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野菜
攆走十三，嚴夢舟也不能陪施綿看書，“要去山裡。”
施綿：“我也去！”
“這次是有正事，下回去玩了再帶你。”嚴夢舟以這個為由拒絕帶施綿去，被問是甚麼正事，他就沒法答了。
因為他進山根本就不是有正事，而是要去挖野菜。
昨晚他與十三打架掀翻了飯桌，打碎碗盆事小，浪費糧食事大，東林大夫一句“浪費糧食天打雷劈”，讓他倆頓時無言。
嚴夢舟幼時落入流寇手中，九死一生，後來僥倖逃脫，輾轉於大江南北，見過許多貧苦農民，深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不易。他脾性不好，但做錯事能承擔責任，被罰去山中挖野菜，並無抗拒。
就是這事太丟臉，說不出口。
嚴夢舟：“山中泥濘，會把你的衣裳鞋襪弄髒。你不會想讓我揹你吧？等地面幹了再去……十三問你要甚麼藥？”
施綿懷疑地看他，不太確定嚴夢舟是在轉移話題，還是純粹不想帶她去。不過仍是先回答了他：“師父給的迷[yào]，沾上立刻就會昏睡過去。”
嚴夢舟瞭然，迷[yào]他是見過的，就是有點不理解，“十三是東林大夫的徒弟，怎麼還需要問你討藥？”
“因為他不乖，師父不給他啊。”
貴叔也想她與年歲接近的人玩，尋了乾燥的地方把施綿放下來，道：“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甚麼野雞野兔，小姐，有事你就喊我。”
“我說吧，黏人又麻煩！”十三看見施綿就皺眉，也不與嚴夢舟打架了，提著竹簍避開一大段距離，撇關係道，“她是來找你的，你自己照顧她，別扯上我。”
沒錯了，那時她拿的一定就是迷[yào]。
施綿點點頭，貴叔又看了眼髒兮兮的嚴夢舟，隱入林中。
她當時拿著個瓷瓶，那個就是迷[yào]？想用迷[yào]對付他？
嚴夢舟回頭看施綿，施綿已翻開書認字，乖巧地坐在簷下，神情安詳，看著是文雅嫻靜的小姑娘。
說到十三，人就在竹林那邊喊了起來：“姓嚴的，你到底去不去？”
與施綿道別，將跨進竹林時，他腦中一動，記起上一次與施綿吵架，施綿放出的狠話：“我讓你今天晚上睡得比豬還要沉！”
兩人打得正凶，有清脆的聲音道：“我就知道他倆又要打架。”
嚴夢舟隨著十三入了山，兩人看對方不順眼，走出沒有半里地，已對彼此使了五六回絆子。
嚴夢舟停了手，抬頭看見貴叔從草木叢中走來。習武之人走得快且穩當，衣襬被露水打溼呈現深色，也沾上了點泥土，上半身卻乾乾淨淨，尤其是背上的小姑娘。
她可沒那麼好甩下，嚴夢舟剛走，她就去問清了二人的目的地，自己沒法進山，於是喊貴叔揹她進來。
嚴夢舟背在身後的拳頭緊了緊，昨日的鬱氣已經壓回心底，但這十三著實討人厭，進山之後，他必須再把人教訓一頓。
簡單一句話給出了清晰明白的解釋，就十三那樣的性情，給他防身的藥，等同於讓他去禍害別人。
嚴夢舟忍了他一路，待到了北坡多野菜的地方，扔下竹簍就把十三按進了土裡。
林中潮溼，躍過一處橫倒著的枯樹，十三冷不丁地又一腳踹了過來，嚴夢舟早有防備，旋身一轉躲過去。暗算的腳躲過去了，被十三帶起的泥土沒能避開，衣襬上已經沾上星星點點的汙泥。
東林大夫讓他倆去挖野菜，嚴夢舟對山中不熟，需要十三帶路。十三百般不願，也不能違抗師父的意思。
那晚的事情，菁娘不知曉，貴叔可是一清二楚的。
施綿穿著廣袖襦裙，打扮得機靈可愛，趴在貴叔背上笑眯眯看來。
嚴夢舟很確信，他在貴叔眼中看見了警告。
嚴夢舟也覺得施綿麻煩，還不聽話，但是十三這麼說，他就非要反著幹。
只是他還沒開口，施綿已道：“我不用誰照顧，我自己玩、自己挖野菜！”
因為要進山，施綿腰間佩戴了防蟲香囊，菁娘還特意在她袖口繫上紅繩收緊，方便玩耍。 揹著的竹簍，拿著的小鏟，都比嚴夢舟二人的小上一號。
可見十三說得沒錯，她是要被人精心照料的，就是挖野菜，也與他們不同。
話說到這份上，那就各做各的了。
嚴夢舟對施綿有歉疚，不能真的不管她，每隔會兒就看她一眼。
看見施綿摟著裙子蹲下去，從揹簍裡拿出一個竹筒，一個鼓鼓的油紙包，然後才動手刨起野菜，怕弄髒了手，小心翼翼地捏著鏟柄，好半天，刨下來一棵。
她身體不好，但是從小就乾乾淨淨，蹲著挪動時，裙角落在了地上。
施綿“啊”了一聲放下小鏟去提裙子，順便站起來重新整理衣裙。然而剛站直，眼前一花，身子搖晃起來。
嚴夢舟沒敢離太遠，見狀迅速過去扶住了她。
“麻煩精！”十三在遠處冷嘲熱諷。
嚴夢舟沒搭理他，看見附近有塊突起的石頭，扶著施綿過去。
又見她裙上精緻的刺繡，頓了頓，將自己沾了汙泥的衣襬翻了個面墊上去，再讓施綿坐下。
反正他的衣裳已經髒了，沒必要讓施綿也弄髒，否則貴叔和菁娘該怪罪他了。
“怎麼樣？”
施綿靠著他歇了會兒，睜開眼，有氣無力道：“要喝水。”
十三又插嘴譏諷：“現在上哪兒給你找水？溪水冰得砸牙，你能喝？喝出個三長兩短，菁娘和貴叔怕是要殺人！”
施綿無視他的話，指指竹簍旁的竹筒：“我帶的有。”
出發前菁娘特意給她裝的，竹筒裡是熱水，油紙包裡是幾塊糕點，以防她渴了餓了。
十三翻了個白眼不吭聲了。
嚴夢舟心想：果然十分麻煩。
他心底暗暗嫌棄，奈何自己有虧欠，只能受著，就讓施綿坐好，去給她取竹筒。
他動作快，站起身、往外踏出的動作一氣呵成，感受到衣襬上的阻力時，已經晚了。
——忘了施綿是坐在他衣襬上了。
就見施綿驚呼著，被衣襬拖著往下滑，咚的一聲坐到了潮溼的地面上。
落地時，施綿兩手下意識地撐了一下，這會兒看看雙掌和衣袖上的泥，再提了下落在泥上的裙子，抬起頭來，眼中含著兩汪淚。
她長到這麼大，頭一回髒成這樣！
嚴夢舟：“……”
十三就愛看別人不如意，毫不留情地放聲嘲笑起來。
沒走遠的貴叔聽見聲音匆匆回來，看著剛被嚴夢舟扶起的施綿，呆住了。
就一會兒功夫，白淨可愛的小姐成了泥娃娃？
“沒事……”嚴夢舟被他逼視著，佯裝鎮定，“沒摔壞，就是髒了，洗洗還能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