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琴音
施綿停在竹林中, 兩手往雙頰上扇風,企圖快速把臉上的熱氣驅散。腦中人偶身上三處穴位與嚴夢舟抓著她的手質問的畫面反覆交替,使得她再怎麼努力, 也不見一點成效。
“怎麼了?”菁孃的聲音從竹林中傳來。
施綿嚇了一跳, 循聲找去, 看見菁娘捧著個竹筐在林中搜尋。她在心口撫了幾下,感覺臉上熱氣被嚇跑了,心跳也不急了,這才踮著腳小心地跟過去。
“林子裡冒了山蔞,我來採一些, 晚上燒兔腿吃。”菁娘指著地上突起的石頭讓她當心,再往東林大夫的小院看看,道,“方才我看見十三倆人騎著馬跑了, 他們是去哪兒?怎麼不帶著你?”
施綿小時候能一起玩耍的人少,就這倆少年, 還總嫌棄她, 時而揹著她偷溜出去玩耍, 每每讓施綿失落。
菁娘全然忘記自己前幾日才與貴叔說過, 不能再讓施綿與嚴夢舟倆人外出的話, 責怪起那兩人。
“不知道……”施綿摟著裙子蹲下來, 與菁娘一起採山蔞, “我也不想與他們一起出去。”
菁娘驚奇,“當真?”
“嗯。”施綿悶悶點頭,至少這幾日, 她都不想與嚴夢舟外出, 連見面都不想見了。
採了一小堆山蔞, 菁娘就讓她收了手,兩人往竹樓走去,遠看貴叔在池水另一邊,聽不見這裡的聲音,菁娘偷摸問:“我讓你看的,可都看見了?”
“有你這樣請人幫忙的嗎?你怎麼不把我大卸八塊再來請我幫忙!你爺爺的!要不是跟你認識的久了,老子早用銀針扎你鴆尾穴了!”十三口若懸河,罵得停不下來。
“她可沒答應,說的是考慮。”
十三堅定拒絕,“要去你去,我是有家室的人,不能隨意接觸外面的女人。”
菁娘臉色頓時變得一言難盡,第一回 見的是個打鐵匠,別以後對男人的印象都是那樣了……施綿顯然正難堪著,這會兒與她解釋也聽不進去,菁娘索性不提這茬了。到了竹樓前,她指指樓上,道:“上回袁先生送來的琴譜是不是還沒看?今日暖和,午後沒事可以練練,我也許久沒聽你彈琴了。”
“她會答應的。”
嚴夢舟未親自出面是怕得到雪蓮之前被認出了身份,再傳入嚴侯耳中就不妙了。十三出面倒沒甚麼影響,左右不是京中人。
“關你屁事!”十三心情不好,誰接話就罵誰。
嚴夢舟讓人查了靜安侯府上下才得知,原來這位週二小姐並非靜安侯的親生女兒,而是一對因靜安侯而喪命的族親的孤女,老夫人為了侯府的臉面做主讓靜安侯收養的。
護衛發自內心的奇怪:“你哪來的家室?我怎麼沒見過?”
後來收了嚴夢舟的銀子去見周靈樺,又被人當做歹人,商談半個時辰,才放過嚇壞了的姑娘。
嚴夢舟一聽見施綿的名字就心中發緊,面上不變,道:“請你幫個忙……”
罵完了,忙還是要幫的。
護衛這幾日負責盯梢靜安侯府幾人,稟報道:“週二小姐與五小姐正在租賃的宅子裡養病,周大公子與袁先生的二孫子出去喝酒了。”
“去找周老鼠?”十三問。
再說嚴夢舟這邊,帶著十三到了鎮子上,十三被橫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落地就乾嘔起來。嘔了幾下,一抹嘴直起身子,揪住嚴夢舟的領口怒罵:“你被施小九紮壞腦袋了是不是?”
施綿這才平靜下來,“嗯”了一聲上去取琴譜了。
“不,去找週二小姐。”
哄人的強調一聽就是不信,施綿著重強調道:“我在京城看見過光著上半身的打鐵匠,男人都是那樣,沒甚麼可看的!”
施綿千難萬難冷靜下來的心又躁動起來,負手停下,皺起了臉,“我才不要看,以後也不會看!”
袁正庭三個兒子不成器,下面的孫子腦袋也不怎麼清楚,不然他也不必拋下京中繁華,帶著一家老小來到這小地方。小地方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惹不出大亂子。
看她真生氣了,菁娘不好火上添油,暫時不問她那邊發生了甚麼,連聲哄著說好。
這就難怪周靈榕對她直呼其名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靜安侯府遲早要被敗光。周靈樺有意撐起,奈何出身低微,既沒有老夫人的地位,也沒有長寧郡主的身份,府中無人願意聽她說話。
等哪日靜安侯府走投無路,她們這些姑娘就是出手討好他人的貨物了。無力迴天,周靈樺能做的唯有保重自己,最簡單快捷的法子就是尋個好人家成親。
施茂笙性情溫和,對她有意,兩人名義上又是表兄妹關係,施家還是京城有名的望族,周靈樺自然是願意的。
名門嫡長子娶一個敗落侯府裡的養女做正妻,施家長輩不會答應。
明知阻礙重重,為了自己姑娘家的臉面,即使她與施茂笙有意,也不敢表露出來,為此沒少遭周靈榕的嘲諷。
十三按嚴夢舟所言轉述,讓她配合著裝病,答應會讓她沒有任何阻礙地嫁給施茂笙。並讓她等著,過幾日京中就會傳來關於施茂笙與她的親事的訊息。
周靈樺是不怎麼相信的,以施茂笙的家世,他的親事哪有那麼容易定下?
但、但若當真可行……她願意等等看,若此事成真,只是裝病而已,她是願意配合的。
周靈樺一人在房間中沉思,外面傳來喧譁聲,很快房門被推開,周靈榕怒氣衝衝地跑進來,“大哥他真是好厚的臉面,讓你裝病,讓我留在宅子裡陪你,他自己倒是好,每日早出晚歸在外玩樂!”
“嗯……”周靈樺還未從思索中回神,顯得心不在焉,被兇了幾句才徹底清醒,耐著性子安慰起她。 十三同樣不怎麼相信嚴夢舟,道:“你最好真有本事幹涉別人的親事。”
嚴夢舟淡淡瞥他。他是干涉不了,但可以在自己的親事上做文章,藉以推動他人。
兩人出來的匆忙,未來得及用午膳,乾脆在鎮子上用起。反正不花十三的銀子,他就找了個最貴的。吃喝一半,突然從窗外看見了周敬祖與袁正庭的二孫,兩人勾肩搭背進從街面上走過,身後跟著一眾僕人。
“不是我說,袁先生那二孫子一臉傻樣,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十三話糙理不糙,袁先生與幾人情誼非常,嚴夢舟不想他孫兒吃虧,揮揮手,護衛身形一矮跟了過去。
半柱香後,護衛回來稟報:“周敬祖忽悠他去京城吃喝玩樂,他還有點腦子沒去,說狀元鎮周圍風景不錯,賞景修身養性就好。現在兩人正要往紫薇山去。”
“去紫薇山?”十三皺眉,“這倆東西去那兒做甚麼?”
紫薇山被買下後,鎮上的百姓知曉與袁正庭有點關係,幾乎都不再去了,偶爾有外來客聞名想過去,也會被當地友人阻攔。
“說那兒風水好,要進山打獵。”護衛道。
周敬祖就是個廢物,對施綿抱有壞心思,來的路上剛被嚴夢舟打過一頓,現在臉上好了,又開始沒事找事。
施綿就在紫薇山腳,被他撞見,又要被反覆糾纏。
嚴夢舟拍拍十三的肩膀,“不是想在人身上試針?這位周大公子就送給你了。”
兩人說定,隨著周敬祖一行人出了鎮子,將人套了麻袋綁起折磨了一通。
周敬祖又哭又喊,時不時夾幾句威脅,被十三用隨身帶著的銀針在他身上一頓亂戳,總算是把今日的惡氣全部出了。
留了護衛將袁正庭的孫兒扔回去,再安排人在鎮子上盯著靜安侯府的人,嚴夢舟二人趕回小疊池。路上十三嘀咕道:“那麼麻煩做甚麼,要我說,不如直接給周敬祖下了毒,逼得他把雪蓮要回來。”
嚴夢舟不贊同,“不行,他沒腦子,易節外生枝。周靈樺親生父母對靜安侯有恩,就算是為了恩情,靜安侯也得盡力醫治她,用她更妥當些。”
策馬回到小疊池,十三去找東林大夫,嚴夢舟去提醒貴叔近日多多提防外人。
竹林小徑走到一半,有斷斷續續的琴聲傳來,嚴夢舟在竹蔭下停住步子,好一會兒,他在琴音中緩緩抬手在眼下、眉梢碰了碰。
竹樓那邊的三人,只有施綿閒暇時會彈琴……
喉結滾了滾,嚴夢舟放棄去尋貴叔,轉身往回走。
然而一回頭,正面對著從東林大夫那邊走來的纖弱身影,嚴夢舟腳步微滯,僵硬地繼續往前。
施綿練了小半日的琴,磨痛了指腹,剛在東林大夫取了藥回來。在狹窄小徑撞見迎面而來的嚴夢舟,她心跳倏急,硬著頭皮不讓自己調頭。
暖風從小疊池水面掠來,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搖動蒼翠竹枝,颯颯風聲與鳥兒清脆的啼聲、地面上忽明忽暗的斑駁竹影、漂浮在竹林上空的生澀琴聲,共同織就出令人心頭酥|麻的氣氛。
兩人面對面走近,施綿心中打鼓,她悄悄深吸氣,暗中做好了準備:再走三步就主動與嚴夢舟說話。
“你與十三去了哪兒?”、“為甚麼不帶我?”,這兩句她以前常問的,現在搬來照用,不會讓人察覺她的不自在。
施綿向前邁出一步,訝然發現兩人距離縮短了許多,倉促間意識到嚴夢舟也是沒停步的。
計劃被打亂,她來不及走出後面兩步,現在就得開口:“你——”
“是誰在彈琴?”嚴夢舟與她同時問出。
話音落地,兩人同時駐足。
隔著四五尺的距離,施綿臉對著他,目光只敢停在他肩頭飄落的竹葉上,聲音不自覺地低弱,“是菁娘……彈著玩的。”
“哦。”嚴夢舟回道。
隨著他話音的結束,兩人的對話到了盡頭,鳥兒仍在啾啾啼叫,勁竹繼續搖頭晃腦,襯得他倆的安靜格外不正常。
施綿心裡著急,該說些甚麼來打破沉寂的,說甚麼?她腦子怎麼忽然轉不動了!
窘迫中,幾聲犬吠傳來,一隻黃狗從竹林中竄出,直奔施綿腿邊搖尾討好。
是幾年前十三養的小狗,已經長得很強壯了,每日漫山遍野地亂跑。
施綿心裡驟然一鬆,心道果然是隻貼心的小狗,會給人解圍呢。她順勢往碎石小徑的一側挪動,給嚴夢舟讓出位置,然後彎下腰去摸黃狗的腦袋。
嚴夢舟看出她行動中的避讓,微一頷首,側身向她身旁走去。
背對著彼此就不會那麼尷尬了,可就在擦身而過時,林外傳來一聲怒音:“不準碰我媳婦!”
兩人一起抬頭,看見十三站在小徑盡頭,怒氣衝衝地盯著施綿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