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遠親
小地方逮住了膽敢綁架郡主的罪犯, 縣令怕黔安王夫婦對他的做法不滿意,畏手畏腳,許多事不敢做主, 只得來求助於袁正庭。
袁正庭從十三那問了個大概, 讓他們先回小疊池。
幾人剛離開, 縣令親自過來通報:“相爺,王爺帶著郡主去了獄中!”
縣令頭上直冒汗,金枝玉葉的郡主失蹤十多日,找回來後只歇了一個時辰,就大張旗鼓地帶著人去獄中……
不能是和綁匪處出感情了吧?用腳後跟想也知道是去報仇的。
讓他們去, 屬於私下動刑,萬一將人打死,那綁匪經手買賣的孩子就找不回來了。線索一斷,遭殃的他。
不讓吧, 那一家子是皇親國戚,王爺怒極了, 不說幾個綁匪, 連他這縣令都能當場砍殺。
人在他的地盤上逮到的, 其中一個是鎮上的癟三, 回頭黔安王給他按個包庇綁匪、不敬皇室的罪名, 他就百口莫辯了。
袁正庭讓他放寬心, 道:“陛下既派了嚴小將軍來, 這事就不再單是拐賣孩童了。綁匪的事你不必管,放心隨他們去吧。”
縣令見他胸有成竹,躊躇著走出書房, 沒幾步又拐了回來, 愁眉苦臉的。
十餘個綁匪,她親自抽了一圈,手掌心被鞭子磨紅。
一頂包庇嫌犯的帽子砸下來,縣令頭眼發暈,高呼著冤枉呈上今日錄下的口供草案。
黔安王妃巴不得將那些綁匪碎屍萬段,本想讓明珠配合著嚴狄再想想,一聽她喊疼,所有事情都拋在了腦後,心酸地摟著明珠,淚珠子快掉下來了,再沒心情聽嚴狄說話。
“不對,除了好哭的那個,還有一個。”明珠肯定她沒記錯,被打暈前,她聽見了施綿說話,說那個是自己人。
黔安王妃為了她幾日沒睡,摟著女兒哭累了,才歇下不久,一睜眼人又不見了,她的魂快飛了。慌張尋來,正好聽見這話,招了侍衛就要把縣令押過來。
他與嚴夢舟爭吵著到底是直接把那些綁匪毒死了,還是像現在這樣移交官府更讓人舒心,吵了兩里路,發現總纏著他倆說話的施綿一直未出聲。
縣令左思右想,覺得有點道理,提心吊膽去了牢房。
小姑娘的思緒都寫在臉上,嚴狄眸中閃著銳利的光芒,沉聲追問:“當真沒有嗎?郡主不若再仔細想想。”
他在這邊心驚膽戰地陪著黔安王,沒一會兒,侍衛奉命來問話:“郡主問另外三人去了哪兒。”
“就是沒有了。”明珠一扭身摟住黔安王妃的脖子,往她懷中一靠,嬌氣地喊道,“全身都疼!”
明珠想找的幾人已踏上回小疊池的路程。快馬加鞭,寒風呼嘯著撲在臉上,澆不滅十三爽快的心情。
負責護送幾人的嚴狄看出端倪,上前詢問:“郡主,可是有漏網之魚?”
心裡有了主意,她說道:“沒有,是我記錯了。”
縣令生怕明珠郡主被關押時被別的孩童欺負了,趕忙如實道來:“一個被家人接走了,另兩個與袁大人相識,是他處置的!”
縣令被問懵了,侍衛提醒道:“地窖裡一起關著的孩子,少了三個。”
與綁匪交易賣了十三與施綿的人被十三編造成街頭找來的路人,綁匪不知嚴夢舟名號,兩邊模糊對接上,把明珠弄糊塗了。
黔安王讓人送女兒找王妃,自己留下來親自動手。成年男人的力氣比幾歲小姑娘大得多,鞭鞭用盡全力,抽得幾人皮開肉綻。
縣令聽得心直抖,能用這種語氣與王爺說話的,也就是明珠郡主了。
“那你要親自打,使勁打!”
明珠趴在黔安王妃懷中聽人唸完,滿臉的疑惑。
“人呢?”黔安王停手轉向縣令,帶著血水的鞭子蠢蠢欲動,好似下一刻就要抽到他身上來。
話傳入明珠耳中,她跑進收留孩童的屋子挨個看了遍,眉頭一皺,不經意扯到額間的傷,疼得不敢再做表情。
綁匪嗷嗷呼痛,明珠下令:“把嘴巴堵上!”
黔安王看著女兒手背和腕上的淤青,心疼、懊悔與憤怒幾種情緒交織,哄道:“累了吧?把鞭子給爹爹,爹爹給你出氣。”
縣令守在一旁,生怕他將人活生生抽死。
施綿摸著褥子,覺得菁娘才更像是她生母。
施綿靠在車壁上,馬車有點顛簸,將她微合著的手掌中的玉佩碎片晃落,掉在鋪著的厚厚褥子上。她去撿碎片,觸及時馬車又是一顛,手掌直接壓到了褥子上。
她手抬高了比劃,“我沒看清長相,大約有這麼高,三兩下就把綁匪制服了。”說著說著,惱火起來,“他竟然打我,我定要把他揪出來!”
“沒掉下去你不答話?”十三奪聲指責她。
明珠食指撐著下巴想了會兒,那三人是相識的,其中兩個與袁正庭有關係,順著袁正庭一定能把人找到。
嚴狄不甘心地退下了。
明珠已洗漱乾淨,面頰上有幾處擦傷,絲毫不影響她的驕矜傲氣。她手中持著條浸了鹽水的細長金絛軟鞭,對著刑架上的綁匪連抽數下。
車廂裡靜悄悄的,馬車軲轆轉了幾圈,十三悄聲問嚴夢舟:“我怎麼覺得她怪怪的,是被歹徒嚇壞了,還是從後面掉下去了?”
“施小九!”十三轉頭敲敲車廂門,“你不是要找親戚嗎?那小孩是你親戚嗎?”
口供只粗略對了一遍,許多細節尚未審訊核實,找不出更多的線索。
自從上次她被嚴夢舟與十三劫走,菁娘怕他倆再不聲不響拐著施綿外出,乾脆就沒將褥子撤下去。
從溼冷地窖撈出來的幾個外地小孩,病的病,傷的傷,獨獨這個明珠郡主精力旺盛。也幸好她沒多大的事。
侍衛得令行事,牢中只剩下痛苦的悶喊聲。
陰暗的牢房讓縣令憶起關押明珠郡主的地窖,與那相比,牢房要好上好幾倍。
“我才不會掉下去。”車廂門開了條縫隙,施綿的聲音傳出來。
袁正庭嘆氣:“明珠郡主才幾歲大的小姑娘, 最多打幾下出出氣,哪裡敢殺人?黔安王是明事理的,不會為難你。且他疼女兒,不會當著小郡主的面殺人,你放心吧。”
三年前,施長林將府中事全部告知她,要對女兒坦白汙穢的過往是很艱難的事,雖然施綿那時根本聽不懂。
到現在,她仍半知半解,唯有一點十分清楚,那就是她生母視施家為洪水猛獸,只想離他們遠遠的,永生不再有任何牽扯。
她連姓氏都改了,話說得那樣絕情,將施綿所有的期待全部打破,可見決心。
施綿羨慕那個叫小寶的男童,她也想被生母抱一抱,可惜沒機會啦。要藺夫人抱她,恐怕她寧願去抱毒蟲巨蟒。
與東林大夫說過的吸血蟲重回施綿腦中,她想藺夫人這樣憎惡施家,懷著她的時候,一定把她當成這可怕的東西,恨不得她早點死。
馬車咕嚕咕嚕行駛著,施綿清清嗓子,隔著門縫回答:“問清了,是我娘那邊的遠親。” “那敢情好,今年年關能讓菁娘與貴叔帶你走親戚了。”十三前一句飽含羨慕,後面就變得酸溜溜,“這下可好了,今年只剩我與師父在小疊池了。”
車廂中靜默了一瞬,施綿深呼吸,道:“他們是很遠很遠的親戚,出五服了,而且他們明日就要離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不會回來了,等同於沒有干係了。對了,這事不要告知菁娘他們。”
十三回來時被袁正庭誇了,當時不表,其實心中挺美的。再聽施綿與他一樣,今年還是在小疊池守歲,那點子酸楚就沒了,“以後沒來往了還算甚麼親戚,不說就不說唄。”
施綿“嗯”了一聲,手掌按在心口,以期能堵住那裡無形的窟窿。可惜窟窿是無形的,她堵不住。
她知道藺夫人心口也有個窟窿,也許比她的更大、更深,時間也更久。窟窿被養護多年,已經癒合了很多,今日被她殘忍地撕開了,血淋淋的。
既然她這麼努力地想要斬斷兩邊的關係,不願再有任何牽扯,那就斷了吧,不折磨彼此了。
“她給了我一條生命,她不欠我的,我該知足。”
“我也不想做吸血蟲。”
施綿在心中念著這兩句,擦拭去眼角溼意,推開了小窗。
輕微的聲響傳到前面,嚴夢舟耳尖一動,驀然轉身將車廂門開啟,寒風竄入車廂中,施綿側對著入口,散亂的烏髮被風吹得亂糟糟。
她晃晃腦袋將臉上的頭髮甩開,扭頭對著嚴夢舟:“怎麼了?”
嚴夢舟注視著她通紅的眼圈,目光一偏,看向她伸至小窗外的手。
手上是塊帕子,他知道里面裹著的是碎掉的玉佩。
“你想從視窗裡跳下去?”嚴夢舟冷不丁地問。
施綿被他問傻了,愣愣地眨眼。
十三回頭瞟了一眼,扯著嚴夢舟哈哈大笑:“你別管她,讓她跳。視窗那麼小,她肯定會卡在裡面!”
施綿腦子裡不受控制跟著他想了想那畫面,下半身在裡面,上半身被卡在外面吹著寒風,這也太滑稽了!
“你別胡說,我就是想扔個東西!”她高聲辯解。
冬日暮色降得快,路邊的樹林呈現出濛濛的灰黑色,施綿扒著小窗看向外面,捏著手帕的一角用力擲出,帕子裡裹著的玉佩碎片被北風衝開,零零散散落在雜草叢生的碎石堆中。
一縷髮絲被風吹起遮住施綿的雙眼,她本能地閉眼,撥開發絲再向外看時,馬車已駛出一段距離,她從視窗望向後方,已辨不出玉佩的碎片落在何處了。
這樣也好,徹底斷了。
她心中說不出是輕是重,深吸氣,手從窗外收了回來,只剩下那張繡山茶花的錦帕。
帕子是她挑的花色,菁娘手把手帶著她繡了幾針,就沒讓她上手了。
施綿將帕子收好,合上了窗,發現嚴夢舟仍在看她。她道:“我方才吃了顆蜜餞,扔的是棗核。你要吃嗎?”
“不吃。”嚴夢舟將車廂門合上,坐了回去。
門窗緊閉,寒風被阻隔在外,施綿凍僵了的手捧著暖手爐,待雙手熱了起來,裹著斗篷拉開車廂門。
前面兩人剛商量起回去怎麼瞞騙菁娘,施綿擠進去,兩人使壞,嘴上沒停,默契地向中間靠攏,使勁將她擠了回去。
沒她的位置,施綿只能跪坐在後面插話:“就說摔了一跤弄髒了衣裳、弄亂了頭髮。袁先生很好說話的,會幫忙瞞著。”
“他那是對你好說話!就你乖嘍?所有人都偏心你。”十三不忿道,“要是我去說,討不著好還會得一頓教訓。”
嚴夢舟直言不諱:“一個人這樣可能是別人偏心,所有人都這樣,那你最好反思一下。”
十三回了他簡短有力的兩個字:“滾蛋!”
他倆鬥起嘴來,施綿好不容易再次插上話,扒著嚴夢舟道:“我騙了你一件事。其實我娘根本就沒在看鋪子,我出生那日,她就難產死了。”
“沒娘很了不起嗎?”嚴夢舟道,“我七歲時父母雙亡,我顯擺了嗎?”
施綿與十三雙雙震驚於他的語氣,過了會兒,十三疑惑問:“那你每隔幾日回的甚麼家?”
嚴夢舟偏頭對著他二人,額邊碎髮被風吹得翻飛起來,眼眸一眨不眨,平靜回道:“我兄長的家。”
十三震驚過後繼續趕車,道:“這麼看來你兄弟二人感情很不錯。”
馬車駛出半里路,他又嘖嘖說:“三個人湊不出一個娘,就一個爹,還是個甩手掌櫃。不過只給銀子不管事也不錯,最起碼很自由……”
嚴夢舟道:“那我給你銀子,你喊我一聲爹?”
十三咬牙切齒:“老子早晚得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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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嚇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上一回菁娘做好了施綿可能會被欺負、會有磕碰是準備,結果人完好無缺地回來了。這回她以為自家小姐會被照顧得很好,推開車廂門一看,裡面坐著個頭發亂蓬蓬的小姑娘。
十三懷中抱著的小狗都比施綿整潔!
菁娘大驚:“這是怎麼回事?”
嚴夢舟已迅速下了馬車進屋,十三緊隨其後,沒料到嚴夢舟踏入庭院後的第一件事是關門,他一頭撞上門板,被菁娘抓了個正著。
“就是磕碰了幾下。”十三心中咒罵著嚴夢舟,飛速將編好的謊話吐出,“不信你問施小九!”
菁娘死瞪著他,聽見施綿細聲細氣地承認了,才不甘心地放開他。
十三一溜煙跑進庭院找嚴夢舟算賬去了,菁娘走回馬車旁來扶施綿,將她從頭看到腳,揪著沾了土的衣裙,眉頭緊鎖,問:“可有哪兒摔疼了?”
施綿被問得酸了眼睛,趕忙低下頭,將右手遞了出去。
右手上有一點擦傷,是綁匪摘她手上鐲子時留下的。
菁娘趕緊捂住給她輕輕吹了幾下,扶著她往車廂外挪了挪,喋喋不休道:“手怎麼有點涼?暖手爐不熱了嗎?我就說該多帶一個。算了,先回去……下回還是讓阿貴跟著一起出去,半大的孩子不牢靠……”
施綿往外挪的時候往她身上靠了一下,菁娘忙摟住她想往下抱。
施綿眼淚差點掉下來,硬是低著頭憋回去,也不讓菁娘抱她下馬車。
低頭踩著腳凳落地,菁娘又發現不對,問:“摔就摔了,戴著的首飾怎麼也不見了?”
施綿指指褥子,菁娘上去掀開,看見離開時佩戴的首飾一個不落,全在下面藏著,她這才算放心,牽著施綿回了竹樓。
這天晚上施綿早早上了榻,輾轉難眠。
隔了片竹林,無法閤眼的還有嚴夢舟。
他瞞了一件事,施綿與那位藺夫人談話,他全都聽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