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現世（完）
晏麟盤腿坐在樓閣頂端的房屋上面， 一隻手微微撐著下巴，未挽未束的墨髮就這麼披散在前胸與後背。
隱約可見微微敞開的領口之中，是蔓延至鎖骨上的紅痕， 烙印在無暇的肌膚上， 如一朵朵梅花綻放。
比起第一次爬屋頂， 這次顯得熟稔又輕鬆許多， 晏麟甚至有所預感，若他想要下去的話，只需輕輕一躍……
而眼下， 這些都可以先放到一邊。
就在頭頂之上，是一片黑壓壓的烏雲， 所謂黑雲壓城城欲摧， 便是它最真實的寫照，只不過區別在於， 這裡並非城市中心，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綠意蔥蘢的山巒。
卻也給了陸霄，不再有所保留與顧忌。
然而，就像是之前在市區內， 燕離剛剛踏出時空裂縫， 來到此世界， 便在陸霄與皇甫陌面前將晏麟給硬生生綁架走，卻沒有能夠阻攔下來。
此刻，融合了好幾個主角的“燕離”， 實力更是非比尋常， 究竟達到了甚麼境界誰也不知道。
所以， 即便是終於找到了這裡，懷著極致的怒火， 當見到晏麟身上顯眼的懂得都懂的痕跡，那怒火更是蹭蹭蹭地瘋狂暴漲
但最終的結果，卻也是預料之中，即使陸霄與皇甫陌二人聯手，都改變不了的結局。
【嗯？怎麼沒反應？不會是傻了吧？】
晏麟：“……”
倏然之間，腦海中閃過一道通體雪白的身影，但又很快消失不見了。
如今，這些主角莫名出現在自己的世界，還融合了四個，眼下看起來似乎連另外兩個都無可避免，也算是整整齊齊一家人了……個毛線。
光是見面就恨不得弄死對方的行徑，神特麼的一家人。
然而，光球已然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時間，甚至連記憶體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不清，為的，可不就是現在這一刻
不過總的來說，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目的的光球不由放鬆下來，轉而看向晏麟，卻在視線觸及到晏麟的剎那間，忽然恍惚了一下。
熟悉的機械聲自光球內傳出，似乎比以前更具有人性化。
晏麟：“……”
身邊彷彿中了羊癲瘋似的光球總算是令晏麟回神，然後……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動了一下，生怕被感染一樣。
看得晏麟不禁眼角微微抽搐，也不知道這顆光球在發甚麼神。經。
晏麟：“……”
好似透過晏麟看見了一道熟悉的雪白的身影，那是一隻罕見的靈鹿，曾在漫長歲月中的某一時間段，伴隨在主人左右……
於是，不知出於甚麼緣由，晏麟便放任了這種變化的產生，他有點好奇，當變化結束，會發生甚麼樣的情況。
晏麟有被自己的想象無語到，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們“融合”的原理是甚麼？
晏麟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們雖然融合到了一塊，卻並沒有因此而消散掉，彷彿本該就是一體，吞噬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是甚麼晏麟沒來得及細思，因為他被突兀出現在身邊的，另一個更顯眼的東西，給瞬間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顆懸浮在半空之中，微微散發著光芒的籃球大小的光球。
而對於這種變化，他沒有絲毫的本能牴觸，甚至有種回歸母體般恬靜又舒適的感覺……
不過，晏麟倒也留意到了剛才光球明顯的舉動，也從未見過光球有如此生動的情緒，而造成光球彷彿情緒失控的因素……
餘光注意到這點的光球：【……】
那個方向，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郁黑霧，然而光球卻比晏麟要更加清楚地知道，黑霧內發生的一切，無論是表面上的，還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他知道“燕離”的打算，畢竟有著前車之鑑在，很容易便能夠得出答案。
實力差距太大了，猶如天塹。
只是一瞬間，光球便止住了發散的思維，然後在晏麟奇怪的眼神中，圍著他浮空轉了兩圈，一會兒又彷彿搖頭晃腦的。
光球微微閃爍，再次傳出欠扁的機械聲。
對此，晏麟不由感到了一絲疑惑，大概是為自己莫名其妙生出的預感，以及如此理所當然篤定的態度。
【怎麼，看到我高興壞了？】
不過，或許歸功於體內正微妙發生的變化，終究還是被晏麟捕捉到了一絲影子，眼眸不由微微睜大。
畢竟在此之前，結束與反派系統的交易後，他便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對方了……
那種變化是微妙的，彷彿作用在微觀的層次，就像是一個細胞的分裂，低不可察，但晏麟卻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
等會，給他一個過度的時間行不行？
不可遏制的激動溢位表面，光球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動起來，身上散發出的光暈時而擴大，又時而縮小，跟中了病。毒似的。
由於與反派系統的交易，他經歷了六個任務世界，從而與這六個任務世界的主角糾纏在一起，發展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眼瞅著晏麟依然沒有動靜，似乎仍處在見到反派系統的驚愕中還未回過神來，光球便轉移了視線，向遠處眺望。
不過，當晏麟見到一團如墨濃郁的黑霧迅速擴散而出，帶著扭曲的觸手將陸霄與皇甫陌包圍，雖然有所意料，眼瞼還是忍不住驀然跳動了一下。
那是……
細細算起來，似乎半個月不到，然這段時間卻彷彿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似的，以至於再一次見到反派系統，竟然都有種時過境遷的感覺。
說起來，從沉睡中醒來之後，他就感覺自己好像產生了一點變化……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光球上下抖了抖，給人一種聳肩無奈的感覺。
“……”
反派系統！
晏麟的神情有些恍然，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但再次定睛一看，光球依然懸浮在他身側，彷彿與他並排而坐般，如此荒謬。
晏麟掃了一眼周圍，不期而然將目光投放到了遠處的那一大團濃郁的黑霧，眉梢微微揚起。
話說，這次的融合意外的有點久啊。
這麼想著，視線重新回到旁邊的反派系統，晏麟唇角略微上揚，一抹看起來絢爛明媚的笑容浮現在臉上，終於頷首開口道：
“不解釋一下嗎？”
很顯然，突然出現的反派系統是為了主角而來，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原本的六個主角，如今就只剩下一個了。
而且，在這種關鍵時候冒出的反派系統，很難不讓人懷疑它的目的。
再聯想到之前發生的一切，接連來到他世界的這些個主角，都隨著反派系統的現身，指向某個不言而喻的答案了。
他倒要看看，這顆光球還有甚麼好說的
看著晏麟臉上突然綻放的好看之極的笑容，光球卻忽地抖了抖身子。
奇怪，它為甚麼會害怕？不過很快，光球就丟掉了這個問題，理解為可能是自己許久沒有查殺過系統內部，導致出現幻覺了吧。
而對於晏麟的問題，光球瞥了他一眼，身上散發的光暈隱約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出真相。
晏麟微微眯眸，隨後徑直伸出手，在反派系統猝不及防中，將懸浮在半空的那顆光球給薅了過來，上手就是一頓蹂。躪。
似乎沒想到晏麟竟然會如此膽大妄為，光球不禁微微呆住。
晏麟也是一時心血來潮，同樣搞不懂自己怎麼就付諸於行動了呢，但做都做了，而上手之後才發現，看著像是一顆硬邦邦的發光球體的反派系統，卻是意外的柔軟Q彈。
不自覺中，已然將光球蹂。躪成了各種形狀，一副被玩。壞的樣子……
反應過來的光球連忙脫離魔爪，那逃跑的動作甚至是有點狼狽了。
反倒是晏麟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手，神情似有些怔忪，半響，突兀地笑了一下。
轉而，看向離他幾米遠的光球，微微歪頭，肩上一縷如墨柔順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滑落下來。
“你真的、不打算解釋一下？”
莫名感覺到某種威脅的光球：【……】
最終，或許是迫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威脅，光球還是將事情從頭到尾敘述了出來。
包括它為甚麼會選擇晏麟做任務，包括那些個主角的情況，也包括，這些主角為甚麼會出現“融合為一體”的現象。
光球說：主人是自宇宙誕生之初便應運而生的一尊上古真仙，是影響力遍佈全宇宙的至高存在，是萬物之源，也是萬物之惡……
聽它這麼吹捧，晏麟略感牙疼，不過還是沒有打斷它的話，繼續聽下去。
光球接著說：當然，那個時代是精彩絕倫的，隨著宇宙的演化從而誕生出來的神奇物種並不少見，而主人卻是最厲害的一位……
光球毫不吝嗇的誇讚，一副與有榮焉之感。
晏麟咬了咬後槽牙，實在沒忍住插口道：那麼你的主人是……？
光球反問：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聽我說完。
莫名的勝負欲冒出來了，晏麟只好點頭讓它繼續。
光球又接著說道：主人的存在太過於久遠，久到厭倦了世間的一切，於是主人陷入沉睡，而神魂卻分裂成了無數的碎片，散落於萬界之中……
晏麟福至心靈：所以，那些主角其實都是你主人的神魂碎片？
光球點了點頭：準確來說，你經歷過的那六個任務世界的主角，是主人最大的六塊神魂碎片。
晏麟：也就是說，還有許許多多的神魂碎片需要收集？
他用了‘收集’倆字，結合一開始與反派系統的交易，上下文串聯，並不難推測得出這個結論。
光球卻搖頭：只要最大的六塊神魂碎片融合完成，其餘的碎片便會受到牽引而自動回歸。
晏麟表示理解了。 難怪這些個主角會融合在一塊，卻沒有半點違和感，也不會消散掉，感情是一個人啊。
那麼，問題來了
晏麟：為甚麼會選擇我呢？
光球也耿直回答：其實在你之前，我嘗試過很多次，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晏麟立即舉手發言：算起來我也沒有一次是成功的吧？
光球：你們不一樣，此失敗非彼失敗。
好吧，就是看似失敗了，其實是成功了。
說到這兒，光球停頓了一下，似有些遲疑，好半響，才看著晏麟重新開口：
【本來我也不清楚為甚麼偏偏是你成功了，但現在，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晏麟：“哦？”
光球微微閃爍了一下，卻並未解釋甚麼，反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主人還未分裂神魂陷入沉睡的時候，曾有過一段時間，敬畏、恐懼、誰都不敢接近的主人身邊，卻忽然出現了一隻靈鹿，很神奇的，那隻靈鹿竟然不怕主人，還在主人身邊悠閒玩鬧，不知該說他膽大包天，還是天真單純不知死活……】
而更令當初的光球感到驚訝，卻是主人竟默許了那隻靈鹿的靠近，甚至主動收斂了身上駭人的氣息，任由那隻靈鹿踏入主人的領域肆意玩耍……
光球用平穩無起伏的機械聲，講述了很多關於那隻靈鹿的“風光偉績”，包括但不限於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在外面惹出許多麻煩轉頭卻撲進主人的懷抱撒嬌，竟然讓主人替他擦屁股，而主人居然沒有生氣……等等等。
聽得出來，雖然光球談到那隻靈鹿惹禍的本領，以及它的主人竟一直縱容那隻靈鹿的存在，而滿口奚落。
但，語氣卻是平鋪直敘，沒有絲毫的厭煩。
隨後，光球忽地話音一轉，變得低沉下來。
【……只是有一天，那隻靈鹿突然不見了】
再也沒有出現。
直到現在，光球仍無比清晰地記得，主人從未有所動容的淡漠與冰冷，裂開了一瞬。
雖然很短暫，卻仍被光球捕捉到了，足以說明那隻靈鹿在主人心目中的重量，悄然發生了變化。
而後不久，主人便陷入了沉睡，神魂分裂成無數的碎片……
這一瞬間，光球恍惚覺得自己懂得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懂。
但不可否認的是，光球轉頭看向似乎正聽得津津有味的晏麟，身上的光暈又微微閃爍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
【你不是在疑惑，為甚麼偏偏是你成功了嗎？】
晏麟糾正它的發言：“是我們，而不是我。”
為甚麼選擇他做任務，確實是晏麟自己的問題，但疑惑為甚麼偏偏就他成功了，卻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
光球：【……行，我們】
許是怕晏麟再次打岔，光球又飛快道：【我要說的就是，我在你身上好像看到了那隻靈鹿的影子】
晏麟：“所以？”
【所以，或許這就是你成功的原因吧】光球篤定道。
至於為甚麼不直接肯定晏麟就是那隻靈鹿，光球表示若果真如此的話，它早在第一次見到晏麟的時候就看出來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晏麟笑笑不語。
這個時候，遠處那一大團濃郁的黑霧，終於有了動靜。
正如之前晏麟所見到的一幕，擴散開的黑霧開始一點點地往中間收攏，直至完全消失不見，或者說，是完全收斂了起來。
只餘下，懸於半空中的一道修長的身影。
稜角分明的面容，輪廓略顯深邃，毫無疑問，這是一張極為俊美的面孔，然眼神淡漠，瞳孔卻幽黑深沉仿若深淵煉獄
更主要的是，這張面孔並非燕離，也不是陸霄或皇甫陌，更不是鬼王、邪神、段裴等其中的任何一個。
然而，給晏麟的感覺，卻是無比熟悉的。
他看著轉瞬間便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融合成一體的男人，其實細緻觀察的話，還是能夠發現一些，未融合前幾人的細微特徵。
只能說，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分裂而成，如今只不過是回歸了整體罷了。
晏麟側頭，開口：“那麼，我現在應該叫你甚麼？燕離？段裴？皇甫陌？陸霄？鬼王？還是邪神巫岐？”
男人微微笑了一下，面上的淡漠與駭然恐怖的氣息早在面對晏麟之前，就已然消失無蹤，被收斂得一滴不漏。
此刻，便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微笑地說道：
“都可以，只要麟兒喜歡。”
唯有那雙靜靜注視著晏麟的幽暗深邃的眼眸，盛滿了柔情，幾欲能溺死人。
晏麟翻了個白眼，然後張開手。
男人自然而然又熟稔之極地，將晏麟摟進了自己的懷抱內，埋首在晏麟的頸側，深深地呼吸，而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待男人平靜下來，晏麟拉開了一些距離，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緊實的胸膛，莞爾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重新給你取一個名字，就叫……‘伏尊’，如何？”
準確來說，是伏炁天尊。
男人還未有所反應，一旁的光球便率先猛然抖動了起來。
曾經，那隻靈鹿也是這麼趴在它主人的膝蓋上，興致勃勃又膽大包天為主人命名：
「原來你的稱號叫伏炁天尊啊，那名字呢？沒有？那我給你取一個如何？唔……就叫‘伏尊’怎麼樣？」
感情你想了那麼久，最後就取了稱號的前面一字和後面一字組合在一起？
或許，光球已經記不起當時自己的反應，但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主人輕輕撫摸著那隻靈鹿雪白的毛髮，然後緩緩開口：
「……好」
作為主人的造物，它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殊不知，又何嘗沒有它主人蓄意為之的因素。
這其中的手筆，又蘊意著怎樣的深意，大概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晏麟自然是想起了一切，而當初也不是無緣無故消失不見，而是預感到自己即將蛻變成年，根據傳承記憶，他需要入世歷練。
不過，入世歷練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那麼簡單，光球以為他是一隻罕見的靈鹿，實際只對了一半。
是靈鹿沒錯，卻也是一種祥瑞。
而蛻變成年，意味著他需要“死”一次，在世間沉浮千年，脫胎換骨，破繭成蝶
倒不曾想，當初的無知無畏，竟然會惹上這麼一尊大佬，如今更是甩都甩不掉……
總之，雖然恢復了記憶，但晏麟還想玩兒就是了。
如今一切明朗，這個世界也是真實存在的。
而時隔四五天，總算是從深山老林中出來，回到別墅的晏麟，再次迎來了晏母說掉就掉的眼淚。
沒等晏麟安撫，亦步亦地跟著他身邊的男人已然向晏父晏母做自我介紹，微笑道：
“伯父伯母好，我是麟兒的男朋友。”
晏麟：“……”
晏父&晏母：“……”
且不說自家寶貝兒子出門一趟消失四五天，一回來就帶了個陌生的男朋友回家，晏父晏母此刻的心情如何。
況且，晏父晏母相視一眼：麟麟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嗎？段裴，之前在二老面前官宣過。
晏麟：“……”
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轉頭，晏麟便一把薅過瑟瑟發抖的光球，笑容燦爛地盯著它：
“懂？”
現成又好用的工具，既可以在其餘世界中消磨蛻變成年的時間，又能夠領略不同的風土人情……而且，他的世界與任務世界的時間流速也不一樣。
又莫名感覺到某種熟悉的威脅感的光球，瞬間點頭如蔥搗。
這會兒，客廳的沙發上，男人坐在上次段裴所坐的位置。
同一個場景，同一個話題，不同的……男朋友。
正遊刃有餘地應付著晏父晏母的問話，忽而，男人側頭望了樓上一眼，唇角微揚，是無奈又寵溺的一笑。
卻在眼底深處，無人可窺的地方，幽暗而濃郁的色澤在其中盤旋著，是強烈到扭曲的獨佔欲。
我的。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