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就算柱子打不著她, 軍用傘肯定能壓垮,而杜雲嵐就坐下面, 弱不禁風的一小姑娘, 她能受得住一把兩三個壯大漢才能撐起來的軍用傘?
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杜雲嵐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是一朵長在溫室的小嬌花,被家裡人保護得嚴嚴實實, 哪有機會身陷險境,人生第一次, 整個人都傻住了,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 沈秀兒突然衝了過去,不管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 她良心未泯, 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一把將杜雲嵐撲到地上, 後背弓起, 想憑一己之力撐起軍用傘。
杜雲嵐覺得她太天真了!
好在有人先她一步,趕在柱子倒地之前, 將它穩穩停了下來。
杜雲嵐循著看過去, 男人身形挺拔, 就像一座蒼天大樹, 擋在她前面, 而她就是那朵長在樹下的小花。
葉朵朵看到程遠方, 意外的同時,暗舒一口氣, 如果不是他出手, 沈秀兒指定受傷。
程遠方將柱子撂到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葉朵朵點頭打完招呼,抬腳走向沈秀兒和杜雲嵐。
這聲音,太膩了,程遠方受不了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且女同志看著面色紅潤,一點不像有事的樣子。
藏省晝夜溫差大,白天太陽頂頭曬,晚上很有可能下雪,葉朵朵和沈秀兒夜裡站崗,就算裹了軍大衣,兩條腿也直哆嗦,環境因素,咬咬牙尚且能忍。
果然都一路貨色,上不了檯面的山頭野雞,看到男人就邁不開腿。
杜雲嵐在心裡大罵沈秀兒不要臉,然後掐著嗓子嬌滴滴哎呦一聲,可憐巴巴地瞧著程遠方,“同志,我有事。”
“美玲姐?”沈秀兒將信將疑,小聲嘀咕道,“怎麼那麼大一坨?俺記得美玲姐身材可好了,那腰就俺胳膊那麼細……”
程遠方突然一轉手,將沈秀兒拉了上去,關切地問道:“沒傷著哪兒了吧?”
沈秀兒深籲一口氣,問:“朵……朵朵,你也怕嗎?”
程遠方伸出手。
要不是沈秀兒半路殺出來,她就跟男同志牽手成功了。
“甚麼飄飄?”葉朵朵定睛一看,沒繃住,撲哧笑出來,“那是美玲姐。”
不等杜雲嵐拒絕,沈秀兒一把扛起她,腳底抹油,一溜煙兒跑沒了影。
原來她這麼喜歡自己,怕沈秀兒把她弄疼,快要緊張死了吧?你看,他跑得好快啊!
“傻愣著幹嘛?最後一小時,舞臺搭不好,晚上都別吃了。”陳萍聽到動靜出來,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不是第一次,動作流暢,一氣呵成,老熟練了。
程遠方不想理會。
生理反應,葉朵朵也沒法,只道:“太……太冷了……”
問題是,團裡規定晚上不許點燈不許說話,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倆像是被丟到了荒地。
“朵……朵朵……”是規定不許說話,但沈秀兒實在忍不住,壓著嗓子小聲地葉朵朵,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有戰友。
冷得她好想大快朵頤一大盤辣子雞,冷得她好想自己的丈夫顧洗硯啊。
在沈秀兒拉開葉朵朵之前,她在安南眼裡捕捉到一絲一閃即逝的驚慌。
她也擔心葉朵朵,但她明顯感覺得出來,安南跟她不一樣。
那麼大一人,說扛就扛,說跑就跑,程遠方覺得沈秀兒太厲害了,賊猛,追在後面大喊:“老妹兒,等等老哥。”
眾人這才有所行動,彭小珂邊幹活邊偷偷打量,看完葉朵朵看安南,看完安南看葉朵朵……剛剛發生意外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秀兒和杜雲嵐身上,當然她也不例外。
沈秀兒卻熱情,“傷著哪兒了?嚴不嚴重?對對對,王醫生,俺剛看到她了,俺送你過去。”
葉朵朵吸了吸鼻子,凍得快說不出話,“不……不怕……”
“秀……秀兒……”葉朵朵回應她。
杜雲嵐看到追過來的程遠方:“!!!”
飄飄越來越近,沈秀兒終於看清,驚呼一聲,“哎呀,真的美玲姐耶,活的!”
她好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卻忘了,這麼冷的天,每人裹一件軍大衣,又寬又松,就算仙女下凡,她身材能好到哪兒去?
“秀……秀兒,你聽我說,人心往往比鬼神更可怕。”這種事情葉朵朵上輩子經歷太多了,而且,沈秀兒上輩子也是被骯髒的人心所害,還好這輩子命運的軌跡已經發生改變,只是這些她不方便多說,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小時候,沈秀兒聽了不少有的沒的飄飄故事,長輩們講的是聲情並茂,若有其事,久而久之,也就有點信了。
長大後,一遇到像今天這樣迷人的夜,月黑風高,沈秀兒就控制不住自己,滿腦子都是飄飄。
“朵……朵朵,你看那邊,有啥東西飄過來了?”沈秀兒咽口水,嚇得打了個嗝。
“不怕,你……你為啥也哆嗦?”沈秀兒不解。
眼角餘光瞥到程遠方走過來,杜雲嵐趕緊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心裡埋怨沈秀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不然她眼下也不至於這麼狼狽。
她把這個秘密告訴了顧洗硯,也不知道他收沒收她的信,看完後甚麼反應?覺得她瘋了,還是選擇相信她?
“不是……不是,朵朵,你快看啊,那個飄飄往我們……我們這邊過來了!”沈秀兒偷偷地往葉朵朵邊上挪,抖著手去拉她的衣襬。
杜雲嵐心跳加快,扭捏剛要把手搭過去。
沈秀兒活動了下手腳,“沒事兒,謝謝程大哥。”
兩人旁若無人地寒暄起來,完全忘了杜雲嵐的存在,而杜雲嵐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很尷尬。
活的,她就不怕,哪怕二百五十斤的壯大漢,她也能一個過肩摔撂倒。
然而,就那麼一瞬間,她還是看到了。
馮美玲看到精神抖擻的沈秀兒,笑著感嘆道:“年輕就是好,天這麼冷站崗,還能朝氣蓬勃。”
“美玲姐,外面多冷,你怎麼出來了?”馮美玲身體一直不太好,過兩天就要上臺演出,關鍵時候要是受涼,後果不堪設想,葉朵朵擔心地細眉微擰。
“沒事兒,穿得厚,不冷。”馮美玲寬慰葉朵朵,擰開帶來的軍用水壺,遞過去,“陳隊煮了薑茶,託我送過來。”
陳萍為人處世向來如此,刀子嘴豆腐心,隊員發牢騷說冷,她一邊罵嬌生慣養一邊幫著煮薑茶驅寒。
葉朵朵接過水壺,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溫熱的薑茶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直抵心窩,整個人跟著暖和起來。
喝完,將水壺遞給沈秀兒。
馮美玲看了看沈秀兒,又看了看葉朵朵,突發感慨道:“感情真好。”
葉朵朵沒多想,以為馮美玲說的她和沈秀兒,卻不知,她和沈秀兒站崗,有人暗自守護著,從頭到尾,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在她們看不到的地方。
“兄弟,你不冷嗎?”天寒地凍,程遠方一說話,白霧裊繞,透過嫋嫋煙霧,瞥向身側的安南。
這人靈魂出竅了吧?這麼冷的天,居然一點感覺沒有?
站如松,目如炬,就像他站崗一樣。
只有真正感同身受,才知道她多不容易,安南目不轉睛地盯向不遠處。
程遠方讀軍校,入部隊,清一色都是男人,文工團跟他們不一樣,有女兵也有男兵,程遠方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原來男兵和女兵也能處這麼好,跟兄弟姐妹似的。
女兵站崗,男兵保護。
不然怎麼也解釋不通,眼前這位,吃飽了撐得慌,沒事兒跑出來吹冷風?
他還好說,他跟顧洗硯認識這麼多年,照顧他媳婦理所應當的事,而沈秀兒是他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多加照拂也人之常情。
“兄弟,你不會對秀兒有啥其他小心思吧?”弟妹結婚了,不可能,一想到安南有可能喜歡沈秀兒,程遠方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自家大白菜要給豬拱了,他捨不得。
安南沒說話。
“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彭小珂冷不丁地冒出來,嚇程遠方一大跳,扭頭看了眼,天黑,瞧得不是很清楚,一腦袋問號:這姑娘還是小夥子?
姑娘吧?個子高不說,頭髮比他還短。
小夥子吧?聲音怎麼娘們唧唧的。
“我們就是感情好,男兵幫女兵背行李,女兵幫男兵縫衣服,跟兄弟姐妹一樣,”彭小珂幫安南解釋道,“妹妹站崗,哥哥保護怎麼了?不很正常的事兒嗎?同志大驚小怪甚麼?”
“哥哥保護妹妹,天經地義。”程遠方對此最有發言權,就像他對沈秀兒,原來安南跟他一樣,一想到這兒,程遠方不由地放鬆下來。
彭小珂:“……”
這人也太好說服了吧?
彭小珂繞到安南身後,沒關係,你守護她,我守護你。
安南同志,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只有你回頭,就能看到我。
***
葉朵朵昨兒個站崗到半夜,第二天不用早起,睡到快十點的時候,聽到外面鬧得厲害,看熱鬧?睡懶覺?
葉朵朵撈起被子捂住頭,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直到沈秀兒推她,“朵朵,不好啦,快起來,俺聽到她們好像在說美玲姐。”
美玲姐?!因為給她倆送薑茶受涼了?
葉朵朵頓時睏意全無,一把掀開被子,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簡單地洗漱了下,拉著沈秀兒往馮美玲的帳篷跑。
半道上,經過王醫生的帳篷,聽到陳萍喊她。
葉朵朵一個急剎回頭。
王醫生帳篷外面圍滿了人,臉上表情各異,從中看不出有用資訊,葉朵朵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三步並倆地走上去問:“陳隊,美玲姐她怎麼了?”
“情況不太好。”陳萍搖頭,嘆氣。
葉朵朵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真的受涼了?高原感冒發燒不比內陸,很容易引發其他併發症,嚴重甚至危及生命,最行之有效的法子,就是立馬返城醫治。
“明天就慰問演出了,王醫生你讓我這個時候走?”馮美玲不能接受,歷經千辛萬苦到這兒,還沒上臺就回去。
王醫生苦口婆心地勸道,“馮同志,你現在這種情況實在沒法,慰問演出就交給小杜吧,她不是團裡欽定的B角嗎?你上不了臺,由她替補。”
馮美玲還想說甚麼,杜雲嵐強行插嘴道:“美玲姐,你放心好了,演出交給我,一定保證完成,還是說,美玲姐為一時風光,想棄團裡榮譽不顧?更或者,是怕我一次演出就把你比下去?”
真是天助我也,昨天還在想法子上臺,今兒個馮美玲就生病了,呵呵,讓你公報私仇,天天把A角掛嘴邊,現在遭報應了吧,A角?就算天王老子,你也上不了臺。
杜雲嵐說話難聽,馮美玲卻也不惱,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擔心你把演出搞砸。”
杜雲嵐冷哼一聲,表示不屑和嫌棄,“就算搞砸,也比你這鬼樣子上臺表演好看。”
“杜雲嵐,好好說話!”陳萍厲聲呵斥道。
杜雲嵐不服氣,嘟囔道:“話糙理不糙,我說得又沒錯,美玲姐得了紅眼病上臺表演,觀眾不被她活活嚇死才怪。”
葉朵朵這才注意到杜雲嵐一雙眼睛通紅佈滿血絲,眼淚控制不住地一個勁兒往下淌。
還好不是受涼。
夏秋兩季紅眼病發病率本來就高,再加上藏省不比北城,環境條件較差,風大塵多,致病不足為奇。
好在紅眼病屬於急性結膜炎,看似嚴重,其實很好治療,按時用藥,注意個人衛生,最多一週就能痊癒。
唯一讓人擔心的是,紅眼病容易傳染,杜雲嵐拿來說事。
“王醫生,我記得沒錯的話,紅眼病傳染性極強,如果不第一時間隔離患者,身邊見過她的人都可能感染。”杜雲嵐有所誇張,紅眼病是接觸性感染,並不是看一眼就中招。
圍觀群眾一聽這話,立馬默默地往後退了退,就像馮美玲得的不是紅眼病,而是瘟疫。
“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紅眼病是要接觸才傳染。”葉朵朵替馮美玲解釋道。
“美玲姐要是堅持上臺,大夥難道不跟她接觸?”杜雲嵐翻白眼,一臉看不慣,“就為了上臺出風頭,拉大夥給她墊背?美玲姐,你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
杜雲嵐一席話,眾人明顯動搖,而且紅眼病看著實在太可怕了,馮美玲整個眼眶充血紅腫,感覺眼珠子隨時可能掉出來了,一想到自己可能感染變成那個鬼樣子,誰不害怕?
“美玲姐,你就先回去吧,身體最重要。”有人出聲勸道。
“雲嵐已經排練了好幾回《紅燈記》,慰問演出交給她,問題應該不大。”
“王醫生,我的眼睛好像也有點不舒服,你也幫我看看是不是紅眼病?”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窩蜂都坐不住了,爭著搶著找王醫生。
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陳萍頭疼,聲色俱厲地擠進去維持秩序,杜雲嵐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事兒鬧得越大越好,馮美玲一旦被遣送回去,李鐵梅只能由她出演,隨手拉個戰友大驚小怪地喊道:“哎呀,你的眼睛好紅,肯定被美玲姐傳染了……”
話沒說完,戰友尖叫著跑開了。
杜雲嵐一臉懵,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葉朵朵探頭瞧她一眼,誇張地捂住嘴,顫唞地指著她。
杜雲嵐:“???”
葉朵朵哎呀一聲,“雲嵐,你的眼睛紅了,紅眼病!”
杜雲嵐:“!!!”
葉朵朵繼續說道:“跟美玲姐一樣,真的好紅。”
她不說還好,一說跟馮美玲一樣,杜雲嵐整個人崩潰了,所以她現在也是不人不鬼?她不要! 杜雲嵐一聲尖叫,悶頭衝進王醫生的帳篷,一把抓過桌子上的鏡子,看著裡面的自己,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嚇到了,還是生理性流淚。
原本擠在帳篷裡的眾人,見狀,立馬撒丫子跑了出去,最後就剩下她和馮美玲,還有王醫生、陳萍和葉朵朵。
她想大夥排擠馮美玲,沒想到自己陷入了跟對方一樣的處境。
“不是,我是紅眼病,又不是豬瘟,你們跑那麼快乾嘛?”杜雲嵐生氣質問。
“看一眼就傳染,你自個兒說的,這麼快就忘了?”有人回她一句。
這就很尷尬了,杜雲嵐沒搭理那人,強行轉移話題,“美玲姐,看吧,你做的好事,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感染。”
葉朵朵無語至極,“這多人就感染你,美玲姐是多愛你?還是你跟大夥屬性不一樣,是二師兄轉世?”
“葉朵朵你罵我豬?”杜雲嵐惱羞成怒,“你才豬,你全家都是豬。”
葉朵朵面不改色,冷冷回了兩個字:“反彈!”
杜雲嵐:“……”
“好了,別吵了。”太幼稚,王醫生聽不下去了,站出來拉完架,跟在場所有人科普了紅眼病發病病因,最後將杜雲嵐和馮美玲一併隔離,杜雲嵐氣死了,以為天助她也,結果呢?把自己摺進去了。
A角B角沒法上臺,明天匯演怎麼辦?陳萍愁得一宿沒睡,第二天睡醒,王醫生跑來找她,“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聽哪個?”
“馮美玲紅眼病好了?”對陳萍而言,沒有甚麼訊息比這個更讓她振奮。
王醫生搖頭,“沒有,至少還要四五天。”
陳萍跟著搖頭,嘆氣,已經在想要不要讓葉朵朵上臺跳《卡門》?
見人愁得眉毛擰成一團,王醫生賣官司沒啥意思,“好了,不嚇你了,馮美玲和杜雲嵐下午都能上臺。”
陳萍沒聽明白,“不是隔離嗎?怎麼還能演出?”
“這就得說到壞訊息了,團裡一大半的同志都得了紅眼病,總不能所有人都隔離吧?來都來了,也不能啥也不演就打道回府。”
道理是這個道理,陳萍也不想無功而返,昌都駐守部隊打了好幾次申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她們盼來,卻因為紅眼病罷演,他們肯定接受不了。
如果照常匯演,問題又來了,萬一傳染給觀眾怎麼辦?
就在陳萍糾結之際,葉朵朵送來了好訊息,真正的好訊息!
駐守部隊連夜向上級打了申請,只要文工團同志演出,天上下刀子他們也看。
“太好了,快去通知全體同志,匯演務必好好表現!”陳萍激動,雖說文工團不能上陣殺敵,但是,人民子弟兵一旦有需要,她們必將全力以赴,為她們的英雄獻出微薄之力。
文藝兵求的不只是掌聲和鮮花,這也是陳萍堅守崗位的意義所在。
葉朵朵深受陳萍感染,幹勁十足,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跟著沈秀兒到處幫忙,用沈秀兒的話來說,她們就是一塊磚,哪有需要哪裡搬。
節目緊湊,演員又少,一個頂好幾個,大夥掐著時間換裝,在後臺跑來跑去,演出服很薄,上臺一分鐘,下來鼻涕長流,多少有些狼狽。
不過所有人都一樣,見慣不怪,得空了歇上一會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撲哧都笑了:你好醜啊!
醜是醜,但我驕傲,就像打了一場勝戰。
最後一個節目《紅燈記》,馮美玲換好衣服出來,在場好多同志不是第一次見她這身裝扮,但不管多少次,還是被驚豔到,根本不用表演,往那一站,妥妥的“鐵梅妹子”,無疑了。
再看杜雲嵐,同樣的演出服,同樣的妝發造型,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鐵梅妹子”的影子。
氣質這塊很重要。
杜雲嵐之所以提前穿戴整齊,才不是為了以備不患,而是做好了頂替馮美玲上場的準備,結果馮美玲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她前面。
其他人看她像笑話。
杜雲嵐眼睛一個勁兒地瞟著馮美玲,到底哪個環節錯了?她明明往她舞鞋裡放了玻璃渣,按理說,人早該送去醫院才對。
葉朵朵雙手抱胸地坐在角落裡,好整以暇地看著杜雲嵐,在心裡冷笑兩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杜雲嵐這個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葉朵朵太清楚了。
她前腳放玻璃渣,她後腳拾掇出來。
雖然這樣做,很有可能讓杜雲嵐逃脫懲戒,但上輩子經歷告訴她,一雙安然無恙的腿,對於一個舞者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她不想馮美玲跟她一樣,望臺興嘆,遺憾終生。
天色漸晚,舞臺燈點亮,《紅燈記》三分之二的演員得了紅眼病,眼睛受了刺激,根本控制不住,眼淚直流,臺下觀眾跟著哭成一團,是《紅燈記》演出以來反響最激烈的一場,誰也沒想到。
最後現場聽取抽泣聲一片,直到有人大喊一聲,“鐵梅妹子流血了!”
在後臺的葉朵朵心裡咯噔一下,紅眼病不都流淚嗎?美玲姐怎麼會流血?轉瞬想到杜雲嵐放的玻璃渣。
葉朵朵著急地衝出帳篷,看到站在臺上謝幕的馮美玲,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月白的舞臺燈下,鮮紅的血跡格外醒目,舞鞋已經浸透,即便如此,馮美玲仍是笑靨如花,像一枝倔強盛放在山澗的彼岸花。
她熱愛這個舞臺,不管發生甚麼,只要站在臺上,就必須呈現出自己最好的狀態,不負組織,不負自己。
一下臺,馮美玲再也支撐不住,一張臉毫無血色,直挺挺地暈了過去,葉朵朵讓沈秀兒把人抱去找王醫生,王醫生簡單地幫馮美玲包紮了傷口,陳萍立馬派車送去省城醫院,舞者的命根子,要是耽誤了治療,她怎麼跟組織交代怎麼跟馮美玲本人交代?
王醫生一併跟過去,陳萍留下來處理後事,往戰友鞋子裡放玻璃渣,這種事兒居然發生在她帶的隊伍裡,簡直不可饒恕,不把罪魁禍首揪出來,她誓不罷休。
全體集合,陳萍嚴陣以待,眼神犀利,掃過眾人,“就剛發生的事,我真的太失望了,馮美玲同志到底是誰?文工團的A角?觀眾喜愛的“鐵梅妹子”?都不是,她是我們的戰友,並肩作戰的戰友,生死與共,榮譽與共,你們說,怎麼忍心對自己戰友做出這種事兒?她到底哪兒招你惹你了?多大的愁和怨,非要置她於死地?”
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一點聲音沒有。
陳萍站在隊伍最前面,臉色越來越沉,頓了好一會兒,再度開口,“誰做的這事?自己站出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然找到證據請你出來,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歌舞隊的隊員偷偷地往杜雲嵐身上瞄,說到這兒誰跟馮美玲結怨最深,非她莫屬。
在大夥注視下,杜雲嵐緩緩地舉起手。
眾人:“???”
這麼快就承認了?完全不像她行事作風!
“出列,上前回話。”陳萍命令道。
杜雲嵐正步走到隊伍最前面,一副有恃無恐的表情,顯然,她舉手不是承認,而是為了舉報,“我看到了,是沈秀兒!”
陳萍太偏心葉朵朵了,栽贓嫁禍給她,多半成不了,沈秀兒不一樣,沒有顧家和陳萍撐腰,又是一個嘴巴跑前面腦子追後面的傻冒,挖個坑,都不用她動手,沈秀兒就能把自己埋了。
而且,因為程遠方,杜雲嵐現在還氣沈秀兒。
程遠方對她一見鍾情才出手相救,沈秀兒卻自作多情以為程遠方喜歡她,還當面跟程遠方說她壞話,孰不可忍。
程遠方問她那麼危險沒一點猶豫嗎?
“別說是人,就是豬崽子,俺也得救!”沈秀兒回答。
果然跟葉朵朵一樣討厭,在程遠方面前罵她豬,倆人不是關係好,她先把沈秀兒收拾了,殺雞儆猴!
“陳隊不信,可以搜她的行李包,她把剩下的玻璃渣都藏裡面了。”杜雲嵐言之鑿鑿。
沒那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這腦子還想栽贓嫁禍,陳萍覺得杜雲嵐把她的智商按地上摩攃,以為人人都跟她一樣。
“走吧,一塊過去,不然等下你又說我偏心。”陳萍領著一行人,聲勢浩蕩地去到沈秀兒她們住的帳篷外面。
杜雲嵐不見棺材不掉淚,小聲嘀咕道:“這還不偏心?搜都沒搜,就相信不是沈秀兒,等會兒人贓並獲,看你怎麼下臺?”
“為表公平,歌舞隊所有人行李包都在這兒,既然杜雲嵐同志實名舉報,第一個檢查沈秀兒的行李。”陳萍簡單粗暴,直接把行李包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出來,就幾件換洗衣物,根本沒見著杜雲嵐口中所說的玻璃渣。
“杜雲嵐同志,看清楚了嗎?”陳萍甚至貼心地一件一件地翻開給她看。
杜雲嵐一臉不可思議,眼睛越瞪越大,“不可能,我明明……親眼看到,她把玻璃渣藏行李裡了,一定是她臨時換了個地方……”
話沒說完,後勤組的小同志打斷杜雲嵐,“陳隊,找到了,玻璃渣找到了!”
所有人回頭看去。
小同志剛來文工團沒多久,不認識杜雲嵐,也不知道杜家關係多厲害,但他認識馮美玲,他很喜歡她出演“鐵梅妹子”,更加知道馮美玲為文工團爭了多少光,是他們的英雄,小同志為自己找到證物很激動,將罪魁禍首的行李包高高舉起,指著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念道:“杜——雲——嵐——”
眾人:“!!!”
杜雲嵐懵逼過去,尖聲地叫嚷道:“不是我,陳隊,你相信我,我沒有,是葉朵朵和沈秀兒,她們栽贓嫁禍。”
陳萍將葉朵朵和沈秀兒招呼過來問:“杜雲嵐說你們栽贓嫁禍她?你們承不承認?”
杜雲嵐:“……”
這麼直接嗎?這麼草率嗎?
葉朵朵跟沈秀兒同時搖頭,異口同聲回答:“不承認。”
杜雲嵐不服氣,“陳隊,你偏心!”
陳萍頭疼,怎麼就偏心?她舉報沈秀兒,她親自搜心裡,她說葉朵朵和沈秀兒栽贓嫁禍,她二話不說立馬調查審訊。
“杜雲嵐同志,如果在秀兒行李裡找到玻璃渣,你肯定說是人贓並獲,”葉朵朵覺得好笑,嘴角帶著弧度,眼底冰冷一片,繼續道,“現在換成你,怎麼就成了別人栽贓嫁禍?我還懷疑有人想要栽贓嫁禍秀兒。”
“誰栽贓嫁禍她了?”杜雲嵐目光閃躲,不敢直視葉朵朵的眼睛,太冷了,像一條毒蛇,讓人無處遁形。
“事到如今,杜雲嵐你還想狡辯?”葉朵朵抬起手,指著杜雲嵐,吐字如火:“就是你,杜雲嵐,你往美玲家鞋子裡放玻璃渣!”
杜雲嵐下意識狡辯,“我沒有,葉朵朵,無憑無據,你血口噴人!”
“這就證據!”葉朵朵接過後勤組小同志手裡的行李包,傾斜倒出,細碎的玻璃渣嘩嘩落一地,“而且,沒人說美玲姐受傷是因為玻璃渣,你本事就這麼大?未卜先知?”
杜雲嵐故作鎮定,打死不承認,“我……我就猜的啊,舞鞋那種地方,除了刀片就是玻璃渣,傻子都知道。”
那可不是嘛,你就是傻子。
應該反駁說自己先看到沈秀兒藏玻璃渣,緊接著美玲姐上臺演出受傷,兩件事很自然連在一塊,肯定跟沈秀兒脫不了干係。
“反正證據找到了,到底怎麼回事,返程後,你自個兒跟糾察辦交代,”陳萍面色冷厲,怒其不爭,恨其不志,同生共死的戰友,她居然背地放箭,品行如此不端,當初她瞎了眼才招人進歌舞隊,悔恨不已,“杜雲嵐,身上的演出服,給我脫下來,你根本不配。”
事已至此,杜雲嵐仍不知悔改,就憑杜家跟糾察辦的關係,她回去不過走個流程,陳萍,一個歌舞隊分隊長,一根頭髮也動不了她。
想到這兒,杜雲嵐愈發有恃無恐,冷哼一聲,表示就不脫,你能拿我怎樣?
“我是組織欽定的B角,我不配誰配?葉朵朵嗎?”杜雲嵐譏笑一聲,一臉不屑和鄙夷,“鄉下來的山頭野雞,一輩子也上不了檯面,你就偏心她吧,有你哭的時候……”
這麼多廢話!葉朵朵忍不住將其打斷,義正言辭揚聲道:“陳隊,杜雲嵐同志不服從命令,且態度惡劣,我申請幫忙杜雲嵐改正。”
這架勢,要幹仗?
朵朵那麼美,力氣那麼小,肯定不是杜雲嵐對手,沈秀兒思及於此,立馬站出來,“陳隊,俺申請幫忙。”
朵朵申請幫忙杜雲嵐改正,俺申請幫忙葉朵朵幹仗。
沒毛病。
陳萍思索片刻,點頭同意申請。
“杜雲嵐同志,得罪了。”葉朵朵架勢拿捏得剛好,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最要命的是,神情帶了一點猥瑣。
沈秀兒有樣學樣,擼起袖子,猥瑣地呵呵笑,“杜雲嵐同志,得罪了。”
杜雲嵐這才知道怕,雙手交叉地捂在胸`前,“你們……你們想幹嘛?別過來!我警告你們!”
葉朵朵瘋了!陳萍跟沈秀兒也跟著發瘋?竟然當這麼多人的面扒她衣服?全體都在,不僅有女同志還有男同志,以後叫她怎麼做人?
“全體男同志都有,向後轉!”陳萍貼心地發出指令。
杜雲嵐欲哭無淚,這跟掩耳盜鈴有甚麼區別?他們不看,葉朵朵和沈秀兒難道就不扒她的衣服嗎?
根本不可能。
杜雲嵐撒丫子想跑,沈秀兒一把給她捉回去,就像逮一隻小雞仔,從後面緊緊地抱住她,杜雲嵐就一個感覺,她被兩塊生鐵箍住了,不能動彈半分。
有沈秀兒幫忙,如有神助,葉朵朵輕而易舉地將杜雲嵐身上的演出服扒了下來,摺疊整齊,交還陳萍。
杜雲嵐的麻花辮散開,頭髮凌亂地裹著臉蛋,嘴唇毫無血色地抖動,狼狽至極。
藏省的晚上氣溫低,風拂過臉龐,刀剮的刺痛,杜雲嵐只著貼身衣物,肯定很冷吧。
冷!不僅葉朵朵,在場其他同志,看著杜雲嵐,都覺得涼颼颼,不約而同地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
杜雲嵐仗著自己出身,在團裡跟只螃蟹似的,橫著走,耀武揚威慣了,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不堪。
不得不承認,真是大快人心啊。
陳萍對自己隊員向來視如己出,杜雲嵐也不例外,就算是逆子,看她凍成狗,也於心不忍,遞給葉朵朵一個眼神。
葉朵朵心領神會,扔給杜雲嵐一件軍大衣。
杜雲嵐裹上軍大衣,終於沒再抖得那麼厲害,臉上那股子活躍勁兒燒得更旺了,惡狠狠地瞪著葉朵朵,“葉朵朵,你這樣羞辱我,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交代!”
葉朵朵上前兩步,在她臉上拍了兩下,笑眯眯道:“好啊,我等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