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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鐺鐺

2024-01-10 作者:鵲橋西

第三十一章 鐺鐺

嚴夢舟不肯帶明珠一起走, 被她抓住衣裳。他能輕而易舉制服明珠,然而對比了下兩人的身長與年歲,很難下得去手。

兩人僵持在花園拐角, 錯落有致的假山後不遠就是富麗堂皇的宮殿, 殿中衣香鬢影、歌舞昇平, 殿外侍奉的宮人太監捧著佳餚穿梭不斷。

有幾個宮女端著碗碟路到假山旁,看見拉扯的二人,被明珠瞪了一眼,趕緊躬身退開。

“我知道你要去找那兩個夥伴,我也想去!不帶我出去, 我就假裝被你打暈,反正你本來就打過我!我還要找皇帝伯伯和娘娘告狀……”

這個郡主很難纏,刁蠻任性,講不通道理, 讓人頭疼。

另一條小徑上,十餘個宮女捧著酒盞向殿中走去, 淡淡的酒香飄來, 嚴夢舟嗅出是西面鄰邦送來的貢酒。

景明帝好酒, 這是他近來最喜愛的口味, 特意在晚宴上邀黔安王品鑑。

皇帝興頭上, 有人發現他與明珠離席久不歸沒人敢吭聲提醒, 等興致稍減後, 黔安王夫婦一定會不放心地讓人來尋明珠。驚動景明帝,他就真的走不掉了。

嚴夢舟決定帶上明珠。

施綿說過從沒和同齡女孩子玩過,明珠正好合適, 就是這脾氣得控制一下……

也讓她再任性一回, 一而再再而三地獨自亂跑, 看黔安王夫婦能慣著她到幾時。

這邊出宮門,殿中酒水過了一輪後,黔安王妃果然讓人去尋明珠,得知人隨著嚴夢舟離宮了,王妃手中酒盞哐當落地,捂著心口搖搖欲墜。

行程過半,四野不見人煙,孤冷的明月懸在樹梢,將城外小路照得亮晃晃,猶如一條看不到頭的溪流。兩側樹林中枯枝擋住月光,黑洞洞的,看著十分瘮人。

嚴夢舟聽著衣襬發出的獵獵風聲與明珠的歡呼聲,雙腿一夾,勒住了韁繩。馬兒嘶鳴一聲,高高揚起前蹄,打著響鼻橫在了小路中央。

嚴皇后欠身認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後方緊跟著的護衛急忙勒馬,帶得明珠趔趄了下。

“既是袁相府上,更不必憂心了。只是天已晚,夢舟這會兒離去要深夜方能抵達了,此舉確實魯莽,皇后可要多多教導皇兒,以後不可如此。”

嚴夢舟妥協,帶著她穿過花園向宮門走去。順暢地出了宮門,明珠就被扔給護衛。

景明帝寬慰罷黔安王,傳人來問,“可有說要去何處?”

民間回來的四皇子,名聲不太好,但很受天子偏愛,他不得不多考慮一下。

黔安王硬是憋著急迫的心,擠出笑道:“明珠這孩子不懂事,這樣纏著四殿下,別誤了四殿下的事……”

黔安王內心怪罪著不著調的嚴夢舟,暗下決心宮宴結束,立即派人去狀元鎮找人。就算是用綁的,也要把明珠綁回來。

萬一林中有外出晚歸的獵戶,多半會以為自己撞鬼了。

景明帝登基後,幾個兄弟基本全尋了罪名,不是沒了,就是被終生監/禁,自由的就剩這個老實的黔安王,而且沒有兒子。

黔安王坐立難安,他家的十幾歲的男孩,當然不擔心,自己家可是個小姑娘,能不在乎嗎!

心中著急,面上不好掃皇帝的興,牽強地舉杯與他共飲。

再說明珠,被護衛帶著快馬疾馳,風吹著是冷了些,可她是第一回 坐到馬背上,開心的不得了。

黔安王慌了神,扶著王妃,想命令侍衛快速把人追回,心中顧慮著王妃這麼大的反應,自己態度再過分激烈,會不會讓皇帝皇后誤會自己不待見四皇子?

正常小姑娘該覺得害怕了,明珠卻不同,一路歡快地尖叫,震得嚴夢舟雙耳嗡鳴。

景明帝淡淡笑著,讓人繼續斟酒。

侍衛不知,是太子上前做了解答。

他對黔安王很是滿意,連帶看明珠極為順眼,隨意道:“小孩子就是貪玩,不過夢舟常年在外,身邊武藝高強的護衛跟著,必會照顧好明珠,七皇弟莫慌。”

明珠的笑聲止住,不滿地問道:“怎麼停下來了啊?再騎快一點。”

“挖個坑,把她埋了。”嚴夢舟不理她,這句話是對著護衛說的,手指的方向是黝黑無聲的樹林。

護衛服了啞聲的藥,指了指明珠,用眼神表達疑惑,得到嚴夢舟肯定的頷首。

與他同乘的明珠急了,大聲叱責道:“你敢!”

嚴夢舟冷然道:“我怎麼不敢,又不是第一次。”

他再次吩咐護衛,護衛下馬,留下明珠一人坐在馬背上,提著劍就往黑乎乎的樹林中走去。

風聲似乎忽然轉急,冷冷地拍打著枯枝殘葉,不知何處的樹洞中發出陣陣惡鬼般的哭號聲,駭人心魄。

入宮前黔安王夫婦曾叮囑過明珠,要她不能如在封地那般刁蠻,著重說了四皇子嚴夢舟,活埋過親弟弟的,千萬不可招惹他。

明珠答應的好,認出嚴夢舟是與施綿一夥的,頃刻就把這事忘了。現在四下無人,夜黑風高,她可算是想起來,知道怕了,結結巴巴道:“你、你……”

嚴夢舟驅馬靠近,看見她眼角嚇出了淚花,一動不敢動地坐在馬背上,可憐極了。

他用馬鞭虛空點著明珠,道:“不許再尖叫,保持安靜,嫌冷就捂著頭睡覺。”

明珠小雞崽似的點頭。

“小九病弱,受到驚嚇就可能會死,到了地方你要輕聲細語,不許耍郡主脾氣。”

“受不住的話就去袁先生那裡,明日你爹孃該派人來接你了。”

嚴夢舟叮囑她幾句,喊護衛回來,上了馬,繼續向狀元鎮的方向駛去。    接下來的路程,明珠老老實實。一路無話,到了鎮子外,有兩條路可走,一條去袁正庭那裡,一條是狹窄小路,通向紫薇山。

馬兒停住,嚴夢舟問:“袁先生那裡,有許多人對你言聽計從陪你玩鬧,明日一早你就能回宮去。與我走的話,沒人伺候你,你還得哄別的小姑娘玩,你自己選。”

“我想與你一起。”明珠說道。

“那我再提醒你一回,收斂起你的脾氣,不準吵鬧,否則我真的會把你埋到荒山野嶺去。”

明珠縮在巨大的披風裡,只露出一張臉乖乖點頭。

嚴夢舟奇怪:“都這樣了,你還要與我一起?”

明珠的手縮在袖中,偷偷看著他,道:“我是吵了點,可又不是壞姑娘,誰會因為這事要埋了我?你一定是在嚇唬我,我不怕,就是要與你一起。”

嚴夢舟掃她一眼,未再說話。

.

有些事情,接受起來很簡單,要保持平靜的心緒很難。

施綿回來後就病了,喝了數日的藥,總也不好。她覺得這就是東林大夫說過的心病了,因為藺夫人與說過的話不斷纏繞著施綿,讓她無法放下。

又一次,她夢見藺夫人。

夢中她去拉藺夫人的手,被對方甩開,“我不是你娘,別碰我。”

許久不見的施長林也出現在夢中,面容模糊,聲音很清晰,對她道:“小九,爹爹無顏面對你。”

施綿站在原處,看見藺夫人向著左側走去,那裡有一個老婆婆和一個抱著男童的中年男人等候著,幾人相伴著走向遠方。

轉向右側,施長林背對著她,與藺夫人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留在原處的只有施綿一人,她向兩邊張望,發現沒有一人回頭或駐足等她。

施綿朦朧中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覺得這樣不好,心病難醫,越是夢見這些,她越難痊癒。

“好可愛——”忽然有聲音傳入耳。

有人在她床榻邊說話,聲音很陌生,是個女孩子,拖著甜膩的嗓音,像極了她對小狗愛不釋手發出的憐惜聲。

施綿身體重,眼睛有點睜不開,心想難道又做夢了?這回夢見的是誰啊?

想著想著,一隻熱乎乎的手摸到了她面頰上,施綿又聽見那聲音說:“真好看!”

她依舊睜不開眼,被人在臉上摸了好幾下。最後是菁娘喊了聲甚麼,歡快的腳步聲從床榻邊離去,屋中重新恢復寧靜,再沒人觸碰她。

不是夢,那就是小疊池來了人,聽聲音是個與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會是誰呢?

小疊池幾人都沒有親人,難道是袁先生的孫女兒?

施綿想不出別的答案,心生出一股勁,想要睜眼看看對方到底是誰。用盡全力,才窺見一絲光亮,就失去了意識。

將她喚醒的是口中溫熱苦澀的湯藥,一碗藥下來,熱氣在腹中流轉,給了她抬眼的力氣。

入目見床榻旁坐著個靈氣十足的小姑娘,正雙手捧著臉看她。

施綿一驚,揪著寢被大氣不敢出。

“你終於醒啦!”小姑娘高興地站起來,上半身趴到床榻上,下巴快湊到施綿肩膀上來了,殷勤問,“你渴了嗎?餓不餓?我餵你用飯好不好?”

施綿想向床榻裡躲,但是使不上勁兒,睜大眼看著陌生人不敢出聲。若非確定這是她的寢屋,施綿簡直要懷疑自己被人綁走了!

小姑娘就是明珠了,昨夜到的小疊池,今晨被送過來請菁娘幫忙梳髮。菁娘看她乖巧有活力,很是喜歡,就把她留下來了,想著讓她陪施綿說話。

明珠與施綿見過一次,那時她太髒了,與現在有太大的不同,施綿沒認出她。

但明珠沒發現,她挨著施綿的枕頭,伸手去捏鋪在榻上的細軟髮絲,稀奇道:“你的頭髮都是卷卷的。”

摸了幾下,她的手又移到施綿額頭上,有模有樣地感受著,道:“不熱了,我就說吧,喝了藥就能好了。你是不是怕苦從來不肯喝藥?真不聽話。”

施綿聽出來了,她是在學大人說話,怕苦的人是她自己才對。

施綿還是沒能認出這是誰,悄悄伸手去摸床邊的鈴繩。

“你是不是沒力氣說話?不礙事,你聽姐姐說就好……”明珠絮叨著發現了她的動作,截住她的手強硬地塞回被窩裡,責備道,“你怎麼這樣不聽話,會著涼的!”

施綿口乾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她表演。

“你好好躺著,姐姐去給你端粥好不好?待會兒我再餵你吃,我還沒餵過人呢!”

明珠開始往床榻上爬,想為施綿掖裡側的被角,一個挪動,結實的上半身壓到施綿身上。

施綿身上一重,差點一口氣沒接上暈過去。

所幸明珠很快把被角掖滿意了,爬下來,兩隻手一齊去摸施綿的臉,依舊學著大人的腔調,道:“要乖乖的呦,姐姐很快就回來了。”

等她蹦蹦跳跳繞過屏風,施綿急急喘了幾下,掙開寢被去抓鈴繩。

“鐺鐺鐺——”

急促的鈴鐺聲迴響在竹樓上方,一聲接一聲,仿若是在驚慌求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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