
“……”孟染一時啞聲,雙手下意識抵住牆壁。
倒是那人轉過身面朝著她,不慌不忙道:“你好像還沒告訴他我們認識。”
訂婚宴後,周嶼安總是忙得見不到人,孟染還沒有機會去跟他提。
最重要的是,她以為不會再和傅修承見面。
“傅少爺。”孟染冷靜地吸口氣,上次沒來得及,今天必須借這個機會跟他說清楚,“我之前說過,救你的事我沒有放在心上,換做任何人我都會那麼做。”
“所以以後你不用再為之前的事掛懷,我的意思是……”孟染頓了頓,抬頭迎向他的目光,“我們,就當從沒見過。”
霍抉謹慎,冷漠,卻也敏[gǎn]。
從天而降的善意往他至暗的世界鑿開一點光,他好奇,也不信,孟染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他開始觀察她的世界。
於是看到她在教室裡和學生笑,看到她在醫院耐心地給老人指路,甚至連小區樓下米線店門口的流浪貓,她都會露出溫柔的笑容。
溫柔到,霍抉竟然有些嫉妒了。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那晚換做任何人她都會竭力去救。
只是命運選了他,讓他僥倖成為了那個人,有了僥倖的一晚。
——也僅僅是一晚而已。
得到心愛之物的孩童,才好奇地拿到手上看了一眼,轉身就要拱手讓人。
命運總愛安排這樣不公平的戲碼。
可惜,
霍抉從來不是一個會聽從命運安排的人。
安靜的過道里,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色身影覆住女人柔軟的面容。
“我要是不同意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