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鬧事
九月天,暑氣餘威仍在,一靠近落地窗邊一股悶熱便向人湧來,伴著柏油馬路上傳來的瀝青氣味,燻得人頭暈眼花。
一間不大的辦公室籠統坐了六七個人,俱是神色不愉,室內瀰漫著低壓,秘書悄悄的給各位杯中添了茶,水聲響起,刺耳的像是夜半驚雷。
不知是誰聲音響起,聲音滿是不耐:“大熱天喝這麼熱的茶,你怎麼幹的?”
質問聲響起,像是烈火落在荒草上,本就乾燥窒息的氣氛越發緊繃,秘書不敢出聲,卻聽到身邊有人道:“這茶本就是要用熱水泡。”聲線清冽低緩:“封一然,你冷靜一點。”
秘書抬眸去看,發現出聲的男人十分年輕,許是收到他視線,轉頭道了聲謝。
本就是一副俊美的皮囊,再配上紳士的舉止,輕而易舉地讓人心生好感。
封一然啞火,猛吸了一口氣。
他揮手讓秘書出去,又摸出了一根菸點上,室內幾個人大都是老煙槍,菸灰缸的底部帶著一卷焦褐色。
封一然又抽了兩口,扯了扯領口的領帶,語氣很衝:“江瑜,要不我乾脆帶人衝進去算了?總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咱們的人還在裡面生死未卜。”
封一然和江瑜是表兄弟,不過年齡一般大,大都直接連名帶姓地叫。
他心急如焚,如今這局勢人人自危,日後要是有人拿今日事做文章記一筆,那才是得不償失。
江瑜用指腹摩挲了茶杯,如今公安的人還在這,封一然這樣明晃晃說衝進去,日後怎麼說?警察眼皮子底下鬥毆?
他斂眸,再抬起頭來道:“不如這樣,我進去和他們談談。”說著站起身來,溫緩著開口:“我先看情況把人想辦法放出來,你們在外面接應。”
他面前的男人抬眸,視線沉靜如海,依舊溫緩著出聲:“這事是我們的失誤,局長今日也辛苦。”江瑜笑笑:“這事於情於理該我們自己解決。”
“不行。”封一然下意識地拒絕,他皺眉道:“那裡面咱們三個人已經倒下了,你進去了就成第四個了。”他沉吟一瞬:“要不讓警察直接衝進去?”
前一段時間公司收購了冶金工廠,本來事情談的還算順利,結果今天不知怎麼了,廠裡工人突然暴動,聚在一起打傷了公司的人,如今廠子門一關不讓進去,他們的人在裡面生死未卜。
他心思轉動一週,接著開口:“我是江盛集團的總裁江瑜,聽說諸位不願意和我們的中層談判,我就想著和各位親自聊聊,我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誤會。”
身後鐵門猛地關上,鐵鏈與金屬聲嘩啦一下子響起,再轉頭面前是一群工人,為首的那個神色不善:“你又是誰?進來找打是不是?”
工廠與辦公室之間距離幾十米,一個成年男人不過兩分鐘的路程,辦公室的一眾人目睹著他消失在工廠門口,幾人心思各異。
如今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封一然耐心已然耗盡。
語氣是安慰的,卻也帶著一種主意已定的堅決。
江瑜視線在他身上微微一停,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保安制服,體格健壯,身後跟著十幾號人,如今這些人蹲著,皆是面色不善地盯著自己。
眼前的男人雖然年輕,但溫文爾雅謙謙如玉,知進退有分寸,怪不得能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眼看著封一然還想說甚麼,江瑜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江瑜看了一眼左邊的男人,五十左右,穿著警服坐在一邊,雖然沒出聲但聽到這話顯然臉色隱隱發黑。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從不盛氣凌人,說話間更是讓人如沐春風。
話音剛落,公.安的郝局長連忙站起來:“江總,今兒這事我們也難做。”許是天熱,他額上隱隱有汗珠:“工人眾多,先不說人手問題,就是我們進去了也不能把幾百人都抓起來啊。”
江瑜視線掃了一圈,沒看到自己公司的那幾人,卻在地上看到了鮮血。
郝局長心中稍安。
眼前的人不能得罪,以後的事也不敢託大。
警察和醫生也都來了,也試著談判,但那些人就是油鹽不進。
江瑜道:“各位和我們的員工發生了一些摩.擦,聽說我們有員工受傷了。”
江瑜視線盯著地上那攤血,聲線一如既往地平穩:“有名員工姓王,再有幾年就退休了,他有心臟病,聽說今天他也受了皮外傷。”
江瑜目光掃過眾人,氣息微沉:“我們都想解決問題,見血鬧人命大家都不願意看到,不如大家先把他放出去,有甚麼事和我說。”他語氣懇切:“大家都是有父有子的人,我們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解決問題。”
一番話後,江瑜看有人神情已經有些鬆動。
他眯了眯眼,欲再開口卻聽到一聲:“把他放了誰知道你會不會站在這聽我們講話!”
江瑜眸子一頓,視線循聲去看,人群之中一人雙手抱胸立著,神情不耐。
一瞬間,他眸子漆黑深沉,不過須臾間消失,便又是一副好說話的斯文模樣:“我就在這裡和各位交流,大家就當用我將他換出去,這裡連我算上一共四位員工,他出去還有三位,各位大可放心。”
人群中有了騷動,過了幾分鐘之後一位員工被抬了出來,保安開啟門讓把人送出去,門又重新關上。
江瑜斂了斂眸,出聲道:“不如大家派個代表,我們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
幾分鐘之後,三位工人出現在江瑜面前,一個保安兩名工人,廠服上帶著名牌,分別姓劉和於。
幾人找了間辦公室。
江瑜率先開口:“各位具體有甚麼要求?”
劉姓工人皺著眉道:“我們要江盛停止收購,還按之前的來。”
江瑜語氣倒是很溫,說話間永遠是一副不疾不徐的語氣:“這點我做不到,我需要站在公司的角度考慮,收購與否其實我說了並不算。” 他修長的雙手交疊在一起:“咱們是老國企,之前也和別家公司洽談過收購,為何如今突然這般牴觸?”
江瑜慢條斯理地道:“如今收購後我們重新注入資金,工廠會重新煥發活力,各位的福利也會增加,這是一件雙贏的事。”
另一位工人突然開口:“誰不知道你們江盛集團是金融行業,突然收購工廠也不過是看上殼了,殼一到手立馬解散員工,我們這些工人到時候辛苦半輩子連飯碗都保不住了。”
江瑜看去,說話的人叫於亮,視線交匯對方緩緩移開,神情驚慌。
他指腹輕輕摩挲一二,修長的手指扣在桌上,微微一笑:“江盛主要業務是在金融沒錯,但我們也想發展新的業務,工廠就是一次嘗試。”
他收回手看向這幾人,丟擲籌碼:“大家怕工廠收購後裁員,我可以做出保證,我們不會輕易裁掉任何一位員工。”江瑜神情沉靜,緩聲道:“而且為了讓工廠與江盛接軌,我們還會在工廠設定兩個副經理一個總經理的職位。”
此話一出,幾人心中微跳。
江盛的實力有目共睹,如若真的設定職位,哪怕是個副經理,年薪也是二三十萬。
面前的年輕人又出聲:“我看面前的劉先生就很好,不如日後就讓他來擔任副經理一職。”
輕飄飄地一聲之後,辦公室重新沉寂,只有幾個緩緩加重的呼吸聲。
劉姓工人面上帶著喜色,於亮卻是臉色微微一變。
江瑜將眾人神色攏入眼中,接著拿出手機,於亮心中微跳,待細看去卻發現這人又將手機收好,江瑜抬頭道:“不知道能不能將剩下的人送出去,我們有醫生幫著檢視傷勢。”
如今行勢一轉,幾位自然是同意,江瑜卻對保安道:“勞煩你親自看看將人送出去,我也安心。”
保安和兩人對視一眼,緊接著走出辦公室。
如今只剩下了三人,江瑜又開口道:“不知道各位還有甚麼要求?”
老劉不說話了,於亮想起自己的任務,咬了咬牙突然猛地站起來:“你別想想用這些小恩小惠來收買我們。”他突然大吼一聲:“老劉,別忘了咱們還打傷了他們員工,他現在說的好聽,誰知道之後是不是把咱們交給警察。”
於亮語速飛快:“記者就在廠子外,咱們不如把記者也一起叫過來,讓他當面說!”
老劉一愣,顯然不明白為甚麼對方這麼不依不饒,分明現在問題都已經解決了,他還未開口,卻見對面的男人唇角微勾,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便。”
於亮猛地站起身拉開門,大吼一聲:“大家進來把江盛集團的人圍住。”
這是他常用的招數,人群混亂之下趁機打他,只要他還手眾人就一攻而上,法不責眾,那麼多人哪能都問責。
話音一落,周圍卻沒人上來。
有人嗤笑:“於亮,你莫不是嫌自己沒得個經理職務?”
於亮張嘴欲罵,只聽得一聲喊:“警察來了!”
卻見幾息之間就有警察進來,頃刻間不少工人慌亂抱頭,於亮被人扣住,手上一涼就戴上了手銬。
郝局長快步走來:“江總,沒事吧?”
江瑜:“我沒事,多謝局長來得及時。”
剛才假借看時間他用手機聯絡封一然,讓接到員工之後就進來。
郝局長看著工廠的工人:“江總的意思是?”
江瑜理了理襯衫袖子,視線轉到老劉身上,對方此時滿是戒備地盯著他。
江瑜淡淡出聲:“鬧事的人是於亮,抓他就行,其他的人無關。”
話音一落,附近的工人鬆了一口氣,江瑜看向老劉,臉上重新帶上恰到好處的笑意:“劉經理,我說的話算數,日後你要為工廠盡心。”
老劉忙點了點頭。
郝局長指揮一眾人處理局面,江瑜在他目光中離去,只餘下一個挺拔的背影,他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種單位派系林立,如今鬧事不過是被一個共同利益驅使,而對方丟擲職位便從內部瓦解了這場短暫的團結,工人打傷員工這事可大可小,抓住一個便代表著其餘人安全,無形之中又再次瓦解了一場可能存在的團結。
而對方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就布好局,不得不說,這個男人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江瑜回到辦公室,封一然掃了幾眼:“沒事了?”
江瑜應了一聲,又道:“我明天要上九輪號,這裡你盯住。”
‘九輪號’是一艘豪華遊輪,從港城出發轉歐洲。
封一然不知對方為何想上去,但看了看對方的神情沒有詢問,只是點了點頭:“你放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