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範
霍抉沒想到在千萬人口的城市裡竟然真的找到了孟染。
只不過,
是在她的訂婚宴上。
無人知曉霍抉這一刻在想甚麼,只是稍頃他便無事般抬起頭,笑,“恭喜了。”
孟染沒有從他臉上看到半分彼此曾經見過的反應。
她在心裡想,也許真的是人有相似。
畢竟,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周嶼安雖然心裡不願意,但礙於各種情面,還是把霍抉請進了大廳。
若有所思地跟著走了幾步,霍抉忽然停下來跟身邊的漆東昇說了甚麼,漆東昇收到示意不做聲地和左洋轉身離開。
霍抉獨自進入了訂婚宴現場。
在場認識他的人不多,傅琰絕對是最熟悉的一個,他在美國被困了幾天,好不容易回國,想在周嶼安的訂婚宴上找找樂子,結果又看到了這個晦氣弟弟。
“你有東西掉了。”霍抉平靜地說。
所以傅琰之前得知他坐遊艇出海失蹤,高興得直說是老天開眼,那些本該屬於他一個人繼承的財產,活該這個弟弟沒命享受。
四目相對,像是有甚麼倏地灼燒了空氣。
霍抉似是懶得理他,視線在不遠處的孟染身上游走,幾秒後才轉過身,眼神平緩地定向傅琰,“我要是玩陰的,你已經去見傅明山了。”
周嶼安和傅琰在一旁說著甚麼,而傅修承則獨自一人斜靠在酒臺前,手裡漫不經心地捧了杯香檳,有種不被歡迎的冷落感。
傅琰張張唇,也不知怎麼就啞了火。
是啊,找她做甚麼呢。
掌心攤開,裡面是一枚珍珠耳釘。
他在寧城日天日地慣了,可如今因為傅修承,龐大的遺產被瓜分走不說,自己還闖出了一堆窟窿。
孟染下意識低頭看地面,卻不想看到了男人朝她伸來的手。
傅琰看傅修承和仇人沒甚麼兩樣。
是的,傅琰覺得晦氣。
偏偏這個始作俑者現在還在自己面前這樣放肆。
更沒想到回國後,這個弟弟竟然又“活”了。
他的眼神清冽,幽靜。
可他看起來絲毫沒有介意。
忽然的對視讓孟染無法裝沒看見,她只能上前,禮貌一句,“招呼不周,傅少爺請自便。”
秉持著未婚夫說的“不是一路人”,孟染原本並不打算與他有甚麼交談,可就在離開那瞬,剛好對上男人落過來的視線。
他馬上走過去拉開傅琰,壓低聲音,“你冷靜點,有甚麼結束了再說。”
說完便要離開。
在今晚之前,霍抉以為,應該就是給她一筆錢,讓自己內心不再覺得有虧欠,不用夜夜在夢裡體驗那個柔軟的溫度。
事情太過突然,孟染一時沒反應過來,本能地順著他的話問,“……你找我做甚麼。”
卻莫名激流暗湧。
“怎麼。”霍抉看著傅琰,忽然笑了出來,“你怕啊?”
20多年從未見過的所謂弟弟,一出現就要和自己平分一半的家產,傅琰覺得傅明山一定是病糊塗了腦子。
開心過了頭,傅琰在國外大肆揮霍,沒想到出了後來的事。
他懶洋洋走到霍訣面前,冷笑嘲諷,“可以啊傅修承,為著我爸那點錢算計得不少吧?玩假死是不是,來來來,你還有甚麼招一次性都玩出來,別總來些陰的。”
孟染一眼認出是自己在小漁村丟失的耳釘,原以為是那晚去海邊找畫筆的時候弄丟,沒想到——
雖然之前懷疑過傅修承就是自己在小漁村救的那個人,但種種跡象又讓孟染覺得沒那麼巧。
身後的人卻低低喚她:“孟小姐。”
孟染頓住,回頭。
霍抉朝她走近了一步,“找了孟小姐這麼久,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
“……”
孟染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傅琰攥緊拳頭,眉間隱隱有怒意要發作。
周嶼安第一時間去檢查了訂婚的蛋糕,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才回到大廳,誰知又看到傅琰和傅修承站在一起,神色明顯不太愉快。
片刻的錯愕後,孟染抬起頭,“你……”
眼下傅修承竟然在自己面前“相認”。
傅琰莫名被他這個眼神怵住。
周圍已經有不少打探的目光落了過去。
年輕男人身量頎長,一身簡單的白衣黑褲,散漫到好似無視一切,即便獨自站在那,也很快成為了焦點。
可現在見到她了——
“如果是因為小漁村救了你的事,沒必要,只是舉手之勞,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那麼做,我也沒放心上。”還沒等霍抉想好怎麼回答,孟染又補充了這段話。
霍抉打量眼前的女人。
小禮服很好地襯托了她雪白的肌膚,順著脖頸線條緩緩往上,他看到了她耳朵上戴的漂亮耳釘。
雖然遮住了耳垂,但若隱若現,邊緣一角還是能看到小痣的痕跡。
視線再偏移,是她上了妝容的唇。
微醺的漿果紅,飽滿柔軟。
手裡的香檳忽然便好像被灌入了溫度,隱隱燙著他掌心。
是那夜洶湧冰冷的海水,是後來止住疼痛的溫柔細聲,是貼到唇瓣上的柔軟氣息。
是她深刻在腦中的一切。
霍抉思緒翻滾,餘光看到不遠處周嶼安走了過來。
收回視線,他微頓,輕輕挑了挑眉,看向孟染,“可我放心上了。”
孟染:“……”
不等孟染再開口,交談因為周嶼安的到來而自動結束。
霍抉不動聲色地攏起耳釘。
周嶼安很警惕地把孟染拉到身後,溫柔對她說:“司儀說儀式要開始了,你先去準備。”
孟染還沒從霍抉最後的那句話中回神,低頭掩飾情緒,“好。”
她離開後,周嶼安對霍抉說:“今天是我辦喜事,還希望兩位少爺都能和和氣氣,有甚麼矛盾結束了再說。”
霍抉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孟染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喃喃:“的確是喜事。”
周嶼安不知道他甚麼意思,也無謂去猜,轉身前留了句:“失陪,二少爺自便。”
周嶼安並沒有在意霍抉的那句話,他走回孟染身邊,問她,“傅修承跟你說了甚麼?”
孟染不確定要不要告訴周嶼安自己和傅修承這一段離奇的緣分。
可她救的是未婚夫對立面的人。
就算坦誠,此刻,彼此的訂婚宴,也似乎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孟染打算稍後再說,便搖了搖頭,“一些客套話罷了。” 周嶼安稍稍放心,牽住她的手邊走邊壓低聲音:“離那個人遠點。”
“……”
訂婚宴總算開始。
訂婚的流程很簡單,第一步便是兩個新人在臺上跟雙方的親戚朋友介紹對方。
霍抉安靜地站在臺下,聽著周嶼安對孟染的介紹。
“小染是藝術家,畫的畫特別漂亮。”
“我們是小染的舅舅介紹認識的。”
“我對她一見鍾情。”
“她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女孩子。”
聽到這裡,霍抉的心莫名一動。
他看向孟染。
她站在周嶼安身邊,微帶笑意地看著他,眼神繾綣又依戀。
“最溫柔的女孩子”
是吧,也許是的。
她也是霍抉23年人生裡,除了母親,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可他卻只是很短暫地擁有了她的溫柔。
以陌生人的身份。
“……下面就有請周先生為未婚妻戴上訂婚戒指,從此立下婚約,結成兩家親!”
現場氣氛終於到了最縞潮的時刻。
霍抉在臺下看了眼手錶,臉上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
臺上,周嶼安拿出準備好的戒指,在眾人的注視下,正要戴到孟染中指上,大廳入口忽然進來了幾個穿制服的警察。
“稍停一下,警察辦案,請問誰是晚宴主人?”
一片譁然聲裡,霍抉低頭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透明液體映出他唇角暗藏的輕淡弧度。
嘲弄,淡漠。
周嶼安常年和警察打交道,認識其中一位姓王的警官,忙走過去問,“王警官,我在這舉行訂婚宴,請問有甚麼問題?”
王警官掃了一眼人群,直接問:“傅家大公子是不是在這裡。”
站在暗處的傅琰好像明白了甚麼,頓時轉身想跑,卻被等在另個出口的警察抓了個正著。
周嶼安震驚又茫然,問警察,“甚麼理由抓人?”
“我們接到證據,傅琰涉嫌挪用傅氏集團1.2億公款,周律師,”王警官看了眼身後的舞臺,“你今天這個婚估計是訂不成了。”
“……”
周嶼安腦中一聲悶響,宛如地震。
他是律師,比任何人都深知這個數目的龐大和後果。
可是警察怎麼會來得這麼突然?
為甚麼會選在今天,現在?
驀地,周嶼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甚麼,看向酒臺附近的傅修承。
隔著攢動人群,兩個男人遙遙對望,霍抉很輕地偏了偏頭,對周嶼安露出一個平靜的笑。
似挑釁,也似警告。
周嶼安:“……”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外面這時進來一個警察,對周嶼安說:“周律師,傅琰要求你隨行。”
周嶼安是傅氏的法律顧問,也是傅琰的代表律師,這個時候陪同是理所當然且必須的事。
哪怕他正在訂婚。
訂婚宴在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之前,戛然而止。
周嶼安知道傅琰混賬膽大,平時這些事都睜隻眼閉隻眼,可眼下他竟然瘋到挪用公款,還是這麼大一筆數字。
想來多半跟之前的賭博脫不了關係。
現場議論紛紛,周嶼安閉眼努力控制著情緒。
孟染見狀輕聲安撫他,“彆著急,先去配合警察的工作,我陪你。”
語言的力量大概便是這樣,輕鬆將一個在怒火邊緣爆發的人安撫回來。
周嶼安按下滿肚子氣,無奈地點了點頭。
兩人跟前來的賓客簡單致歉,賓客們依次離開,最後只剩關紹遠沒有著落。
他是周嶼安從醫院接過來的,一個人。
孟染把關紹遠帶在身邊,“舅舅您先跟我們一起吧,等事情結束了再送您回醫院。”
周嶼安沒同意,“你送舅舅,我很快就回來。”
孟染:“可我說了陪你。”
傅琰這件事一時半會結束不了,周嶼安心裡有數。
“你去了也只能在車上等我,還不如早點送舅舅回醫院,他該休息了。”
關紹遠雖然在康復中,但還沒完全好,的確不方便奔波。
孟染只好答應下來,“那你先去忙,有事電話聯絡。”
“好。”
周嶼安跟助理離開,孟染去更衣室換訂婚的禮服,關紹遠在房裡唸叨,“訂婚當天出這碼子事,是不是老天在暗示我甚麼。”
孟染笑:“暗示您甚麼?”
關紹遠雖然覺得周嶼安好,但也知道孟染跟他不熟,這一段關係完全是外甥女滿足自己的心願。
關紹遠沉默了會,說:“其實舅舅也想過,把你急匆匆地嫁人,我固然是放心了,但你開不開心呢?”
加上今天這訂婚現場出現的晦氣事,關紹遠更不舒服,嘆口氣,“我真怕老天是在暗示我亂點鴛鴦譜,所以才出這麼一檔子事打斷訂婚。”
“您就是電視劇看多了。”孟染換好衣服出來,見關紹遠一臉愁雲,托住他的手安慰道,“嶼安對我很好,您別亂想。”
孟染說著垂下頭,停了會,“我承認現在對他還沒有很深的感情,但我們才認識,沒有很正常,您不都說了嗎,感情需要培養,我對他有信心,他會是一個好伴侶。”
聽孟染這麼說,關紹遠總算放下不安,“那就好。”
兩人離開酒店,在馬路邊打車。
七點,正是一座城市的車流高峰期,周嶼安訂的這家酒店又在市區的繁華地段,計程車很不好打。
孟染拿出手機,正準備試試網約車,一輛汽車忽然緩緩駛到了面前停下。
冷峻的黑色漆面車身,有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孟染察覺車似乎是朝她而來,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車窗緩緩降下——
她看到半明半暗的光影裡男人那張清晰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