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捲髮
因落雪耽擱,這次回宮已過十日之期,嚴夢舟回到宮中,更衣罷,嚴皇后的人就過來了。
“四殿下久未回宮,皇后娘娘甚是思念,差奴婢請殿下過去。”
嚴夢舟住在絳陽殿,裡面的總管太監見嚴夢舟不出聲,悄悄看他一眼,低聲勸道,“陛下正在偏殿與朝臣商議政事,殿下不若先去與娘娘請安?”
嚴夢舟不是不願去,而是在回憶歸途中遇見的嚴狄,這人讓他記起一件事。
鳳儀宮簷上平鋪著厚厚的積雪,在日光照射下緩慢融化,積雪化水,從威武脊獸腳下流至綠瓦,順著簷下冰錐滴答砸下。
外面寒氣逼人,鳳儀宮地龍溫暖,薰香繚繞,處處透著皇室的奢華靡麗。
嚴皇后十六歲之前是將軍府嬌生慣養的嫡女,後嫁入燕王府,深受寵愛。燕王登基時,她年僅二十又七。
父親擁護燕王登基,得以封侯。加上深受朝臣敬重的太子是她所出,放眼整個後宮,無一人能與她比肩。
如今哪怕三十過半,嚴皇后容顏與體態依然姣好,掀簾邁出時,眼中熠熠生輝,乍看之下,與雙十女子無甚差異。
看見嚴夢舟,她眼中透出笑意,急切地往前踏出兩步,看清他疏冷的神色後,眸光倏而顫動,又迅速恢復如常。
前一刻的嚴皇后還是個關心兒子的母親,此時身上不經意帶了後宮之主的威嚴,如外面殿柱上振翅的鳳凰,高不可攀。
“你得喚黔安王一聲七皇叔,他有個女兒,三個月大時你見過一回,說她長得與珍珠一樣,你皇爺爺聽得高興,賜了她明珠郡主的封號。”
太子居長居嫡,相貌英俊,身姿挺拔,文韜武略樣樣出眾。
這樣的嚴夢舟與嚴皇后預想中的不同,但已經足夠超過二皇子了。在他下面的其餘皇子,還未長開,比著她這倆兒子,已然是輸定了的。
說完幼年趣事,嚴皇后再將殿中人全部遣下,解釋道:“他生母老太妃壽命將盡,是特意歸京陪老太妃最後一程的。當初你父皇回京護駕,是他與你外祖父在內裡相助,方能順利成大事。你父皇也就遂了他的意了。”
她說了許多,但嚴夢舟提及嚴狄,並非是要詢問他的去處,而是為引出另外一人。
她看見了一雙與她相似的眼眸,黑亮明澈,靜如湖面。至於湖下藏著甚麼,她看不見,猜不出。
他是嚴皇后的驕傲,更是她餘生的依仗。
宮中有兩個已及冠的皇子,一個是太子,一個是林貴妃膝下的二皇子,兩人自小就被放在一起比較。
言畢,她命人將提前備好的東西送上來,有名家書畫、玉石珍寶,還有金線銀紋的狐裘錦衣。
這一退,兩人中空出三尺的距離,這點距離於寬敞的宮殿不算甚麼,在嚴皇后眼中,卻猶如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將他母子二人徹底隔開。
她腳步端莊起來,款步上前攔住侍婢,親自為嚴夢舟脫下披風,輕碰他手臂,問:“傷口可完全恢復了?”
不長不短,正適合嚴夢舟。
嚴皇后淡淡一笑,眼底浮出淺淺的驕矜與傲氣。
“已無大礙。”那傷是嚴夢舟自己劃的,只為弄出血,用過藥早就癒合了。
十四歲的嚴夢舟初見長,身姿已有太子當年的風範,不足的是他性情較太子更偏激。
對比下來,沒人能不賞識太子。
嚴皇后的手僵了下,而嚴夢舟後退,道:“兒臣已長大了,不能與母后如幼時那般親近。”
他回京後對誰都不冷不熱,這是第一次提起嚴皇后孃家。
景明帝不許任何人插手嚴夢舟的事情,是以,她還不知嚴夢舟根本就不在袁正庭府上了。
“二表哥一表人才,大表哥定是同樣出眾,兒臣當真想見他一見。”
宮娥:“奴婢瞧著也是,四殿下的眼睛一看就是隨了娘娘……”
嚴皇后:“他兄弟二人是盡挑著好的長了。”
她是一國之母,當今皇后。
嚴夢舟簡單答過,她又感慨:“皇兒好好的,母后就放心了。”
“入秋時本宮就差人準備了,想著皇兒這年紀長得快,特意讓下邊的人比照你的尺寸做大些,正好合身。”
嚴皇后含笑看向嚴夢舟,嚴夢舟垂眼抿茶,放下茶盞後,道:“兒臣在城外碰見了嚴狄。”
她的手往矮處比了比,眼中滿是不捨與慈愛。
嚴夢舟:“二表哥年少有為,那大表哥呢?兒臣回京數月,怎的從未聽人提起過大表哥?”
嚴皇后笑意更濃,道:“可是覺著眼熟?那是你二表哥,比你年長五歲,先前領命去了滄州軍中,半個月前才回來。沒歇幾日呢,你父皇又給他派遣新差事。是黔安王一家年底入京,在江波府那邊耽擱的久了些,嚴狄是去接人的。”
因這動作兩人離得近,嚴皇后放開他手臂,與他平視著,溫柔笑道:“明明都快比母后高了,昨夜做夢,夢中你竟然還是這麼矮的小孩子。”
“外面不必宮中,母后總怕你受了寒……”她拿起一件狐裘要在嚴夢舟身上比劃,想起方才的事,又放下,讓宮娥給嚴夢舟試穿。
兩人十八歲那年,皇帝親自看幾個孩子與伴讀打馬球,太子錦衣玉冠迎風策馬,英姿颯爽,二皇子卻連馬背都爬不上去,好不容易被兩個侍從託上去,才轉了半圈就墜落下來。
嚴夢舟:“許是因為母后更願意看見那時的我吧。”
“是長大了。”她的手收回,笑著讓嚴夢舟落座,關切地問起宮外事,“袁右相向來簡樸,又是在那小鎮子上,冬夜可有寒冷?府中下人伺候得可還周到?膳食可口嗎?”
二皇子僅比太子小了三個月,小時候看不出短缺,隨著年紀增長,光是外在的差距就越來越大。不僅個子矮小、手短腳短,更是吃的肥頭胖耳。
嚴皇后臉色突變,靜默片刻,眼睫顫顫抬起,與他對視。
就如嚴夢舟已不是夢中圍著她轉的幼兒,她也不再是舊時年輕的母親。
人說相由心生,或許是受這了這個影響,又或是他多年宮外漂泊的緣故,相貌上沒太子那般溫潤,像是被宣紙裹著的劍,鋒芒似有若無。
嚴皇后閉上了眼,悲聲道:“他半年前出了意外,斷了雙腿,如今已是廢人,封閉在府中不再外出,皇兒往後莫要提起他了。”
嚴皇后身邊有個年長的心腹宮娥,笑道:“老奴記得太子殿下十四五歲時也是這樣,長得飛快,每隔兩個月就得重新量尺寸。四殿下已開長了,將來必定與太子殿下一樣的英挺俊美。”
嚴夢舟嘆息:“可惜了。”
“嗯。”嚴皇后輕輕應了聲,轉過身撫著心口,緩緩坐了回去。
嚴夢舟看著她臉色淡下去的血色,終於在她眼角發現幾道細細的紋路,心中暢快,繼續道:“原是在我回宮前出的意外……可查出是何人所為?”
嚴皇后未立刻回答,似口渴般端起矮桌上的茶盞,染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抵在白玉杯盞上,指尖因用力泛了白。
可她杯盞已經空了,侍婢皆被遣退,無人為她續水。
嚴夢舟站起身走向她,修長的少年身影逼近,嚴皇后一動未動。 行至她面前,嚴夢舟停住,拿過她手中空了的杯盞,重新斟了一杯茶,恭敬遞去,“母后喝茶。”
此時,殿外傳來太監的聲音:“娘娘,殿下,太子來了。”
嚴皇后眉心輕舒,吩咐人讓他進來,同時接住嚴夢舟手中杯盞,柔聲道:“定是你皇兄知曉你在這兒,特意尋你來的。你不在宮中的日子,他哪回來請安,都得念上你幾句。”
太子很快入內,長身玉立,撩袍對著嚴皇后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嚴皇后快步扶起他,嗔怪道:“沒有外人,你規規矩矩的給誰看?”
太子轉手扶住她,道:“有沒有外人,做兒子的給母親行禮都是天經地義的。”
他將嚴皇后扶回座上,轉向嚴夢舟,笑道:“上回不是與你說,回來了記得差人通知我嗎?若非我留了心,你是不是又要一聲不吭就走了?”
嚴夢舟道:“有甚麼關係?你總會收到訊息的。”
太子微頓,道:“是這樣沒錯,可若是你主動差人送訊息,我會開心許多。”
“我會不開心。”
“那便罷了,你不喜拘束,我何必勉強。”太子順勢換了話題,“平日叨擾袁相不說,年關是不好繼續留在別人府上。再說除歲與上元佳節宮中多宴,夢舟,那段時日,你該留在宮中的。”
“是,母后也是這樣想的。”嚴皇后殷殷附和,“你尚未到開府的年紀,該與母后一同守歲。”
嚴夢舟在他二人的目光下端起茶盞,道:“全憑母后安排。”
兩人神色具是一鬆,太子又想說些別的,嚴夢舟突然手腕一傾,茶水潑在了自己身上。
不等他人慌張,他從容站起來,道:“母后,兒臣先回殿中更衣。”
嚴皇后只能道:“快去,彆著涼了。”
嚴夢舟走後,殿中靜默了一盞茶的時間,嚴皇后再也忍不住,突然站起,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太子連忙攙扶住她,見她已潸然落淚。
“母后。”
嚴皇后哽咽,啞聲道:“他見著了嚴狄,與我問起嚴奇來,又問可抓著行兇之人了。我只說嚴奇遇到意外斷了雙腿,他怎知是人為的?他會去查的,他會查到嚴奇是在荊州附近出的事!”
“嚴奇表哥沒去過荊州,是墜馬斷腿,家僕可以作證……”
太子的安撫,嚴皇后根本聽不進去,只重複道:“他會查到的,你們是親兄弟,他與你一樣聰穎,他甚麼都知道……我不想的,我懷胎十月生下他,我不想的……”
尖銳的指甲緊緊掐著的太子手臂,他忍痛反駁:“他沒有證據,不會知道……”
嚴皇后宛若被利刃刺到,聲音突地尖銳,“他有!太醫說他全身骨骼都在幼時有過斷裂,是那群流寇折磨他的!他有怨恨,所以用同樣的手段對嚴奇。他不需要證據,只要讓他見到嚴奇——”
“母后!”太子聲音倏然嚴厲,震得嚴皇后停止了癲狂。
他雙手抓緊嚴皇后,厲聲道:“嚴奇被外祖父關著,誰也見不到他,包括夢舟。過去的事情他不記得了,你也全部忘掉,沒有任何人知曉!他只是孤身久了不習慣與人接觸,時間長了,就會知道你是他母親,是天底下最疼愛他的人,一切都會回到原本的軌跡上。”
“他沒忘,他記得嚴姓……”
“他忘了所有,只記得你的姓氏,因為你是他母親。”太子強迫嚴皇后直視著他,聲音放緩,“過去的不要再提,甚麼都不要再做。他是你丟失七年的孩子,在外漂泊受了許多苦,你只要補償他就好。”
他嘗試著鬆開手,微微退開,重複道:“任何行為,遮掩的、補救的,無論甚麼——母后,都不要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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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十三從鎮子上回來,施綿都在旁邊羨慕地看著,十三隻會對她翻白眼,惡聲惡氣讓她好狗不擋道。
施綿就會氣呼呼地跑開,跟著貴叔問他這趟所見所聞。貴叔眼中沒有趣事,全是買賣,乾巴巴幾句說完,把帶回的零嘴給了她,就沒話了。
這次回來,施綿還是在一邊看著他們卸貨,但眼中沒了羨慕,只有喜悅與期待。
十三幹了一天的活,又累又困,看見她開心,自己就不高興了,知道她這轉變是因為嚴夢舟答應了會帶她去鎮上,故意道:“姓嚴的說雪化了帶你出去玩,你知道雪化要等幾日?”
他指著沒了暖意的太陽,“雪化完了,再等路面曬乾,少說得七八日。隔這麼久,你就不怕再下雨了?”
施綿愕然,隨著他的手看向夕陽。
“下雨還是好的,就怕又降雪嘍,算命的瞎眼先生說今年多雨雪,要斷斷續續下到年後。”
施綿聽出他故意編謊壞自己心情,有點惱,道:“那我就年後再去,反正他答應了,就得帶我去!”
十三耷眼咧嘴,怪腔怪調,“他說過只在這待到開春,上元節過了就差不多開春了,你就求老天爺這段日子少點雨雪吧!哎呦,我就喜歡下雪,待會兒就擺上香案,求老天爺不停地下雪……”
施綿臉一鼓,惱怒道:“我去不成,就把你揭穿了!”
“那我就打你。我出身鄉野,俗不可耐,就喜歡打女人和小孩。”十三不在意道,“反正嚴十四走了就沒人幫你了,除非你整日黏著大人,一刻也不自己待著。”
施綿覺得他是在放狠話嚇唬人,可他語氣跟真的一樣。施綿無法,咬著嘴唇,一腳踢上馬車輪子,鞋尖沾了一點泥。
十三看著她的苦臉哈哈大笑著,一片陰影從他背後無聲地投下,貴叔沉重的聲音傳來:“別欺負我家小姐。”
“誰稀罕欺負她。”十三不敢在貴叔面前放肆,對著施綿甩了個臉子,繼續從馬車上搬東西。
搬下一袋米麵,就要走,瞟見施綿那一頭少見的水藻似的蓬鬆捲髮,又說道:“我還當你這頭髮多罕見呢,今兒在鎮子上就碰見個小孩,與你一模一樣。”
施綿愣了下,見他扛著東西往院子裡走,連忙跟上他,問:“多大的小孩?長甚麼樣?”
“別擋路!”十三兇了她一句,隨口道,“五六歲吧,小孩臉都那樣,圓乎乎的,兩隻眼睛一個鼻子……”
“你說清楚點。”
十三開始嫌她煩,瞪她一眼,道:“跟你有點像,一臉的煩人相,看著就讓人來氣!下回再讓我撞見,非得搶了他的糖葫蘆!”
“你好好說……”
“說完了!再纏著我甩你一身泥巴!”十三衝著施綿甩了甩鞋上的泥,把她嚇退了,得意地回了庭院中。
施綿在外面站了會兒,看見貴叔去收拾馬車,急慌慌跑過去,問:“貴叔,十三說他在鎮子上見著個與我一樣頭髮的人,你也瞧見了嗎?”
貴叔道:“他誆你的吧?哪有那麼多這樣的頭髮,我活了這麼多年,也就見過小姐你一個人。”
施綿在原地垂下頭,失落地“哦”了一聲。
貴叔不知道她怎麼了,怕弄髒了她衣裳讓她回屋裡去。
等施綿走後,他卸著馬車,忽然發現他說錯了一句話。
有著那樣捲曲黑髮的人,他見過兩個,一個是施綿,還有一個是她母親,已逝的施家二夫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