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將亮, 雁山祖宅的大火終是有了停息的跡象,宅子外的樹林中眾人疲憊又慌亂, 眼前一片狼藉景象令人心驚, 任誰也想不到,好端端的,怎會突然生出這樣一場大火。
沈南枝自從祖宅逃出後便未再瞧見陸聞的身影, 她有些心緒難安站在人群中,隱隱聽到周圍不斷在對這場大火進行著猜測。
如此大火, 又並非天乾物燥的節氣, 顯然不像是自然災害,而火種自四面八方散開來, 就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一般, 所有的跡象都在指向人為所做, 可究竟是何人悄無聲息潛入了雁山祖宅放下這樣一場大火,目的又是甚麼呢。
若是與陸家結仇, 怎會待到陸家最為重視的祭祀大典結束後才放火, 若是想要將此處燒為灰燼,怎又會將火種放於無人的偏僻之處,任其蔓延開來, 住在祖宅中庭的陸家人及其下人早便察覺了火勢逃竄而出了。
沈南枝目光呆滯, 像是被嚇傻了一般,腦海中卻是在回想著方才陸聞在她耳邊的低語。
“嫂嫂費了那般多心思籌備的祭祀大典,自不能讓你的努力白費,不是嗎?”
他特意等到祭祀大典結束後, 才縱了這場大火, 將猶如牢籠般將要囚禁她的雁山祖宅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還有那日, 如若她沒能得手殺了陸衡, 那他闖入屋中時,便會毫不猶豫將陸衡刺殺。
她曾覺得陸聞是涉世未深的少年,是身世悽慘孤苦無依的可憐人,但她從未想過陸聞是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人。
一夕之間,陸家好似就這樣垮掉了,陸聞不知為何沒有與陸家的車隊同行,這無疑是沈南枝逃走的最佳時機。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逃跑的計劃並不周全,但出逃這日卻是出奇的順利。
——
可長安也並非安全之地,他們自不會忘記,陸衡便是悄無聲息死在自家府邸的,接二連三的噩夢令徐氏在回長安的路途上便病倒了,陸國公似也因著處理繁重事務而神情憔悴險要倒下。
沈南枝跟著陸國公及些許下人侍衛繼續趕路朝著長安而去,女眷則留在了南城,徐氏療養身子,其餘人也得以休息些時日。
他們並未耗費時間處理祖宅的狼藉,很快便驅使著眾人馬不停蹄便往長安趕去,彷彿這深山野林是何詭異恐怖之地,唯有在盛世都城才能得以安全。
她必須要逃。
陸聞緩步上了客棧二樓,走到沈南枝的房門前,他腳下步子微頓了一瞬,指腹在袖口下微微摩攃著,似是在回味甚麼,很快便又繼續往前,走廊的盡頭是陸國公的房間。
被他盯上,興許並非是她曾想象的那般簡單輕鬆的,或許是更深的泥沼,她一旦被拖拽進去,便再無脫身的餘地,他會不計一切代價,會偏執瘋狂的將她牢牢鎖死。
南城驛站。
眼下她需得尋得一匹馬來加快腳程,再往北走十幾里路會有一個小驛站,這是她今晨在小廝口中聽得的訊息,她只要趕在天亮之前抵達驛站,便可一路向北,徹底與陸家隊伍的行徑方向背道而馳。
這場大火令整個國公府如臨大敵,底下的人不知是甚麼情況,陸國公和徐氏卻是滿臉恐慌和焦慮,彷彿天都快塌下來了。
沈南枝心中甚是沒底,她甚至沒能想好自己要往何處逃,逃離之後又要如何生存,但心中那些令她恐慌的想法令她根本無法安心隨著隊伍一同回到長安。
陸家落得今日這副田地也是理所應當,不過這還不夠。
而另一邊的客棧,一道高挺的暗影出現在門前,他視線淡漠地掃過門前打盹的兩名侍衛,嘴角攢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就這麼明目張膽抬腿入了客棧之中。
她趁著夜深人靜之時一路離開了歇腳的客棧,門前打盹的侍衛未曾發覺她離去的動靜,直到她奔跑著徹底遠離客棧,也無人知曉她已是不在屋中,翌日一早隊伍便會匆忙啟程,若是順利矇混過關,至少到入夜都不會有人注意她未在隊伍中。
沈南枝開始後悔了,她後悔在陸聞面前應下了那句話,甚至開始害怕,在這場大火結束後,她與眾人一同回到國公府後,陸聞還會做出甚麼令人膽顫之事。
沈南枝在夜裡偷走了隨行管賬的行囊中的幾十兩銀子,數量不多,不容易叫人發現,而家中女眷們運有些許首飾珠寶在行囊馬車中,她順帶走一些,不到回府清點行禮之時是不會叫人知曉的。
無人會在這種時候注意到隊伍中少了一個存在感極低,他們也並不在意的人,待到後來他們再發現她不見時,她已能在這段時日中逃離到很遠地方去了,陸家如今被這麼多事牽扯著精力,又怎會再去分散心力將她逮回。
徐氏的身子在奔波的路途中被拖得幾乎要支撐不住了,陸家雖是一心想著儘快返回長安,但也不得不留有一批人在此停下來,否則徐氏只怕支撐不到回長安了。
房門吱呀一聲響,屋中傳來陸國公不怎平穩的呼吸聲,似是仍在沉睡。
陸聞並未刻意放低聲響,堂而皇之入了裡面,連著腳步聲也沒有收斂。
直到走到陸國公的床榻前,床上的男人像是潛意識裡突然察覺到了甚麼,猛然從夢中驚醒,一睜眼,直晃晃對上一雙在暗夜中靜靜注視著他的黑眸,當即停滯了呼吸,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險些從床榻上跳起來。
“父親,你醒了。”陸聞卻是仍舊面色平淡,即使陸國公被他嚇得幾近失態,他也並未露出別樣的神色,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低沉的嗓音在沉寂的屋中劃開了一道裂痕。
陸國公驚魂未定,在看清身側之人是陸聞後,這才恢復了呼吸,重重地喘熄了一瞬,面色有些緊繃:“你是何時來的,怎大半夜入屋中來,一點規矩也沒有!” 對於陸聞這個兒子,陸國公一直有些心情複雜。
他是自己曾年輕時在外流連煙花柳巷留下的種,那時他心性未定,又肆意妄為,即使如今他已完全記不住陸聞的生母究竟長得是何模樣,但也記得她是位極為美豔的女人。
與陸聞生母在一起那段時日他感覺很快樂,可也僅此而已了,她是青樓女子,而他是要繼承爵位的王公貴族,他也早已有了家事,是斷然不可能給她任何名分的。
只是他沒想到後來那女子有了身孕,他本想給一筆錢財將其送走,可還是叫徐氏發現了此事,徐氏因此和他大鬧了一場,而那時他還在世的父親險些沒將他給活活打死。
後來他不知家中如何處置的那名女子,也不知她被輾轉送去了何處,再有她的訊息時,便是五年前年僅十三歲的陸聞孤身一人來到長安,告知他,他的母親去世了。
陸聞孤苦無依,而他來到陸家的事已是被許多人知曉了,國公府自是不可能將他掃地出門,但他在府上一直不怎受待見,他雖是心中對其有愧,但到底是個青樓女子所生的孩子,他也自不可能對他有過多的關注。
他總覺得,陸聞這孩子,看似孤僻自閉,卻又時常叫他看不穿猜不透。
就好比現在,大半夜出現在他的屋中,他都不知他是何時進來的,這般詭異又是想要幹甚麼。
面對陸國公的呵斥,陸聞倒是並未怎在意,他站在床榻邊,俯視著半撐起身形的陸國公,倒顯得有些居高臨下了,他緩聲開口道:“繼兄長遇害之後,祖宅又遭大火,陸家遭此重創,父親可是有何想法?”
陸國公聞言,眉眼頓時一皺,面帶慍怒瞪向陸聞,儼然對他深夜闖入他的屋中,又莫名其妙提及這些事而感到不可思議:“你問這個做甚麼?大半夜來我屋中就為了說這個?”
家中之事鮮少有讓陸聞參與,一來是他從未被大家重視過,二來家中也並無要栽培扶持他的意想,此前因著查案一事徐氏有向他提及過讓陸聞來辦此事,最後再將查得的線索歸於陸衡頭上。
而陸聞竟也當真查出些端倪,這也叫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這個未被重視的庶子竟是有些本事的,但也僅此而已了,如今陸衡遇害,若要選擇家中扶持之人,便也只能是陸興,再怎麼也是輪不到陸聞的。
陸聞怎會不知陸國公心中所想,若是換了以往,他當是有那個耐心慢慢陪他們玩,時間越長,放的線便越長,待到收網之日,所有的一切都將在他們面前顛覆,那等令人絕望的感覺,會令他感到無比的暢快。
可現在,他沒了這個耐心。
陸聞微動了唇角,面色泛起暗沉的冷意:“所以,那被抓住的兇手,孩兒不必告知父親,直接交由官府便可了?”
“甚麼?!”陸國公一怔,似是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甚麼兇手?”
陸聞沉冷的目光中,似是在深處翻湧著慾念,而那抹慾念會輕而易舉將人吞噬,卻又悄無聲息,令人難以察覺:“父親,這個能令陸家翻身的機會,你說,你要用甚麼來與孩兒交換呢?”
陸國公是不信的,那被眾多人追查許久的兇手,卻一直毫無線索,怎可能短短數日就被陸聞給抓住了,可他看著陸聞,又不禁想起徐氏曾向他提及的,在華寧布莊掌櫃死去後,陸聞跟隨著線索一一推斷出的而後被應驗了的事實。
難不成,陸聞早已查到端倪,卻一直隱瞞著,眼睜睜看著陸衡被殺,明知祖宅會遭襲擊,卻又無動於衷。
而陸聞當時所言,先是唐東,再是陸衡,接下來便是……
陸國公身子猛然一顫,頓時周身發涼,也不知是被陸聞這面無表情沒有半分溫度的目光看得背脊發麻了,還是別的甚麼,他動了動唇,幾近咬牙切齒道:“你想要甚麼……”
陸聞唇角勾起些許弧度,身形有了動作:“我要父親立我為世子。”
“你在胡說甚麼!”陸國公當即怒吼出聲。
陸衡才剛離世,而陸聞更是因著母親未曾過門,連族譜都未進,怎可能就將他立為世子。
但陸聞並不是來詢問陸國公的意思的,陸國公失態的神色令他心底有些湧動,唇角的笑意遲遲未達眼底,卻仍是嘴角含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便已無需再繼續與他多言了:“那父親,便好好考慮考慮,我的耐心有限,可別考慮太久了。”
說罷,陸聞轉身離去,而身後的陸國公是何模樣,他已無心再去多看。
走廊上寂靜一片,陸聞幾步走到沈南枝的房門前,腦海裡似是又浮現出那日她被自己拉著手,目光湛亮看著他的模樣。
又是好些日子未見了,近來長久的分別令他心底壓抑的那股慾念湧動得越發肆意起來,不過很快他便不必再繼續壓抑了,他會將她永遠留在身邊,會將她徹底佔為己有,會讓她瞳眸中真正映下他的身影,只此他一人。
思緒已是帶動著他的身體有了推門的動作。
房門被開啟,屋內寂靜一片,幾乎是在瞬間,陸聞臉上的神色便僵冷了下來。
他神色一凜,快步走到屋中,只見那床榻上,被褥亂作一團,榻上卻是空無一人。
陸聞的神色在掃視過屋中顯而易見被帶走行禮後空蕩蕩的櫥櫃後,逐漸變得陰冷扭曲,最終眸底那抹偏執的慾念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看來,他那膽小懦弱的嫂嫂,並不甘願當他的籠中雀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