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憤怒
十二月十日, 天氣:陰。
京都第一場雪已經降下,天氣肅冷,飄飄散散的雪花像是鹽粒一般灑下, 地上積下一層薄薄的雪,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高家的院子此時裹上白霜,幾支白蠟燭在角落裡搖曳, 幽幽燭光忽明忽暗。
門口幾輛車停下,車輪上帶著防滑鏈, 鎖鏈壓在地上深痕醒目。
高間的妻子站在門口, 一身肅穆的黑,胸`前帶著一朵白花, 見到來人後輕輕頷首。
江瑜車停下之後往裡面走, 一旁有人迎上來,盤中放著一束白花, 他垂手接過別在胸`前, 接著走向靈堂。
高間的葬禮不算隆重, 但該有的皆有,花床上的人身上蓋著一層薄被, 經過入殮師修整的臉色看著比常人泛著一些白,雙目緊閉,像是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夢裡。
現在來客陸陸續續的到, 等到客人來齊後, 舉行向遺體告別儀式後就開車去火葬場。
江瑜到的時間不算遲,他年紀輕, 穿著一身黑後幾乎融入了這場黑色盛宴中。
陳覆盎有點想笑,但礙於這個場合又覺得笑不合適,畢竟是死人的事,他便努力壓住唇角,和江瑜這低聲開口:“高間死了反倒是一了百了,108和吉慶新區的事還沒著落。”
江瑜笑笑:“這事你惦記我?”
商人都趨利避害,這種夾雜著風險的未來回報相當於天空的月亮,基本是能看不能碰。
陳覆盎目光淡淡地掃過閉著眼睛的屍體,視線沒甚麼溫度,轉到江瑜身上時突然一笑:“要不,我們江總把108的坑填了?”
寫字樓成本本來就高,以一個地級市來算,不算地皮成本普通住宅每平方米建築費用一千到一千二百元,但寫字樓的建造成本能達到七千到九千每平方米,這還不算後期維護成本。
這大概都是在場人的心裡活動,之前以為能拔出蘿蔔帶出泥的人,突然就心臟病死了,好端端的一條路結果以一種荒謬的方式截斷。
他與別人寒暄幾句, 找了個僻靜之處, 掃過去來客裡幾乎都是臉熟, 瞥見陳覆盎後對方向他走來。
陳覆盎臉上出現一些混不吝的神色:“這廳長死得挺妙的。”
就算銀行能低息貸款,投入最少也得近百億,竣工之後就算每年收入十幾億,想要回本也得十年,第十一年才能產生收入,十年時間變化太大,先不說通貨膨脹,就算能回報,他有百億投資另一個風險更低的豈不是更好。
他臉上神色倒是挺正經,淡淡地開口,神情平靜。
地產專案中住宅——公寓——別墅——寫字樓——商區,五大專案從易到難,一般開發商做到別墅已經是極限。
以108層建築來算,層極越高成本越大,打個比方一到四十層可能每平方米花費七千元,四十到九十層每平方米可能會達到九千,至於九十層以上可能每平方米建築成本就能達到五位數,就算單層為800平方米,光一棟毛坯空架子的建築成本就能達到六七十億,再加上車庫、人防、防水、地下、電梯、牆壁、消防等一系列投入,一棟大樓從開工到竣工再到投入使用,花費能達到兩百多億。
108不單是成本問題,還要涉及各方面因素考慮,比如銀行投資已經失敗一次,能不能再貸款,當地財政政策國土政策環保政策,以及各方面政.治因素。
吉慶新區是在北方省縣城劃定的區域 ,原本計劃是要建造一個開發新區,標誌性建築就是108層的寫字樓,帶動周邊輻射整個區域拉動經濟發展,專案做了半年左右後銀根縮排,108的開發商攜款跑到了加拿大,整個資金鍊斷裂,108成了爛尾樓,連帶著吉慶新區也擱置下來,成了一潭爛泥的存在。
陳覆盎口中的108和吉慶新區其實是一個地方。
江瑜不置可否。
他臉上神情十分正經,彷彿真的是在某個會議現場的發言,陳覆盎看到這樣就樂。
江瑜神色謙虛:“這事至關重要,我們江盛難擔重任,還請陳法官另請高明。”
陳覆盎明白要是真的嚴查108,那地方由上到下一半得重新洗牌,他也悄悄笑笑:“投資越大回報越高啊江總。”
這事牽連挺廣,當時高間還在國土局。
江瑜道:“生死有命,只能讓親屬節哀順變了。”
兩人也就是說著玩,108指派人這事輪不到江瑜和陳覆盎。
兩人在這低聲交談著,突然傳來了一道女聲:“老陳?”脆生生的。
陳覆盎轉頭去看,發現歐陽雪穿著一身黑站在一邊,臉上表情挺新奇的。
歐陽雪是當時負責沈起案子的法官,陳覆盎口中的千金小姐,不過這位小姐沒一點千金的架子,性子嫉惡如仇眼裡容不下沙子。
陳覆盎同樣壓低了聲音:“歐陽法官。”
歐陽雪大大咧咧地往兩人面前走,陳覆盎給兩人介紹:“這是江盛的江總。”
他視線又放在歐陽雪身上:“這是我們院裡的歐陽法官。”
江瑜笑笑:“歐陽法官你好。”
打了招呼後三人就站在一塊,雪還飄著,灑在空中和鹽粒似的,冷風呼呼往臉上刮。
好在這地方還稍微避風,院裡有個噴泉建築,呈同心圓模樣,如今倒是沒有開噴泉,只大理石砌成的內層裡沉著一灣水,刺骨冰涼。
三人正說著話,突然前方一陣騷亂,抬眼去看發現門口一輛越野車停下,車門開啟,一雙漆皮面的皮鞋出現,緊接著一道身影從上面下來,身姿頎長。
這輛越野車在一眾奧迪裡看著十分乍眼,但當看清人影后那長相明顯更吸睛,陳覆盎一頓後看向江瑜,目光中還有調侃:“這位太子爺怎麼來了,莫不是因為你?”
他可現在還記得,當時一起吃飯時那位主可是直接開口,說是要追求某人。
江瑜嗓音溫沉:“應該是替晏書記來的。” 雖然晏沉說追求,但兩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場遊戲罷了,彼此互相心照不宣的保持著某種界限。
晏沉似乎是看到了他,目光在這裡一頓後移開,和一旁的人說著話。
他神色不算熱絡,旁邊的人倒是笑得熱烈,要不是氣氛不適合,身邊人能笑成一朵花。
陳覆盎看著看著,轉頭對江瑜道:“這主不像是來向遺體告別的,倒像是砸場子的。”
江瑜聞言去看,看清表情後自己也笑了。
晏沉那張臉向來是沒甚麼好臉色,唇幾乎是抿在一起,眉間壓著不耐和倨傲,整個人看起來都陰鬱,滿臉寫著‘老子好煩’。
彷彿下一瞬就能暴起,把靈堂掀翻了都不意外。
就在幾人身後,一道憤怒的視線落在歐陽雪身上。
高明宇袖子上帶著一黑色袖箍,他如今才上初中,眉間都是難以掩蓋的怒色。
他還記得他爸死的那段日子,他爸幾乎是不停的打電話發資訊,可是接通的少說話的就更少,那間臥室幾乎是煙霧繚繞,焦黃的菸蒂落了滿地。
他爸滿眼都是紅血絲,眼中帶著的情緒近乎癲狂。
壓死他爸的是最後一個電話,那個女聲用公事公辦的嗓音開口:高廳長,下午的時候我們會來高家檢查,希望你能配合。
那通電話被結束通話後,他爸就喃喃地開口說完了,手機滾落在地上,接著大口大口地呼氣,鼻息裡氣體不斷地湧入,旋即就歪頭倒向一邊的椅子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接著母親就走了進來,一愣之後臉上出現一抹古怪的神情,這情緒太過怪異,接著就大哭起來,家裡頃刻間就變了天。
那好像是陷入了一場噩夢中,寒冬季節裡,彷彿那些窗戶與牆壁都不存在,而他墜入了冰窖中,從頭到腳都是冰涼。
高明軒以為家裡會變天,可是,當他父親死了,一切卻沒有發生。
沒有檢查的人,沒有打不通的電話,一切好像都恢復了正常。
像是心臟重回了軀殼,四肢百骸重新有了溫度,人總是貪心的,過去了一個坎,總會想更多的事。
高明軒就開始不斷的想:要是我爸沒死呢?沒死的話該多好!我們傢什麼事也沒有啊!
他把心裡的想法告訴母親,母親微微一怔之後也喃喃:要是他沒死……
語調太過低微,說了甚麼他沒有聽清。
可是那則電話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他心上,就像是滿腔情緒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他胸腔裡的沸水嘩啦一下洩出來,腦中昏然有一個念頭:是那通電話害死我父親的!
那通電話是歐陽雪打來的。
高明軒心想,他一定要報復回去。
他怨毒的視線掃過歐陽雪,目光在身後桌子上一頓,接著慢慢地向幾人走去。
地上薄雪被踩的泥濘,人走在上面不小心就會打滑,歐陽雪突然看見了一個帶著孝字袖箍的半大孩子,那孩子猛地向她跑來,接著就是伸手大力推她。
歐陽雪猝不及防,猛的被狠狠推了一把,接著身形不穩向一邊栽去,她看到那凸起的尖銳桌角心裡只有念頭:要是後腦勺磕在上面,應該能告別這個美麗的世界了吧。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預想而來的疼痛沒有襲來,反而頭觸到了冰涼的衣服上,她抬眼去看,卻發現不知何時,江瑜站在了桌子前面,伸手拽著她手臂,而自己的頭觸在對方衣服上,免了一場血光之災。
歐陽雪一怔,桌子上尖銳的角正好磕在對方背部,也不知道撞得怎樣,她著急地起身站穩:“對不起對不起,江總你沒事吧?”
江瑜後腰那裡傳來鈍痛。
這幾天人雖然穿的比較厚,但實木桌子一角撞在腰上滲透衣物的感覺仍是火辣辣的,不用想可能青了一片。
他忍住痛意,面上沒有顯露出異色:“沒有事,歐陽法官不用擔心。”
這事怪不了歐陽雪,對方也不是故意,他方才離得近,眼睜睜看著有人血濺當場也做不到,他這傷頂多就是肌肉青一塊,真換成了歐陽雪對方昏多久也說不定。
陳覆昂眉頭皺起來,目光落在高明軒身上,語氣很衝:“你剛才為甚麼要推歐陽法官?”
高明軒也被嚇了一跳。
他是想推歐陽雪沒錯,但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推江瑜,如今他看著神情淡淡的江瑜,心裡隱約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他下意識地想溜,拔腿就要往後院跑去,身邊卻突然伸出來一支手,拎小雞一樣把人拎起來。
晏沉神色難看,直接拽著高明軒走向噴泉。
眾人就看到這位陰鷙的太子爺伸手按住高明軒後頸,接著用力將頭按在噴泉冷水裡,看著那不斷撲騰的人語氣冷冷道:“想去陪你老子?我成全你。”
眾人被這變故驚呆了。
碩大的靈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獨陳覆昂小聲開口,對著江瑜道:“我沒說錯吧。”
江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