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定情信物
顧洗硯一向自制,面對葉朵朵,卻總是失控。
她在他身下哭得那麼委屈,那麼可憐,這兩天一想起,顧洗硯就悔不自已,他不能再傷害她了。
“好啊。”葉朵朵一口答應,乾脆利落。
果然,她討厭他碰她,顧洗硯心中不免失落,就聽到葉朵朵嬌笑一聲,說:“換我好了。”
顧洗硯沒反應過來。
葉朵朵眼珠一轉,雙眸帶著點點狡黠,對著話筒大聲喊話:“我碰你。”
喊完,才想起害羞,飛快地接了一句:“顧洗硯,再見!”
掛完電話,葉朵朵雙手捂臉,好燙,悶頭小聲嘀咕道:“葉朵朵,你不知害臊啊?”
他們是合法夫妻,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還端著的話就太矯情了不是?
這麼一想,葉朵朵茅塞頓開:衝,就完事。
顧洗硯將話筒放回去,恍恍惚惚,彷彿做夢,遊神之際,程遠方走了進來,“老顧,咱做個人行不?查個崗半小時,欺負哥們兒沒媳婦!?”
院子裡,葉國偉一家正在吃晚飯,有說有笑,好不溫馨。
擔心掛鐘停擺,葉朵朵叮囑王姨每半個月上滿一次弦,沒過幾天,郵差往家裡送來一個包裹,沒寫寄件地址,甚至寄件人那欄也空著,葉朵朵拆開一看,居然是一塊“北城牌”女士手錶。
葉朵朵點頭,帶著幾分羞赧。
兩個大院離得近,步行也就二十分鐘,葉朵朵拎一包桂花糕來到葉家小院門前。
傍晚時分,風吹白楊,沙沙作響,下班的幹部和家屬三倆結隊往家裡走,迎面而過,葉朵朵一一招呼,眉眼明媚。
“太太不在家吃晚飯嗎?”王姨問。
明亮的陽光籠在她白瓷的臉上,晃得打掃衛生的王姨睜不開眼,她不由自主地跟著笑起來,“太太,這是顧團長送你的定情信物吧?”
至於誰寄來的包裹,葉朵朵不用問都知道是顧洗硯,他一直這樣,事無鉅細,將表戴手上,葉朵朵抬起手來回端詳,笑得一臉幸福。
這個年代男同志送女同志手錶有特殊的寓意,那就是表達愛意,書中顧洗硯也送過“葉朵朵”一塊手錶,不過被對方隨手扔進了抽屜櫃,一次沒戴過,因為她始終覺得顧洗硯對她毫無感情可言。
顧洗硯望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想起葉朵朵最後說的話,忍不住地低笑出聲。
都跟大媽們一個反應,震驚之餘,點頭回應,不管怎麼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也想送他個東西,就是不知道送甚麼,王姨你幫我出個主意唄?”顧洗硯每次出任務回來,不管去哪兒,不管去多久,都會給她帶份小禮物,“葉朵朵”卻從來沒送過他任何東西。
“他有一塊,去年老首長送他的生日禮物。”葉朵朵摩挲著手腕上表盤,耳邊是老式掛鐘清脆的敲打聲,心裡有了主意,朝著隔壁木器廠家屬院的方向,勾了勾唇角,隨即就要出門。
程遠方呵呵兩聲。
對葉朵朵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顧洗硯回神,看了看手錶,糾正程遠方,“不是半小時,是三十三分鐘十二秒。”
程遠方扶額長嘆,“不是人啊。”
“要不也送手錶?”王姨說。
“時間過得真快,我以為就幾分鐘。”顧洗硯由衷感嘆道,沒有炫耀的意思,顧洗薇給他打電話,十分鐘,度秒如年,和葉朵朵說話,白駒過隙。
“回孃家吃,”葉朵朵嘴角揚起一抹張揚的笑,“也不知怎地,突然好想我姐。”
程遠方瑟瑟發抖,顧洗硯魔怔了,想媳婦想瘋了,對著一個電話傻笑,他晚上該不會對電話做出甚麼可怕的事情吧?
*
葉朵朵跟顧洗硯約好,每晚八點給他打電話,為了精準地掌握時間,葉朵朵吃過晚飯就守在客廳,眼巴巴地瞅著牆上的掛鐘,到點立馬給顧洗硯撥過去。
林思晴最先看到葉朵朵,沒作聲,給葉國偉夾了塊回鍋肉,嫣然一笑:“爸,今天這個回鍋肉怎麼樣?我放了你最喜歡吃的豆豉。”
葉朵朵捏緊手裡的提繩,心裡很不是滋味,受後媽李玉梅的挑撥離間,“葉朵朵”處處跟葉國偉唱反調,知道他喜歡吃放了豆豉的回鍋肉,她就故意噁心葉國偉,說豆豉像鄉下的羊屎疙瘩,她不要吃,家裡其他人也不能吃,不惜以絕食為要挾。
從那以後,葉家吃的回鍋肉裡面再也沒放過豆豉。
現在她嫁人了,葉國偉終於可以吃上自己心心念的豆豉,按理說他該高興才對。
他看起來卻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十分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說:“其實,不放豆豉也挺好吃。”
林思晴小臉有一瞬僵硬,不過很快恢復正常,還是院裡那個人人誇讚的乖孩子,尤其有葉朵朵作為參照,林思晴脾氣簡直不要太好,完美詮釋了心靈美才是真的美,所以在家屬院,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更喜歡林思晴。
她爸也一樣更喜歡林思晴,“葉朵朵”一直這麼覺得,其實並不是,雖然林思晴嘴甜會哄人,葉國偉對她視如己出沒錯,但到底葉朵朵才是他親閨女,血濃於水,這個世上,他最在意最心疼的還是她。
更何況,他愧欠她實在太多了。
葉國偉出車禍那天,“葉朵朵”沒去醫院看他,又忍不住向林思晴打聽情況,聽說只是皮外傷,她懸著的心才放下。
晚上林思晴接到李玉梅電話,說葉國偉偷偷從醫院跑掉了,林思晴匆匆趕過去,夜裡“葉朵朵”聽到有人敲門,她下樓檢視,沒看到人,只有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房產地契。
她爸將家裡唯一的一套住房留給她,擔心李玉梅母女不高興才半夜送過來,“葉朵朵”當時以為,後來才知道,他不偷偷送,家裡所有東西都會被李玉梅母女搶精光,連帶她媽留下來的那塊老懷錶。
“哎呦,我們朵朵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李玉梅扭頭看到葉朵朵大驚小怪地出聲。
葉國偉眼疾手快,將飯桌上的回鍋肉端進腳邊的蒸鍋裡,蓋上鍋蓋,暗舒一口氣。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葉朵朵心裡微微發酸,抬腳走進去,攬上李玉梅,柳葉眉一皺,滿是自責,“都怪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個道理居然不懂,回家也不提前跟您招呼一聲。” 吸吸鼻子,眼底擠出水汪汪一片,要多委屈就多委屈,要多可憐就多可憐。
李玉梅下意識地看向葉國偉,見人臉色不佳,忙找補道:“我也好提前做準備不是?炒幾道你最喜歡吃的菜。”
葉朵朵不著痕跡地收回手,隨手一指,說:“不是有我最喜歡吃的菜嗎?”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蒸鍋,不明所以。
葉朵朵繞過去揭開鍋蓋,將裡面的回鍋肉端出來,放到葉國偉跟前,笑盈盈地站在一邊。
形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李玉梅給林思晴使眼色:果然狗改不了吃屎,死丫頭越鬧,葉國偉越煩,總有一天這個房子都是咱娘倆的。
葉國偉剛要解釋,林思晴搶先一步,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朵朵,你別跟咱爸吵,都是我的錯,是我擅作主張放了豆豉,咱爸甚麼都不知道,你不高興衝我來好了。”
瞧瞧,多懂事,多孝順,葉朵朵筷感動哭了,當真擠出了兩滴眼淚,一把抓住林思晴的手,“還好有姐姐幫忙照料,不然我死不瞑目……啊不是,我怎麼放心得下!”
林思晴:“???”
李玉梅:“???”
這死丫頭又在唱哪出?回來六年多,沒聽她喊葉國偉一聲爸,還天天跟人吵跟人鬧,今兒個怎麼回事?腦子給門擠了!
葉朵朵坐到葉國偉身邊,兩隻小細手挽上去,明顯感覺到對方身體一僵,閨女上次跟自己這麼親近還是上次,在醫院產房的過道上,他從護士手裡接過剛出生的閨女,激動地哭了。
此刻,心情跟上次差不多。
葉朵朵聲線溫軟地喊他:“爸~”
葉國偉險些沒一頭栽下去,閨女這聲爸,他等了十八年,以為這輩子都聽不到。
林思晴:“!!!”
李玉梅:“!!!”
“媽,麻煩幫我拿下碗筷。”葉朵朵的聲音將母女倆拉回現實。
李玉梅過於震驚,反應慢了半拍,葉國偉已經站起來,“我去!我去!我去!”
葉朵朵望著葉國偉同手同腳地往灶房走去的背影,眉梢染上笑意,她老爹有點可愛。
吃飯的時候,葉朵朵左手支著下巴,李玉梅看到她手腕上的表,兩眼冒精光,“朵朵,這誰送你的手錶?一定值不少錢吧?”
“哦,這個啊,不值錢,也就百來塊。”葉朵朵雲淡風輕地回了句。
李玉梅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顧洗硯一出手就頂她三個月,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更氣人的是,葉國偉當初要是沒把葉朵朵接回來,就是她閨女嫁去顧家,她也能跟著享清福。
這麼一想,李玉梅肉疼死了,像從她腰包裡掏的錢給葉朵朵買的手錶一樣。
李玉梅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念叨,“朵朵,如今你算過上好日子了,聽說保姆都辭了好幾個,可你看家裡呢?快揭不開鍋了。”
醜陋貪婪的嘴臉,跟直接伸手要錢沒兩樣。
這智商和情商想到“捧殺”這招?可能性不大,葉朵朵瞥向右手邊的林思晴。
回城後,李玉梅對“葉朵朵”百依百順,一犯錯,葉國偉教育閨女,李玉梅立馬跳出來維護,幫她找各種理由開脫,最後都成了別人的錯。
看起來一副慈母心腸,實則慈母多敗兒,長此以往無底線的嬌慣,將“葉朵朵”養成了矯情多事、自私自利的性子,在家跟她爸關係緊張,出去更不招人待見,那麼大個家屬院,連個說知心話的朋友也沒有,影隻形單潦草一世。
她爸接“葉朵朵”回來那年,林思晴也就十四歲,用王姨的話來說,不過半大的孩子,真要是她給李玉梅出的主意養廢她,同時挑撥她跟她爸的關係,那林思晴就真的太可怕了。
葉朵朵夾了塊回鍋肉給葉國偉,“爸,家裡這麼困難,你也不跟我說啊?”
“沒這回事,一家子都在賺錢,怎麼會揭不開鍋。”葉國偉對金錢不看重,每個月工資一發下來,一分不少地交給李玉梅,他要求不多,給閨女吃好穿好,至於他,有口飯吃就行。
根本不知道李玉梅這些年拿了多少補貼孃家。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最近物價漲得多厲害,你出去隨便拉個人問問。”李玉梅抱怨道。
“我沒記錯的話,我爸工資四十,媽至少三十五,還有我姐的四十五,一家子一個月至少一百二進賬,就算最貴最好的新米,也能買個百來十斤,再加上廠裡給職工家庭補助的精細糧。”葉朵朵笑顏如花地問李玉梅邀功,“媽,你說我這個賬算得對吧?”
李玉梅心裡翻白眼,看把你能耐的,會算數了不起,你家光吃飯不吃菜啊,剛要開口,葉朵朵先她一步:“媽說得對!”
李玉梅:“???”
她還沒說咋就對了?
“家裡不光吃飯,還要吃菜吃肉,哪樣不得花錢,雖然我嫁出去了,但到底還是姓葉,怎麼好意思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葉朵朵伸手扶正錶盤,夕陽的餘暉籠在上面,反射出一道道金光,正好映在李玉梅的臉上,她眼睛半眯地盯著葉朵朵的手錶。
她等的就是葉朵朵這句話。
就算拿不到錢,也要哄得葉朵朵將手錶摘下來。
正好么弟那個物件前兩天鬧著要一塊手錶做彩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