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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八十九個前男友

2024-01-09 作者:甜心菜

第八十九章 八十九個前男友

A市的秋天還裹挾著夏日的炎熱。

商務巴士內, 空調口吹出陣陣冷氣,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後排座位上倚著一個微微闔眼的年輕女子。

她五官精緻, 膚色勝雪, 烏黑長髮攏到耳後, 肩上隨意搭著淺白色披肩, 臉頰向一側偏斜,懶懶倚靠著座位。

車身駛入隧道之中,座位上散坐著零零星星的十多人, 她們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小聲的嘀咕著甚麼。

“我們真的要去遊輪參加慈善晚宴嗎?”

“我還是第一次坐遊輪!聽說遊輪上有不少舞蹈界的前輩,我好緊張啊怎麼辦……”

“你有甚麼可緊張的,今天晚宴上演出的主角可是諄諄姐,咱們就是過去學習觀摩, 是觀摩懂不懂?”

聽人提到黎諄諄,一個剛剛進入華地民族歌舞團的杏眼姑娘轉過頭, 朝著車後排看了過去。

長長的隧道過後, 暮靄時分昏暗的薄光重新映進巴士中,那淺淡的餘暉落在女子眉眼上, 顯出幾分靜謐溫柔。

而這位董事長獨女從小被呵護極好,不知人間險惡,竟為了一個男人和家裡鬧翻,還未婚先孕,與他同了居。

隨後更是偷出了家裡的戶口本,悄無聲息與他領了證。

黎諄諄手指在螢幕上敲了一下,收了轉賬,便又闔上了眼。

聽說這位前女婿是高中畢業,畢業後到A市知名會所當起了服務員。

“單身不是很正常?”身旁人笑了一聲,“越是優秀的女孩子,越是讓男人忘卻止步。再說諄諄姐這麼厲害,我覺得也沒人能配得上她。”

杏眼姑娘扯了扯唇:“聽說諄諄姐都二十七了,這個年齡在我老家可不好找物件了,好男人早就被人定下,趁早結婚生子了。”

“阿瑤,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女人又不是活不到三十歲就夭折,怎麼非得靠結婚生子才能證明自己活著的價值?”她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快下去,進了輪船裡少說話,免得讓人看笑話。”

美是自然美的, 但學跳舞的女生幾乎都是身材纖細, 容貌清秀端莊的美人, 再加上舞者自身優雅的氣質,一個個都像是白天鵝般美麗嫻靜。

最後一條資訊下,還跟著一筆轉賬。

伴隨著一路上舞團裡小姑娘們的嘰嘰喳喳,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鍾,巴士停了下來。

這件事當初鬧得動靜不小,一連小半個月佔據了新聞頭條板塊。

“姐,生日快樂!祝今晚演出順利!還有,咱媽邀請了劉阿姨外甥晚上來家裡作客,估計又要逼著你尬聊,你要是不願意回來就去老宅裡躲躲。”

她有些暈車,而治暈車最好的法子就是睡覺。只要她睡得夠沉,一閉眼一睜眼,再遠的目的地也能到了。

杏眼姑娘怔怔望了她片刻,還未回過神來, 被身旁的人用肩膀撞了撞:“哎, 是不是覺得諄諄姐美出天際?”

恰巧那日董事長獨女的好友過生日,酒過三巡後,她和朋友們轉場去了知名會所,誰知中途出門去衛生間,回去卻因為醉酒走錯了包廂,被人調戲。

“寶貝,你隔壁劉阿姨有個外甥,說是名牌大學碩士畢業,現在從事金融行業,今年二十八了,身高一米八,我看過照片了,小夥子長得不錯……”

許是瞧出了杏眼姑娘的氣傲,身旁人笑了笑:“你以為諄諄姐就是個好看的花瓶嗎?”

說話的人聳肩撞了撞聽得怔住的杏眼姑娘:“而且諄諄姐家境優渥,長得又好看,追她的男人要從A市排到法國去了。今天受邀去參加的遊輪晚宴還是公益性質的慈善演出,出演費用會捐贈給貧困山區的兒童婦女,我們諄諄姐簡直是仙女下凡,人美心善……”

這次母親發來了一張照片。

她還在喋喋不休說著話,被冷氣直吹的黎諄諄卻蹙了蹙眉,抬手攏著披肩,睜開了眼。

喚作阿謠的姑娘被刺了刺,眼底翻騰著鬱色。諄諄姐,諄諄姐,華地民族歌舞團裡的所有人眼裡就只有她一個人,猶如國寶般受人珍重,倒襯得其他人都像是空氣一般。

「微信轉賬請收款」

她陪他去醫院包紮,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絡,他便順理成章追求起了董事長獨女。

不多時,海岸傳來一聲輪船汽笛聲,往來的人群不由加快了腳步,朝著遊輪上小跑而去。

她雙手壓住挎在腰間的包上,指尖死死按著挎包上的絲巾,因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

黎諄諄將披肩扯下來,扔在了座位上,她身著高定緞面連衣裙,腳踩細高跟,露出半截白皙流暢的小腿曲線。

“我們諄諄姐二十一歲畢業於A市中央舞蹈學院,同年進入華地民族歌舞團,以一曲《望舒》參演獲得中央民族21世紀舞蹈經典作品金獎。”

她指尖在螢幕上連叩了兩下,返回到了聊天介面,正準備回覆甚麼,便見那頭緊接著又發來一句:你演出結束之後回家一趟,這小夥子叫南宮丞,他父親是H&W集團董事長的前女婿。

剛好他在包廂裡,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圍,捱了頓揍,腦袋被酒瓶砸出了血不說,還因此丟了工作。

她伸出手指擺了擺:“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膝上隨意放著的手機輕輕震動了兩聲,黎諄諄將手機屏翻了過來,纖細的指點了兩下,看到螢幕上醒目的兩條資訊。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兩年多的時間裡,諄諄姐在世界各地巡演成名作《望舒》,並編舞無數,現在耳熟能詳的《菩薩蠻》《晚春》《忘機》《青川》都是諄諄姐親自編的舞。”

縱使黎諄諄容貌出眾,她們也無需將她捧得這樣高吧?

夕陽灑在港口上,淡淡的暮色沉在瀲灩的海面上,隨著船艇的熙來攘往,黎諄諄的身影隱沒在餘暉之間,踏上了遊輪的甲板。

H&W集團是A市最大的商業集團,但據她所知,董事長唯一的獨女早些年就出車禍死了,而她母親口中所謂的前女婿,只是個靠女人上位的花心渣男。

杏眼姑娘一直盯著她,眼皮微微掀起又落下,直至她噠噠噠下了巴士,嘴角向下壓了壓:“既然諄諄姐這麼優秀,怎麼還是單身?”

黎諄諄點開照片,網路快取了兩秒鐘,便看到一個身著深色西裝,容貌清雋的男人。

“嗯……”她拉長了語調, 點了點頭,卻並未附和甚麼。

她等待期間,順手點開手機螢幕,又看到了她母親發來的微信。

黎諄諄進了遊輪後,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徑直走向化妝室,更換上舞蹈裙後,便坐在椅子上等著晚宴的造型師來化妝。

“半年後,她受邀到比利時皇家歌舞院擔任首席編舞。後來到加拿大進修三年,在此期間展辦了多場個人獨舞晚會,回到A市便當選了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

可嘆她是個戀愛腦,男人早在跟她領證前便已經出軌,甚至與情人偷腥有了孩子,便是私生子南宮丞。

她懷胎八月,在知曉他出軌和背叛之後,情緒過於激動以至於破了羊水,早產出來一個死嬰。

醫生說她再也懷不了孩子,此次之後,她便得了嚴重的抑鬱症。而他也越來越肆無忌憚,變本加厲,暴露出了頑劣本性,整日徹夜不歸,跟情人廝混在一起。

她氣他,恨他,怨他,卻又捨不得離開他,便在煎熬中度過了八年。直至他再一次的夜不歸宿,令她情緒徹底失控,在找他的路上出了車禍,當場身亡。

董事長獨女身上有家族產業的股份,按照法律,遺產由父母、配偶、子女繼承。

她沒有子女,銀行卡里還遺留下一筆鉅款,足夠他揮霍度日,安穩過完下半生。

黎諄諄同樣出身豪門,卻不知為何,她性子冷淡,從小到大本能地牴觸男人,即便她家庭和睦,父親和弟弟也性格溫和,待她極好。

因此她無法共情戀愛腦的董事長獨女,更鄙夷靠著女人吃軟飯的小白臉。

並且雖然她對於私生子沒有甚麼異樣的看法,但南宮丞的父親母親都不是良善之輩,她很難相信他在這樣的環境下,能長成一個擁有善良正直品性的人。

黎諄諄正想發訊息回絕母親,手機便彈出了語音通話的框框,她遲疑了一下,點了接通。

手機那頭傳來母親的嗓音:“諄諄,我聽你劉阿姨說,這個南宮丞跟你還是一個高中的同學呢!”

“甚麼高中同學,沒印象。”黎諄諄道,“媽,你沒聽過他父親那些傳聞嗎?”

“你也知道是傳聞,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再說他父母是他父母,他是他。媽又不是逼著你們立刻去結婚,你們見個面認識認識,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個朋友也好。”

從她過了二十五歲以後,她母親便熱衷於尋找各種優質相親物件,催促她去多認識一些‘朋友’。

這兩年下來,她微信列表裡已經躺屍了無數位優質男。儘管她極少回應他們,他們卻還是會時不時想要約她見面。

黎諄諄知道自己說不過母親,正準備找個藉口推辭結束通話語音,便聽見母親道:“我已經邀請了南宮丞來家裡做客,今天又是你二十七歲生日,小夥子擔心你自己回家不安全,說等你演出結束開車去港口接你回來,你弟到時候也跟著一起去。”

“寶貝,媽把你手機號給他了,你記得保持電話暢通。”

說罷,不等黎諄諄反應過來,語音通話便被切斷了。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見造型師已經等在一旁了,便將手機叩在了桌子上:“不好意思,可以開始了。”

造型師是今日慈善晚宴舉辦者邀請來的知名化妝師,看起來三十多歲,打扮幹練。

“黎老師今晚要獨舞成名作《望舒》,我來之前看過您這曲舞蹈,是非常溫柔又有力量的一曲古典舞。我的建議是將眉形修一修,今天舞臺上的燈光會比較重,所以妝造也要……”

造型師有條不紊說著自己的提議,黎諄諄微微頷首,拇指指腹搭在無名指的黑色寬戒上轉了轉。

這般小動作被造型師捕捉到,她看到黎諄諄無名指上的戒指,詫異道:“黎老師,我聽說您是單身?”

戒指戴在無名指上便意味著已婚。

“是單身。”黎諄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的黑色戒指,“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出生時便握著這個戒指,我媽讓我隨身戴著保平安。”

說罷,她笑了聲:“我想著,戴在無名指上能擋一擋桃花。”

造型師也沒說信不信,這聽起來是有些扯淡,她只聽說過紅樓夢裡,銜著寶玉自孃胎裡生出來的賈寶玉。

但黎諄諄既然這樣說了,她就算不信,自然也不能說出口掃興。

“聽起來真是有趣。”造型師笑了笑,從化妝箱裡取出了修眉刀,“黎老師稍微往這邊斜斜身子,我給您修一修眉形。”

黎諄諄配合著轉了轉身。

造型師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手拿著修眉刀抵在她的眉上,正躬著身小心翼翼修著眉,化妝室的門倏而被推開,華地民族舞蹈團的姑娘們一擁而入。

伴隨著微微喧譁的說話聲,邁進門的阿瑤看到了坐在化妝桌前的黎諄諄。

黎諄諄和妝造師側對著她的方向,阿瑤看到了造型師手中的修眉刀,眸底的光亮閃了閃,鬼使神差一般走了過去。

越靠近她們,她便走得越快,握著挎包的手臂撐起一個弧度,猛地朝造型師的背後撞了過去。

這一撞不要緊,造型師被慣性衝撞的向前一倒,手中的修眉刀便如此沿著她跌倒的動作,在黎諄諄額上劃出了一個血口子。

黎諄諄只覺得額上刺刺一疼,待她慢了半拍反應過來,一縷縷血色已是沿著血口子蜿蜒淌落。

她下意識拿手去按住傷口,那血卻越流越多,甚至透過睫毛縫隙淌進了她眼睛裡。

黎諄諄蹙著眉,用掌心壓住眼睛揉了揉。造型師此時站定了身子,在看到她臉上和手上的血時,忍不住驚叫了一聲:“黎老師,血,您流血了——”

話音未落,華地民族歌舞團的姑娘們陸陸續續朝著她跑來,她們同造型師一樣驚慌——先不說那額上的血口子會不會留疤,今日晚宴的演出是黎諄諄獨舞,如今臉上受了傷,這還怎麼上場?

“諄諄姐,我去找醫療用品……”

“諄諄姐,你先用衛生紙擦擦眼……不是,誰帶了溼紙巾?”

她們七嘴八舌的聲音落在黎諄諄耳中,略顯聒噪。她一邊擺著手,一邊接過遞來的衛生紙,擦了擦被血染紅的眼睛。

眼中的異物感令她睜不開眼,額上突突的刺痛感更讓人難受。

見有人拿來了醫療箱,黎諄諄一手捂住半邊臉,低聲道:“我自己來,你們先出去。”

她的嗓音並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作為舞蹈界的前輩,她們自然不敢反駁她的話,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將化妝室空了出來。

待她們走後,黎諄諄又緩了緩,半晌才移開手,從醫療箱裡翻出棉籤和消毒用品,看向化妝鏡裡的自己。

額上的傷口並不算太長,但溢位來的血色卻染紅了她的半張臉,連同那一隻眼瞳也被鮮血灌得通紅。

也不知怎地,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莫名覺得有些眩暈,腦子也沉甸甸發熱。

黎諄諄呼吸好似渾重了幾分,她喘熄急促,心臟越跳越快,不得不垂著頭,微微弓著身子,趴在了化妝桌上試圖平緩氣息。

便在此時,無名指上的黑色寬戒倏而滲出一道道赤色的光,她手指顫了顫,有甚麼東西從戒指裡骨碌碌滾落出來。

黎諄諄循著光看去,便看到了滾到化妝桌上的東西——一部手機,一條金鍊子,三根頭髮。

“甚麼東西……”她低喃了一聲,像是有甚麼在冥冥中指引她一般,指腹長按著開機鍵,開啟了那部關機許久的手機。

手機開機後,提示她輸入六位數字密碼。

黎諄諄哪裡知道這部手機的密碼是甚麼,她指尖停在手機螢幕上,懸了許久,隨後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她本就是胡亂試一試,誰料那手機竟然真的解了鎖。

她開啟手機聯絡人,通話記錄掃了一眼,甚麼都沒有,空白一片。

黎諄諄想了想,又開啟了相簿——我的相簿裡只存著一張照片。

她手指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視線盯在那縮小的照片上,猶豫著,最終還是落了下去,將照片點了開。

照片上的兩個人穿著古裝,幾乎同時看向鏡頭,他們神情略顯緊繃,在後置攝像頭死亡閃光燈下的面板,仍是無暇皙白,似是未經雕琢的璞玉。

她的雙目炯炯有神,淺瞳在白光的折射下似是貓眼兒般剔透,青絲似是烏雲託月,虛虛遮掩住半張小臉,面色微微發白,竟是莫名有一種破碎慵懶的美感。

而他身著沾染著血色的衣袍,鴉發用枯木簪在頭頂,額間髮絲凌散,在晦暗的光線下,黑色眼眸竟是折射出了隱隱血光。

兩人像是毫不相關的兩人,站在一起卻又出乎意料的相配,彷彿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黎諄諄並沒有見過照片上的兩個人,看他們身後的背景,好像是在甚麼古廟裡拍攝的照片。

可縱使從未見過他們,她卻覺得照片上的兩個人莫名熟悉,便彷彿,她應該認識了他們很久很久一樣。

她盯著照片看了許久,視線又慢慢移向了另外兩件從她戒指裡滾落出來的東西。

一條細長的金項鍊,尾端墜著一隻精巧的小狗吊墜,而項鍊上還纏著三根烏黑的長髮。

與那照片一樣,黎諄諄看著這條項鍊也覺得無比熟悉。

她忍不住去思考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些東西,可她越是想,便越覺得痛苦。

心臟彷彿要跳出胸腔,令人急促不安。

黎諄諄伸手攥住了自己的腦袋,額間青筋隱隱顯出,她的眸光還死死盯在自己無名指的黑色戒指上。

那戒指上染了她的血,不知是她揉眼睛時染上的,還是在她捂傷口的時候染上的。

她痛苦地捂住了臉,掌心在臉頰上搓了兩下,重重吐出一口氣。

便在此時,化妝室的門重新被推開。

“黎老師,對不起……”造型師臉上滿是愧疚,但除了愧疚之外,眼底還有些憤怒,“我去監控室調了監控,剛剛是舞團裡一個小姑娘直愣愣過來撞了我,我去詢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可我看監控她明明就是……”

她差點將‘故意的’這三個字吐出來,勉強壓下怒意,微微躬著腰走上前:“演出便快要開始了,這件事怪我,是我疏忽大意了。我先送您去醫院包紮傷口,後續需要醫美或是賠償,我一定配合……”

沒等她說完,黎諄諄便扶著化妝桌站了起來,腳下踉踉蹌蹌向外走去,一步,兩步,她身子晃了一下,似是要跌倒,又勉強扶著椅子站穩了腳步。

金鍊子纏在她指尖,她恍惚之間聽到造型師又尖叫了一聲:“黎老師,您的眼睛……”

黎諄諄一點點轉過頭,看向了鏡子。

鏡子裡的她,那隻淌進了血的眼瞳,變得赤紅起來,猶如熾焰般的顏色,鮮妍而刺目。

鏡子裡的樣貌,恍若變成了另一人的模樣。兩張不同的臉在交替變幻著,一閃又一閃,她怔怔地看著鏡中熟悉的臉龐,缺失的記憶如雪崩海嘯般翻滾著擠入腦海。

南宮導,黎不辭,張淮之,天道,班十七,王徽音,董謠……那一切一切的過往,洩洪似的湧了進來。

黎諄諄定定佇立,不知過了多久,她纏著金鍊子的手指顫了顫,緩緩抬起手臂,指腹摩挲過那條金鍊子上的吊墜。

她記起來了。

這條吊墜是他送給她的生辰禮物,也是他豁出性命換回來的彩頭。

那三根頭髮是他們在君懷幻境中,董謠做鬼來抓她,她一時情急與南宮導一起躲在了床榻上,他在董謠推門而入時,幫她掩護了過去。

事後他問她怎麼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她便拔了自己三根頭髮,還道了一句:“古有悟空拔毫毛,今有諄諄贈青絲。”

黎諄諄記得這三根頭髮被她扔掉了,但又被南宮導撿了回去。

還有那手機裡的合照,那是他們從君懷幻境中出來後,張淮之替她擋了一隻淬毒的箭鏃,她乘著蠱雕將張淮之帶到了慶陰廟裡。

她給張淮之喂藥死活喂不進去,26提醒她可以口對口喂藥。她卻怕自己不小心嚥下張淮之嘴裡的毒血,便將南宮導召喚到了慶陰廟,本是想讓他來喂藥,可南宮導也難以下嘴,就將他發小劉凱濤也拖下了水。

南宮導帶著劉凱濤來了慶陰廟,而這手機裡的合照便是劉凱濤用手機拍下的照片。

黎諄諄記得南宮導明明說他刪除了這張照片。

她腦子裡想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多,淚水便也莫名墜了下來。

南宮導死了。

他將他身體裡最後的半片諦羲給了她,他找到了她回家的路,用盡最後的餘力逆轉時空,讓她的人生重新開始。

她實現了她心心念唸的夢想。

黎諄諄一帆風順度過了她的前半生,她成了舞臺上最亮的那顆星,讓人移不開視線,入目四下無他人。

她也應當已經成為了他的驕傲。

而他,他口口聲聲說著再也不見,卻是寧可灰飛湮滅也不讓她的祈願成真——她祈願讓他活下來,她祈願他們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他死了,這祈願便也算不了數了。

他死了,他們便終有一日會相逢。

可他已經死了。

她該去哪裡與他重逢?

上至碧落下黃泉,世上再沒有南宮導,他再也看不到她是如何在舞臺上發光發亮。    黎諄諄臉頰上的淚水越來越多,她緊緊握住掌心裡的金鍊子,疾步從化妝室離去。

然而她一推開門,便撞上了阿瑤,便是剛剛推了造型師一把,又轉口說自己不是故意的那個小姑娘。

黎諄諄頓住腳步,被血染紅的眼眸定定望向阿瑤。

阿瑤,阿謠,董謠。

她似是被黎諄諄陰戾的眼神駭到了,臉色微微蒼白:“諄諄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黎諄諄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臂:“沒關係,我這個樣子也不能獨舞了,不如你代替我去演出?”

阿瑤怔了怔:“我,我……真的?”

“真的。”黎諄諄拉著阿瑤進了化妝室,又譴退了造型師,“時間來不及了,你們先去演出的舞臺後場等著,我將裙子換給她穿。”

說著,她將化妝室的門反鎖起來,牽著阿瑤走向化妝桌。阿瑤本是還有些忐忑,在看到黎諄諄進更衣室換掉了演出的衣裙,將衣裙交給她時,她終於相信了黎諄諄的話。

“謝謝,謝謝諄諄姐。”

阿瑤拿了衣裙要進更衣室,卻被黎諄諄按住:“就在這換。”

她怔住,下意識看向了化妝室內的攝像頭:“諄諄姐,這有監控攝像……”

黎諄諄問:“你換不換?不換我叫別人來。”

“換,我換!”阿瑤知道這是她出名的好機會,這次慈善晚宴上有不少舞蹈界的前輩,只要她有露臉的機會,她便一定可以一鳴驚人。

她連忙褪下衣褲,連帶著內衣也一同解下,準備換上胸貼。

正當阿瑤換胸貼的時候,黎諄諄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修眉刀,她兩步走到阿瑤身後,一手拽著阿瑤的頭髮,另一手拿著修眉刀在阿謠眉毛上劃了下去。

“啊……”

只聽見一聲刺耳的慘叫,阿瑤疼得蜷住身體,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黎諄諄拽住阿瑤的馬尾辮,低低笑了一聲:“我也不是故意的,若不然你就讓人調出來監控看一看……”說著,她往阿瑤身前掃了一眼:“你可以讓籌辦晚宴的人看監控,也可以讓警察看監控,再不然就請個律師,去法院告我。”

“只要你不要臉皮了,我的名聲也無所謂。”

直到此時,阿瑤才知道,原來黎諄諄壓根沒準備讓她上臺。

黎諄諄叫她在監控攝像頭之下換衣服,就是為了拿修眉刀劃她的臉,而她要是告訴別人黎諄諄劃了她的臉,就要拿出證據,可證據裡的她赤著身……

阿瑤忍不住痛哭,可黎諄諄卻沒心思聽她鬼嚎,將衣裙往她身上一丟:“你該慶幸這裡是法治社會。”

不然修眉刀劃得就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脖子了。

黎諄諄將桌子上的手機收回儲物戒中,拿起衛生紙擦了擦臉上的血,扭開化妝室的門,朝著甲板上走去。

途中遇見了造型師,沒等造型師說話,她便道:“你不用賠我甚麼錢,我一場演出費是一百三十萬,你直接將這筆錢捐給慈善晚宴,屆時會捐贈給貧困山區的兒童婦女。”

說罷,她徑直離開,走到輪船的另一端甲板上,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她弟弟的手機號。

只響了兩聲,她弟弟便接通了:“喂,姐?”

“讓南宮丞現在來港口接我,你不用來了。”話音落下,她切斷通話,將手機收了起來,遙遙望向了無邊的海面。

輪船駛離了港口,遠處燈塔上映亮著淡淡的光,打在漆黑的水面上,明明滅滅,搖搖曳曳。

黎諄諄要去找南宮導。

班十七說過,她的血可以破萬般陣法。

可在離開之前,她要先將這個世界的事情了結完。

南宮丞大抵是著急攀上她家,一聽見她這邊主動讓他來接,還是單獨一個人去接她,他踩著油門便一路來了港口。

而他到的時候,遊輪也正好靠了岸。

黎諄諄一下游輪便看見了南宮丞。

那張臉有些陌生,卻也不算完全陌生。

後來的無數年間,她曾一次次在噩夢中驚醒,夢魘裡便是這張可憎的臉龐,他將她從廢鋼廠高樓上推了下去,徹徹底底毀了她的人生。

即便是重來一世,當記憶復甦,黎諄諄還是難以忘懷那三年躺在病床上無法動彈,無法醒來的煎熬和痛苦。

她走向南宮丞,笑著道:“好久不見。”

南宮丞似是怔了一下,隨即想起他們之前是高中同學的事情。

“好,好久不見……”他有些緊張,看到她額上的傷口,又道,“黎小姐,你的額頭?”

“沒事,出了點小意外。”黎諄諄指著他身後的車,“你的車嗎?”

南宮丞點點頭,見她自行開門上了副駕駛,又是一怔。

待他反應過來,連忙繞到主駕駛的位置上了車:“黎小姐,你現在回家還是有別的安排?”

黎諄諄開口報了一個地址:“去這裡。”

“現在去?”南宮丞唇瓣微翕,在導航上搜了搜,“這裡好像是廢棄的鋼廠?”

“我喜歡去這裡練舞。”她面不改色道,“昨天練舞不小心把家門鑰匙忘在那裡了。”

南宮丞想要討好她,自然是對她百依百順,別說是大半夜去廢鋼廠取鑰匙,便是去墳地去火葬場,他也要捨命相陪。

他開車開得穩當,似乎是想在她面前展露出穩妥的一面,但黎諄諄上了車便不說話了,他想閒聊兩句增進感情,她都不給他這個機會。

直至車停穩在廢鋼廠外,南宮丞還未說話,黎諄諄便坐直了身體:“天黑了,我自己一個人害怕,你陪我進去找鑰匙吧?”

說著,她開啟了車門,在手機螢幕上點了兩下,亮起手電筒,往漆黑的廢鋼廠裡照了照:“幸好有你陪我來,不然我一個人都不敢往裡走了。”

原本南宮丞還有些猶豫,聽到黎諄諄這樣說,頓時拿著手機開啟手電筒,也跟了上去:“都是小事,我應該做的。”

“哦?”她笑了一聲,“怎麼是你應該做的?”

“其實……”南宮丞勾唇,“我高中的時候追過你,但你可能不記得了。”

他和別人打賭不出三個月,就能讓她乖乖跟他出去開房。

可她是學校裡的校花,追她的男生猶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他追了她三個月,她連正眼都沒瞧過他一次。

黎諄諄一邊往前走著,一邊輕聲道:“現在重新追我也不晚嘛。”

“聽我媽說,你現在是名牌大學碩士畢業,從事金融行業?”她一步步踩著臺階向上走,似是不經意道。

南宮丞聽她話裡話外的意思,便知道自己跟她的婚事有戲,他自謙道:“阿姨過獎了,不過就是大學畢業之後出國留學了幾年,要是比起你這幾年的成就,那是比不了了。”

黎諄諄頓住了腳步,嘴角揚了揚:“我有這些成就,也是託你的福呀。”

“甚麼?”南宮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的鑰匙,好像在那裡!”她並不解釋,話鋒一轉,用手機燈光晃了一下腳下不遠處的前方,“我有點恐高,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拿一下?”

她燈照的方向,正是廢鋼廠高樓的邊沿死角,再往前一步便要掉下去。

南宮丞猶豫了一下,卻也沒有猶豫太久。

他急於在黎諄諄面前表現,只因他父親將前妻留下的鉅額遺產揮霍的所剩無幾,A市的房價寸金寸土,他每個月要還房貸車貸,還要跟朋友出去尋歡作樂,那點微薄的工資根本不夠他用。

南宮丞將手機交給黎諄諄:“你幫我照著點,我扶著牆過去拿。”

她接過他的手機,看著他小心翼翼朝著高樓的死角挪去。死寂漆黑的廢鋼廠中,連他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南宮丞按照她手電照的方向摸索著,但他從左到右摸了一遍,也沒尋到她說的鑰匙。

正當他疑惑時,卻見黎諄諄走了過來。

她停在他身後兩步之外,低聲笑了笑:“南宮丞,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不等他應聲,她便繼續說了下去:“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曾經不相信這句話,直到我遇見了你——”

黎諄諄將他的手機放進了儲物戒裡,一腳踹在了他身後,在無邊的黑暗中,只聽到‘哐當’一聲巨響,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迴盪在空曠的廢鋼廠裡。

那聲音終將散去。

帶離了她多年堆積在心底的恐懼。

帶走了她無法釋懷的過去。

她垂眸,將手指抵在唇齒間輕輕一咬,尖利的虎牙刺破她的指腹,溢位鐵鏽味的濃血。

黎諄諄抽出手來,任由指尖的血一滴滴淌落在地上,漆黑的廢鋼廠倏而乍起一道一道白光,那光芒吞噬了她眼前一切,從柔和到刺眼,從細碎的白光到籠罩整個廢鋼廠,將她的目光所及之處佔滿。

世間彷彿陷入死寂。

她卻並不覺得畏懼。

直至耳畔重新灌入聲響,黎諄諄慢慢睜開了眼。

如她所願,她回到了黎殊的世界。

黎諄諄不知道自己從這裡走了多少年,或許是二十七年,又或許應當是更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時身在何處,指尖在儲物戒上點了一下,從中取出一套南宮導穿過的玄色衣袍。

衣袍上還殘存著他的氣息,熟悉又令人安心。

黎諄諄套上他的衣袍,從山下走到山上,她才發現自己回到了天山。

天山內城一如往日那般熱鬧喧囂,只是不同的是,內城弟子人人身著紅衣,再沒有原來入目一片白衣飄飄的模樣。

她隨手扯了一個內城弟子,問道:“現在修仙界怎麼又流行穿紅衣了?”

黎諄諄分明記得,先前修仙界流行穿白衣是因為天道下凡間的時候穿了白衣,於是上到天界,下到修仙界,人人效仿天道。

內城弟子瞥了她一眼:“自然是因為先神穿紅衣了。”

“……”她默了默,從內城離開,尋了處僻靜的地方,將兩指抵在唇上吹響了鳥哨。

不過是片刻的功夫,熟悉的巨雕揮展著盡十尺長的翅膀落在了她面前。

黎諄諄此時用的是她自己的身體,蠱雕先是看著她的臉愣了好一會兒。待反應過來,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幾乎是一頭扎進了她懷裡,那雙黑峻峻的小眼睛溼潤起來,嘴裡不斷‘呷呷’叫著。

它叫個不停,腦袋還頂在她懷裡,壓得她喘不上氣。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我……”黎諄諄敷衍地拍了拍它,“帶我去六界外的淨地神殿。”

她體內張淮之的元神被班十七取走了,便是有南宮導的諦羲在,她此時也是手無縛雞之力,一丁點修為都沒有。

也不知班十七還在不在六界之中,她要抓緊時間趕到淨地神殿去。

黎諄諄熟門熟路踩著蠱雕的翅膀上了它的後背,待她庡坐穩後,它便揚著翅膀衝上了蒼穹,那飛行的速度快出殘影,一時間讓她還有些不適應。

但便是這樣快的速度,蠱雕從天山飛到六界外的淨地神殿,也用了將近半個時辰。

黎諄諄還未落地,便看到了神殿外,抬手逗弄羊患的天道。

他身上並未像天山弟子所言那般穿著紅衣,依舊一身寡淡的白衣,像是早已經預料到了她的到來,看到她的時候也沒有多麼驚訝。

待黎諄諄看清楚他的臉,不由怔了怔。

他用的是張淮之的面容。

少年睫毛烏黑濃密,眉眼冷峭,身形單薄。

一如慶陰廟初見那日。

“你來了。”碎玉般清泠的嗓音自身前傳來,天道看向她,“我以為你會在那裡過完一輩子再來找他。”

黎諄諄從蠱雕翅膀上走了下來,她問他:“你為甚麼用這張臉?”

他聞言卻是垂眸,兀自笑了一聲:“我可以是張淮之,可以是你的師祖,也可以是天道。”

可唯獨他不是南宮導,不是黎不辭。

真讓人遺憾。

“我還有一個願望,對嗎?”黎諄諄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道,“我希望你把南宮導還給我。”

她臨死前的祈願,沒等到天道替她實現,南宮導便身死道消,以餘力逆轉時光,送她回了現代,讓她的人生重新開始。

她當日許下的祈願並未實現,所以她還剩下一個心願。

天道問:“你不是不想見他了?”

他以為她會辯解甚麼,可她甚麼都沒說,只道了一句:“現在想見了。”

天道抬掌,掌中顯出一片絢麗的色彩:“但他不想見你,怎麼辦?”

“這是他的……諦羲?”黎諄諄怔住,伸手從他掌中捧了過來,“班十七呢?”

“死了。”天道嗓音未有起伏,“他將無間地獄裡的惡鬼放出,禍亂人世,致生靈塗炭,理當萬死。”

她沉默起來。

這便是天道,一念生一念死的天道。

縱使強大如班十七,再多的陰謀詭計,再縝密的心思城府,在他眼裡也如螻蟻一般。

“南宮導為甚麼不想見我?”黎諄諄握了握那團溫暖的光彩,“他何時才能化作人形?”

“這你應該問他。”天道轉身往神殿中走去,未走出多遠,卻被黎諄諄追上。

她伸手抱住了他,沒怎麼用力,他卻有些走不動了。

“謝謝你。”黎諄諄輕聲道,“不管你是誰,張淮之,師祖,天道……都謝謝你幫我完全心願。”

“如果沒有你,便沒有黎不辭,南宮導。”

“我以後會好好對他。”她手臂緊了緊,“也替我向張淮之說一聲對不起。”

天道垂眸看著她。

他的眸中沒有情,沒有欲,可他任由她摟抱著,做著如此親密的舉動。

她說謝謝。

她又說對不起。

“諄諄。”他喚了聲她的名字,嗓聲如此清泠空寂,“我再幫你一次。”

黎諄諄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只見他微微俯身,那薄涼的唇貼在她的唇角,如此輕,如此快。

她還未反應過來,他已是揮袖走了。

而她掌心中彩色的光團猶如瘋了般,在空氣中跳躍著,迸濺出絢麗繽紛的火星子。

黎諄諄怔愣之間,那團光卻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化成人形。

“黎諄諄——”她聽見南宮導低沉的嗓音,其中難掩怒色。

她幾乎是下意識轉身要跑,可腳下還未踏出半步,便被一隻手臂攥住了腰。

“你為甚麼不躲開?”他掐著她的腰,將她拉了回來,“你到底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喜歡你……”她腰間作癢,說話時嗓聲中也隱隱帶上了兩分啞意。

南宮導聽到她毫不猶豫的作答,卻還是不夠滿意,他又問出了一個千古流傳下來的致命難題:“我和張淮之掉水裡你先救誰?”

黎諄諄看向那張熟悉的臉龐:“先救你。”

“我和你師祖掉水裡,你先救誰?”

“救你,先救你!”

“那我和天道……”

沒等他問完,黎諄諄便踮起腳覆上了他的唇,將他未盡的語聲盡數堵住。

南宮導終於安靜了下來。

她從不正面回應他的愛意,而這一次,她卻主動尋來了他的世界,親口向天道祈願——我希望你把南宮導還給我。

他看向她的淺瞳,她眼底清晰倒映出他的面容。黎諄諄的眼裡重新裝進了他。

春風有信,花開有期。

縱使逆轉天道,身死道消,他們終將重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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