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沈南枝憋著呼吸, 險些被陸聞這話噎得背過氣去。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下意識就一把推開了陸聞:“你別胡說八道!”
陸聞倒也沒再強行扣著沈南枝, 順著她推搡的力道身子往後仰了仰, 沒有開口反駁她,只是嘴角攢著笑看她。
沈南枝被陸聞這戲謔般的眼神看得心煩意亂,各種交織在心頭的情緒最終化成了委屈, 酸意湧上眼眶,甚是在看著陸聞那張極為好看又儼然與他所做的可怖之事無法結合在一起的面容時, 眼淚便不自覺掉了下來。
一顆顆晶瑩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沈南枝哭得無聲,卻是迅速哭紅了眼鼻, 淚水糊花了視線, 瞧不清陸聞那張臉, 便哭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了。
陸聞嘴角的笑意逐漸斂去,眸光下沉, 瞳孔被她的淚珠映照出光點來。
半晌, 沈南枝哭著將下唇咬得泛白,模糊的視線裡突然瞧見陸聞抬了手。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些許,陸聞卻不允她退避, 向前俯了身, 探出指尖觸及了她臉頰上的淚。
“哭甚麼,這般說辭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陸聞嗓音很沉,語氣帶著幾分哄人的柔意。
“把沈姑娘氣得獨自一人大老遠回孃家,就這麼原諒了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啊!”
可此時,沈南枝抿著唇一言不發,卻是沒由來地怒瞪了陸聞一眼,隨即便別過頭去,即使此刻無法抗拒他的意圖,也不想再多看他一樣,竟像是在賭氣一般,心底更是沒打算就這般認了命。
“跟我回去。”
沈南枝一怔,視線往陸聞身後瞧去,便見臥房的房門前,窗戶邊映著幾個顯而易見的黑影,而那窗戶微微敞開了些許的縫隙,顯然能夠叫人大概瞧見裡面的動靜。
陸聞輕撫她的姿勢逐漸變成了捧著她的臉頰,兩人之間不知何時又再次靠近了,過近的距離令緩過心神來的沈南枝開始感到不適。
沈南枝仍是無言以對,陸聞這話看似說得溫和柔軟,實則壓根沒有她拒絕的餘地。
她仍是想逃,仍是無法接收與陸聞生出扭曲的關係來,她不知自己該怎麼做,但總會再尋得機會的。
門外嘀嘀咕咕的議論聲逐漸變得嘈雜起來,旁人從窗戶縫隙看到的光景並不清晰,瞧著床榻上逐漸靠近的兩人,便覺著像是抱在了一起。
“女子不就是矯情又小氣,說不定就是屁大點事,不過這小陸不也一路大老遠追了過來,當真是不錯的了。”
以往沈南枝的人生中也常有這般她無法拒絕,也不會有人給她拒絕機會的事,她向來是瑟縮的,懦弱的,逆來順受的,她只會垂下頭,默默接受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命運,任由命運摧殘著她,甚至不會在面上和心底生出半分反抗之意。
她緊抿著雙唇說不出話來,根本不知如何與陸聞辯駁,又要如何制止他這惡劣又戲謔的行為。
她抬手想要撇開陸聞的手,身體微微往後一退,陸聞卻又湊了上來:“別動,外邊兒都看著呢。”
陸聞倒是又露了笑,果真在沈南枝臉上只要多了幾分生動的神色,便美得叫人移不開眼來,她哭也好看,笑也好看,此刻這般繃著臉瞪他,也好看得不像話。
“我若是有這般俊的夫君,哪捨得同他生許久的氣,瞧著那張臉氣就消了。”
她也是被他從逃離中逮到了,她又哪來的權利對他說不,即使說了,他也自不會同意。
“抱上了抱上了,我說就是小兩口鬧彆扭罷了,這不很快就能和好了嗎!”
沈南枝仍是哽咽, 但淚水好似在陸聞的話語下學會了控制, 一旦湧上,便會被他的拇指擦去,而後便逐漸止住了淚意。
“你這話甚麼意思,甚麼矯情又小氣,你在說我嗎?你這糟老頭子,有本事再說一遍?”
沈南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慌亂收回視線,卻又對上陸聞近在咫尺直勾勾的眼神。
微涼的指尖拭去她的淚,轉而又用大拇指抹掉她眼眶中的淚花, 叫她清晰了視線, 避無可避地將陸聞此刻的面容看清了去。
陸聞眸光暗了暗,他不知沈南枝心中所想,卻是被沈南枝這副鮮少出現的生動模樣勾得喉間止不住發乾。
他緩緩滾動了下喉結,輕咳一聲,忽的起了身:“你先休息一下,若想吃些甚麼,便喚人去準備,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沈南枝沒搭理他,直到陸聞轉身走出了房間,她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還未清靜一瞬,方才在屋外一直沒有離去的蘭芳便興沖沖走了進來,滿臉帶著意味不明的笑,看得沈南枝心底直髮虛。
“沈姑娘,身子無大礙了吧?可要吃些甚麼喝些甚麼?”蘭芳走到床榻邊坐下,即使是問著她平常的問題,可蘭芳那滿眼想問點別的話題的心思完全藏不住。
沈南枝動了動唇,顯然是不想叫蘭芳多問她甚麼的,即使問了她也不知要如何回答,本是沒有胃口不想吃甚麼,但也很快開口接話道:“可有面條?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覺腹中很是難受。”
沈南枝心想著,這般說來,便可順利轉移了話題,豈知蘭芳聞言,像是瞬間找到了話題的切入點,滔滔不絕起來:“你昏過去整整一日,可不是會難受嗎,那時候我們一眾人趕到倉庫,那艘舊船上壓根沒有逃生小船,本以為走投無路了,沒想到舊船旁停靠的竟就是陸公子駛來的船,我們這會子已經過了春枝山了,沈姑娘,你夫君當真是個極好的人,不僅救下了大家,還用自己的船送大傢伙去目的地,說是將剩下的人送到南下後,再行返回,沈姑娘你可真是好福氣,嫁了個這麼好的夫君啊。”
蘭芳一口一個“你夫君”說得沈南枝腦子裡嗡嗡作響,她想解釋,卻又根本沒法和蘭芳解釋,動了動唇最終也只能不自然問道:“還有多久到南下呢?”
蘭芳一聽,頓時有些緊繃了起來,忙開口勸道:“沈姑娘,你這是還在同陸公子置氣呢?他究竟何事惹著你了,叫你這般氣惱一個人便從長安出走了,說起來,我還從未去到過長安呢,那兒可是當真繁華,你與陸公子在長安日子應當過得也舒暢,這般一個人出走了也太過危險了,昨日瞧見陸公子時將眾人都嚇了一跳,他滿身是血,又面色陰沉,本還以為是和那群人一夥的呢,可顯然他這些日子尋不到你日子也不好過,他心裡自是極為在乎你的。”
沈南枝心裡實在崩潰,果真是女兒如母,起先老婦人在時不覺得蘭芳有多嘮叨,這會子沒了老婦人在,她竟也是這般話匣子開啟了便閉不上之人。
蘭芳所問這些問題她一個也答不上來,更甚她已是極力在轉移話題了,也不知怎的,自己不管說甚麼都能叫蘭芳把話題給扯了回來。
她實在不是不怎擅長與人周旋,即使蘭芳並非惡意想要逼問她這些,但她也無法將自己的為難表達出來,只得抿了抿唇,極為生硬地轉移道:“說來話長了,我可否先吃些東西?”
蘭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得起勁,竟連正事都給忘了,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著頭,起身便道:“是我疏忽了,我這便去喚人準備。”
沒過多時,便有丫鬟端來了熱騰騰的麵條,沈南枝本是沒甚麼胃口,但叫這香味一勾,倒也有了些食慾。
蘭芳似是被人喚去忙別的事了,這也得以叫沈南枝鬆了口氣,她靜靜在屋中吃著麵條,腦子裡卻不由得思緒起此時的情況。
陸聞本是陸家並不得寵的庶子,其餘更多的她並無瞭解,但此前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會有擁有這樣一艘輪船的實力,更甚船上的下人和隨從,以及他一併帶來將眾人從幾個惡人中解救出來的高手。
陸聞實在隱藏得太深了,若他當真僅是個無權無勢又在國公府默默無聞的庶子,此番就算她被他發現了蹤跡找了回去,之後應當也能得以找著機會逃離。
可,陸聞顯然並不似她所知曉的表面。
那他為何要曲縮在國公府掩藏自己的實力,他又究竟是想要做些甚麼呢?
沈南枝越想便覺得思緒越發混亂,直到一碗麵條都吃完,她也未能理清自己的思緒,便索性不再多想了。
本以為此處距離南下還有很遠的距離,倒是沒曾想入了黃昏,輪船便將要抵達南下的雲水碼頭了。
陸聞入屋時,沈南枝正立在窗邊看著不遠處熟悉又陌生的雲水碼頭縮影發怔,直到他出聲才將她喚回了神:“快要靠岸了,可要去同那些人道個別嗎?”
沈南枝回頭看去便見陸聞已是步步向她走來,她捏了捏指尖才忍住自己沒有下意識向後退,只覺自己若是做出避開的姿態只會讓陸聞向她靠得更近。
好在陸聞只是走到了她跟前便停下了步子,沈南枝視線下意識又飄忽到了窗外,輪船在逐漸靠近雲水碼頭,待到船上的其餘人離開後,這艘輪船便會再度啟程,返航前往長安。
她不知自己這一路是否還得以有機會逃離,亦或是被迫回到了長安又是否能尋得機會回去。
沈南枝眼眸裡生出幾分掙扎來,不想認命又無能為力,一時間沒能抽出思緒回答,卻聞陸聞忽的又開口道:“怎麼,想回南下看看嗎?”
沈南枝一怔,似是沒想到陸聞會主動提及這個提議,她以為他會想迫不及待將她抓回長安困於國公府內,可若是她能在南下,在陸聞所不熟悉可她卻是很熟悉的地方停留,說不定當真能找到逃離的方法。
沈南枝眨了眨眼,聲音低微有些心虛道:“可、可以嗎?”
陸聞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好似能洞悉人的心緒一般,他靜靜看著沈南枝,僅是片刻沒有答覆,便叫沈南枝心底越發心虛,只覺自己心中的算計就這般叫陸聞察覺了。
她有些懊惱地在口腔下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她的確涉世不深也無高深的城府,陸聞這般一套話便叫她暴露了自己的意圖,陸聞不會同意的,甚至她愚蠢的行為會打草驚蛇,叫陸聞將她盯得更緊。
沈南枝不想自己的逃離計劃還未實施便叫陸聞生生扼殺了,忙想開口欲蓋彌彰解釋甚麼。
卻不料,陸聞視線微動,從沈南枝面上移向了窗外,給了她一瞬喘熄的機會。
他看著那逐漸靠近的碼頭,似是在思索著甚麼,片刻後動了唇角緩聲道:“可以,那便多留幾日,我也想,看看嫂嫂曾生長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