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宋伏衣默默地捧著那杯蕎麥茶, 淺褐色的茶水不斷透過杯壁，傳來令人舒適愉悅的溫度。
然而，被人嫌棄手冰, 真的是第一次, 也真的不是那麼令人高興。
他就看著晏曦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刷刷刷把肉裡的合金碎片都挑出來, 然後隨手噴了一下創口噴霧，接著就拿起紗布包紮。
宋伏衣：“……還是縫合一下吧，隔壁樓裡就有醫生。”
晏曦道：“不用。”
這時門被敲響, 外面人道：“先生, 老夫人和八小姐來了。”
宋伏衣對晏曦道：“是祖母和瑩瑩。”說著便放下茶杯去開門。
外面心情激動的祖孫兩人沒想到來開門的居然是宋伏衣，都愣住了。
“伏衣，你怎麼在這裡？”
宋奶奶笑呵呵的：“這是你讓公廁給我們做的？”
晏曦：“……”
宋奶奶叮囑他：“天冷了，多添件衣服，屋子裡弄暖和點，往年每到換季，你總要病幾天，一定要小心身體，讓醫生二十四小時跟著你，慣用的那些藥都準備齊了沒？”
她不可思議地去看宋伏衣，她以為這個人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不會管這種小事的。
她以為她會得到溫情的擁抱和噓寒問暖的問候, 然而沒有, 兩人看著她就大呼小叫起來。
“祖母，瑩瑩，你們沒走錯，晏小姐就在裡面。”
他側開身讓兩人進來, “我是聽說晏小姐來了, 過來拜訪她。”
而且茶几上、地板上, 都有著一滴滴的血。
宋瑩瑩歡呼一聲，開始拆吃的。
反正最後的結果是，宋奶奶都吼了晏曦，讓她趕緊把這瞎胡鬧包紮的紗布拆了，還趕緊讓宋伏衣去叫醫生。
“曦曦, 你是怎麼受傷的？”
晏曦看他乖順的樣子，就覺得這人還是順眼的。
“你這孩子怎麼又把手弄成這樣。”
宋伏衣卻不知道怎麼想的，在一旁拆臺：“她自己去掰窗臺玩……縫針？沒有呢，血糊糊的口子，就那麼包紮上了，看，血從那頭一直滴到這一頭。”
宋奶奶和宋瑩瑩聽到憤怒的地方，幫晏曦罵人，聽到驚險的地方，替晏曦擔心，知道她又有空間又有異能，還得到公廁那麼大的許可權，都很為她高興。
瘋了！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
不過最後晏曦還是在宋奶奶的高威下，老老實實地伸著手給醫生縫合，硬生生捱了十幾針。
終於宋伏衣走了，門一關，客廳裡只剩下祖孫三人，宋瑩瑩跳上沙發，抱著晏曦的胳膊：“你可終於來了，好久沒見了，想死我了，這些日子你都在幹甚麼？”
她這才和兩人說起自己自從末世以來的種種經歷。
宋伏衣很淡定地捧著茶暖手，見她看過來，還自在地喝了一口茶，然後對她笑了笑。
雖然打了麻藥，但被針線在皮肉裡戳來戳去的感覺實在不大好。
“六哥？”宋瑩瑩抬頭看看房間號, “我們走錯了嗎？”好像沒有啊。
這一說就是許久。
“怎麼流血流得這麼厲害，是不是包紮得不對啊。”
當然，她沒有透露玉佩甚麼的，也沒告訴他們公廁本身就是屬於她的，只告訴她們，她陰差陽錯成了第一個SVIP，公廁十分信任她，把佈置新公廁的事情交給她。
一連串好多問題，好多事想問，好多話想說。
聽得出來，十分關心。
彷彿宋奶奶是來給他撐腰的。
她說：“不小心弄傷的，已經處理好了。”
“醫生呢, 給醫生看過了嗎？”
晏曦莫名就從他臉上看出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我治不了你，總有能治你的人。
晏曦一揮手，茶几上就多了許多吃的，她對宋瑩瑩說：“都是你喜歡的零食。”
房間裡不過是多了兩個人，卻好像多了好多張嘴，問得晏曦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宋伏衣依舊是很淡定的一副樣子，讓助手去叫醫生。
晏曦笑著看著宋奶奶和宋瑩瑩：“奶奶，瑩瑩。”
晏曦開啟客廳的燈，拉上客廳窗簾，拿來毯子，讓宋奶奶坐沙發上，毯子蓋上腿，天黑了，對於老人家來說，這種時候難免就會感到幾分寒意。
晏曦又拿出一些厚衣服，對宋奶奶說：“之前天還熱著，這些衣服就沒送過來，我現在來了，正好帶過來給你們，過段時間就能穿了，奶奶你看看合不合身。”
宋奶奶還想問甚麼，往裡一看，就看到晏曦一邊在手上纏著紗布一邊走過來，那紗布裡還不斷有鮮血滲透出來。
晏曦：“……”
傷口處理好，宋伏衣表示還有事務要處理就先走了。
話說回來，又有幾個祖母不關心孫子的？
宋伏衣老老實實地聽了，有問必答，讓老人家放心。
說夏家，說她的那些親戚，說公廁，說她滿世界跑都做了甚麼事。
公廁如今還沒開始賣厚衣服呢。
公廠出的衣服，質量是沒有這麼好的，這又軟又細的羊絨衣，這輕軟保暖的鴨絨服，這親膚綿軟的純棉秋衣，都是現在沒有的，現在工廠裡做出來的新衣，大多是人造纖維做成的，老人家不愛那個。
“是啊，還喜歡嗎？”晏曦也沒法說，這是末世前就給他們買好的。
三人熱熱鬧鬧地說起了吃的穿的，說首都現在的變化。
說著說著，就提到了正事。
晏曦問宋瑩瑩：“打算下週開始感染？決定了嗎？”
宋瑩瑩點頭又搖頭：“本來是打算下週的，這你不是已經來了嗎？馬上開始也可以啊。”
晏曦讓小水滴給宋瑩瑩掃描了一下，確定身體狀況良好，隨時可以進行感染。
她想了想：“行，那明天開始吧，晚上好好睡一覺，這事我來安排就行了。感染之後，你就跟我住在這裡，不到萬不得已，咱們不去淨化，反正在我身邊，你就安心就是了。”
宋瑩瑩長出一口氣，靠在她肩膀上：“曦曦你現在讓人好有安全感啊，我要是個男的，我就嫁給你了。”
說說笑笑間，天就漸漸黑透了，三人都沒吃飯，晏曦空間裡廚具食材都不缺，但套房裡沒有廚房，也做不了太複雜的，於是最後決定吃火鍋。
火鍋好啊，在有些泛著涼意的晚上，圍在桌邊熱熱鬧鬧地吃一頓火鍋，再好不過了。
三人開始準備食材，晏曦低頭摘菜，都是最新鮮的菜，又水靈又幹淨，蟲眼都沒幾個，沒甚麼好摘的，她一隻手就可以打理。
一邊忙活，一邊聽著小水滴的彙報。
“那個人在公廁周圍轉了轉，又去了下一個公廁，這一帶九個公廁都轉完了，還讓人買了不少東西，就回去了。”
晏曦神色很平靜，淡淡道：“她自己沒進過光罩？”
“沒有，跟在她身邊的女孩子，倒是進光罩逛過。” 晏曦心底說不出來是甚麼感受。
首都自有第一座公廁一來，都這麼長時間了，那個女人從來沒有去過任何一座公廁，其實這說起來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人家是貴夫人，不願意來有這麼多人的地方擠也正常。
有些貴夫人奔著淨化美容這個服務來，人家看不上的話，不來也是合理的。
但今天她既然來到了公廁這兒，卻不踏入光罩半步，就很奇怪了。
就好像，在防著甚麼似的。
“知道她是甚麼人了嗎？”
小水滴猶豫了一下。
晏曦道：“說吧，我還能跟你生氣嗎？”
小水滴就小心翼翼地說：“有人叫那個女人為韓夫人，也有人叫她周夫人的，有人找她搭訕，話語中透出來的意思，應該是她是韓家的姑奶奶，嫁到了周家去。”
晏曦看著手裡的香菜，一時沒有動。
小水滴頓了頓，繼續說：“她身邊那個女孩子，叫她媽媽，她叫那個女孩子昔昔。那女孩沒有辦卡，不知道是哪個xi字。”
“如果想要知道更多，我再去查。”
一隻手伸過來，把晏曦手裡的香菜拿走：“葉子都被你攥得皺巴了。”宋瑩瑩一邊理香菜，一邊問她，“你手傷了，就別忙活了，坐著吧，剛才想甚麼呢，叫你都沒應。”
“沒甚麼，對了，上次電話裡，你說過，有個韓夫人上門，不知道是想求娶還是想把女兒嫁到你們家，後來怎麼樣了？”
她用一種聊天般的隨意語氣問。
一說這個，宋瑩瑩就有很多話想說了。
“別提了，這個韓夫人今天又上門了呢。”
宋瑩瑩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晏曦的表情從始至終都很平常，時不時問上幾句，附和上幾句，但內心卻已經掀起滔天巨浪。
在宋瑩瑩的口中，她知道了這個韓夫人叫做韓嘉言，是韓家的小女兒，也就是韓景衣的小姑姑。
而這個小姑姑，韓景衣跟她說過的。
她年輕的時候和人私奔過，生了個女兒，之後回歸韓家，因為精神不太好，又收養了一個大一點的女兒，就是韓曉琦。
後來帶著兩個女兒嫁入周家，
私奔過，生了個女兒，她本人又和照片上長得一樣。
可以說，這個人的履歷，和晏曦那個早早去世的母親，是合得上的。
至於說晏曦的媽媽早就死了，這其實也是有疑點的。
據說當年媽媽得了急病，住院後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等她爸趕回來，只剩下一盒骨灰了。
甚麼病發展這麼快？
為甚麼不等家屬回來就把人給火化了？
往這方面一想，就覺得處處都不合理。
晏曦只覺得腳底一股股寒氣往上湧。
可如果那個人就是生了她的人，當年的真相是甚麼？她的死遁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而且看起來，她和人私奔生下的女兒就在她身邊，那麼自己又是誰？
而如果那人並不是自己的母親……
她問小水滴：“那塊石頭在那個女人身上？”
“在，但不完全在，那女人頭上有一根髮簪，鑲嵌的是綠寶石，上面有綠寶石的氣息，但大小根本對不上，氣息也弱很多。”
“有兩種可能，要麼，那是綠寶石上裂出來的一塊碎石，要麼，那就是在綠寶石影響下合成的一個東西。”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跟綠寶石脫不了干係。
晏曦只覺得自己心口像是堵了一個甚麼東西。
那人的身份，十有八九錯不了了。
如果是被矇蔽的，這麼多年，那人就順順心心地過著現在的日子，養著現在的女兒？
如果那人對一切事情都瞭然於心，甚至自己策劃了一切……
晏曦根本不願意想這種可能性。
而此時，宋伏衣也在調查。
實在是晏曦的反應太奇怪了，她到底看到了甚麼？
結合之前公廁讓他把韓家和周家的人踢出工廠，顯然公廁很忌憚，或者說很不喜歡這兩家的人，所以不難得出，晏曦之所以會那麼失態，是因為看到了韓嘉言母女。
但那兩個人怎麼了嗎？
他就覺得，有必要再查一查的。
並不是多麼想要挖掘別人的隱私，而是晏曦不是一般人，她這個人的喜惡厭憎，能影響的事情很多，正好他就在被影響被波及的範圍之內。
所以，他必須掌握足夠的資訊，才能不在關鍵時刻過於被動。
“韓夫人，韓嘉言嗎？”
之前他沒有把這個人列入調查的範圍，但現在看來，她既是韓家人，又是周家人，身帶雙重標籤，恐怕這個人才是重點吧。
下達了調查這位韓夫人的命令，他又處理起別的事情，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助理敲門：“先生，老夫人那邊吃火鍋。”
宋伏衣詫異，這還真是有興致，她們三人敘舊，他就不過去插一腳了。
他就說：“你跟祖母說，我就不過去吃了。”
助理：“……”
宋伏衣：“怎麼了？”
助理低頭說：“老夫人讓人送了一份湯底和材料過來。”
宋伏衣：“……”
感情根本就沒想請他過去一起吃啊。
他若無其事地道：“祖母的一番心意，那就擺上吧。”
湯底是菌菇清湯，調得很不錯，鹹中帶著甜味，蔬菜新鮮，肉丸緊實，甚至還有鮮蝦和鮮魚片。
這蝦和魚，據說目前只有明市有，因為養的時間早，著急的話也是可以吃了，但購物機上是絕對買不著的。
想來，現在也只有晏曦能吃得到這個。
宋伏衣吃得很順口，只覺得末世之後，第一次吃得這麼順心。
冰冷的手腳，也因為這火鍋，吃得熱乎了起來。
他問：“這湯底是誰調的？”
不像是祖母的手藝，瑩瑩不會下廚，難道是那位晏小姐的手藝？
手受傷了還下廚嗎？他是不是該過去感謝一下？
助理沉默了一下，然後拿出一個火鍋湯底的包裝紙：“這個拆出來，添點水，再根據您的口味，加了點調味料……”
宋伏衣頓了一下，繼續默默夾菜。
助理就知道，自己這張惹人煩的嘴可以閉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