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八十八個前男友
班十七方才說過的話, 一股腦湧進黎諄諄的腦子裡,她神色微微恍惚著,連他最後說了甚麼都沒聽清楚。
只記得班十七說, 她曾作為黎殊許下了兩個心願, 而其中一個心願便是下輩子的她對他愛而不得, 得而不守。
愛而不得, 得而不守——愛上南宮導卻得不到他的心、他的愛,縱使他們在一起了,她也守不住這份感情。
原來南宮導不愛她, 竟是她自己的祈願。
大抵是黎諄諄這兩日接受到的資訊量太多,她怔愣了許久未能回神。
班十七也不急著動手,給足了她慢慢反應的時間,他看向她的眸光似是憐憫,似是惋惜, 但一切的情感最終都在他眸底幽潭中湮滅。
“乖徒兒,你不會太痛苦。”他走向她, 又駐足在她面前, 掌心從她柔軟的頭髮上劃過,慢慢落到她的臉頰, “雖然我取走諦羲你也不會死,但你體內只有半片諦羲, 而我需要一片完整的諦羲……”
班十七隻說到此處, 黎諄諄垂下的長睫顫了顫, 似是扯了扯唇畔:“所以你得殺了我,南宮導若是想救我, 便只能將他剩下的半片諦羲給我。待到他死後, 你再將另外半片也取走。”
他慢慢笑了起來, 神色溫柔:“你說得不錯。”
他算準了時間,讓魏離以南風魂魄為要挾,命君懷引黎諄諄去鹿鳴山。
南宮導到底是現了身,只是見她被亡冥之劍所傷,他惱怒難耐之下,先是火燒了鹿鳴山,又追去鬼界冥府尋找魏離的下落。
班十七輕描淡寫的嗓聲傳來,讓黎諄諄身體僵了僵。
她惱他的愛意虛假,千次萬次愛上的人也只有黎殊,先前為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頂著黎殊的殼子。
他又算準了黎諄諄的性子,她為了逼南宮導現身,即便察覺出了異樣也會去鹿鳴山。
她受原文影響,便無比痛恨董謠和傷害過黎殊的所有人,而她的任務剛好又是幫黎殊奪回一切,其中便包括了黎殊的元神。
兩道殘影於蒼穹之上糾纏,一黑一白,像是太極八卦上的陰陽兩儀,即便黎諄諄已是仙身,卻也完全看不清楚兩人的動作。
她可以冷眼旁觀他被蜘蛛分食六百多次而面不改色,她可以看著他被藹風用劍削成蘿蔔花上千次而毫無波瀾。
她幾乎沒有思考,便同意繫結了所謂的金手指系統。那穿越過的每一個世界,皆是恰到好處磨鍊了她的性子,讓她變得越來越堅韌,越來越冷漠。
班十七不光算計了他們,還將天道也算計了進去。
她吃痛地皺起眉,眼睛合了合,再睜開時,卻發現眼前竟是出現了無妄之海外面的景象。
“如今是八月十四亥時三刻,再有一刻鐘,便是八月十五。他將會失去業火,自身難保,怕是救不了你。”
彼時的黎諄諄已經不再喜歡南宮導。
他說得輕鬆,黎諄諄卻知道這其中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直至她變成了班十七想要的樣子,他便拋給了她一個所謂的前男友金手指。
幸而班十七早有所準備,他在她上了天界的兩年,助魏離修煉邪功殺了鬼王繼位,坐穩新任鬼王的位置。
難怪他會選在此時來找她,原來就是算準了八月十五南宮導會失去業火。
但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躺了三年後,她的性格漸漸發生了變化,那些天真的,那些無畏的,那些熾熱的……一切美好的性格,被日復一日無邊無際的黑暗消磨殆盡。
如他所言,她以往性格過柔,從小被父母保護太好,總一幅未經世事的天真模樣。
“魏離……”她嗓音輕顫,“是你幫他坐穩了鬼王之位?”
她心思一股腦撲在了張淮之身上,南宮導有了競爭對手,也難免會因此產生壓迫感和醋意。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的共情力和同情心好似消失了,她可以為了完成任務,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
以她的性格,她自然會以牙還牙,先董謠一步結識張淮之,一邊噁心了董謠,一邊籌謀著如何拿到張淮之的元神。
黎諄諄眸光似是閃了閃,她緩緩抬頭看向漆黑無邊的夜空,輕嘆一聲:“心願啊,那便太多了……”
而面對魏離出劍時,她也未曾反抗,將一出苦肉計演了個徹底。
話音落下,他指節微曲,在她眉心上彈了一下。
他怨她冷漠無情,為了完成任務寧願欺他騙他,眼睜睜看著他痛苦,不惜以他的性命為代價。
“是。”班十七並不掩藏,“他本就憎恨你,我助他一臂之力登上鬼王位,作為交易,他幫我脅迫君懷引你去鹿鳴山。”
便如此將五分的愛意堆砌到了七分,又在她一次次的忽視和傷害中漲到了八分,九分,直至他黎不辭的記憶復甦,那愛意也變成了十分。
而南宮導卻在‘系統局’的羈絆下,不得不與她唇亡齒寒,生死相依。
班十七似笑非笑看著她:“乖徒兒,你是準備拖延時間,等他來救你嗎?”
那是肉眼無法捕捉的極速,只能聽見冰火落於海水中發出的‘轟隆’巨響,裹挾著凜凜狂風,令天地為之顫動。
清澈碧透的海水此時黑滾滾翻湧著,巨浪重重拍在礁石上,好似發出哀鳴,空氣中瀰漫著火焰燃燒過後嗆人的黑色狼煙。
她一早便清楚班十七接近她是別有目的,但也沒想到他城府竟然這樣深,將每一步不可控的因素都算計了進去。
他的指腹冰涼,似是寒霜般刺骨,覆在她臉頰上的手掌上移到了她的眉心:“你還有甚麼心願未了?”
南宮導等著她去哄他,黎諄諄逼著他來見她,兩人便這般僵持不下。
而便在此時,系統局猶如深淵裡的一道光,救贖般出現在她面前。
縱使南宮導為她死上千次萬次,她也不會因此心軟或是感動。
可他們之間也因此產生了誤會。
他們從一開始相看兩厭,互為利用,到交換過身體後,南宮導被天道壓制住的七情六慾慢慢復甦,他便再一次陷在了她身上。
“我控制不了黎不辭死後的歸處,但你死後,我會親自送你去冥府轉生。”
班十七早有預料,事先就將魏離藏了起來,南宮導找尋不到魏離,便將一肚子火發洩在了冥府。
雖然冥府並不歸天界管,但冥府掌管凡人生死輪迴之道,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天界聽聞此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天帝便派下天兵追他追到了天山,南宮導又再一次出手火燒天兵。
三界如此動盪,縱使天道從不插手凡間事,這一次也不得不出手。
班十七心思實在過於縝密,他的計劃天衣無縫,一環緊扣一環。
黎諄諄甚至不禁懷疑,他到底是在她墜樓躺了三年後才找到了現代世界,還是一開始她墜樓之前便已經到了她的世界。
當年她墜樓是否與班十七有關,他是怎麼破了南宮導在此處設下的結界,難不成是上次在鹿鳴山,魏離用劍刺傷她時收集到了她的血,便等著今日破陣用?
班十七又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設局?
猶記得黎不辭化形之後沒多久,便被天官囚在無妄城中。
那鳥妖鵡鵡怎麼偏偏驚擾了班十七和他夫人,偏偏逃到了無妄城,又在被花危用拴魂鏈捉進了鎮妖鼎後,神不知鬼不覺逃了出來,正正好好選在黎不辭進首飾鋪的時候害了掌櫃數人的性命?
怕是在那個時候,班十七已經在謀劃著如何逼迫黎不辭墮魔,如何取走黎不辭體內的諦羲了吧?
黎諄諄越想便越覺得毛骨悚然。
難怪南宮導被黎望掏了心臟,班十七和王徽音將其埋葬後,王徽音問她要不要去看一眼南宮導的墓,她嫌麻煩便道了一句:“生死輪迴,皆由天定,總不是我一介凡人能改變的。”
而班十七卻笑著對她道——生死由天,命由己。你只是還未遇到那個寧可逆天,也要拼死留住的人。
她當初只料到了班十七對她意有所圖,卻沒想到他為了復活他夫人,竟真是逆了天,拼了命,設下這麼大的一盤棋。
縱使黎諄諄如今已是飛昇成仙,也絕不是班十七的對手,她只能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轉圜的餘地。
“你拿到諦羲,便能復活她了嗎?”她視線還盯在班十七令她看到的無妄之海外,垂下的手臂卻在衣袖的遮掩下,朝著儲物鐲上撫去。
可指尖還未剛剛觸碰到儲物鐲,班十七便捉住了她的手,他掌下沒怎麼用力,她的腕骨已是傳來劇痛,像是被針扎一般刺刺疼著。
“乖徒兒,你便是將自己變成了石頭,我也能將你重新變回來。”班十七嘴角勾著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你還有甚麼自救的法子,我幫你想想……”
“你頭髮上簪著王徽音送給你的金釵步搖,步搖垂下的玉珠中藏著毒。不過很可惜,那些黃泉劇毒對我無用,我從小泡在毒湯里長大,早已是百毒不侵之體。”
他骨節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叩住她的手掌:“你還可以在地上畫個圈,試試能不能將南宮導召喚過來。”
“若不然你在心中祈願,看看天道會不會聽見你的心聲?”班十七繞到她身後,手臂虛虛圈住了她,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點了一下,她掌中便多了一柄鋒利的匕首。 “不要白費力氣了。”他溫柔地看著她,“此處被南宮導設下結界,他怕有人傷害你,以血為契隱匿了你的氣息。別說是天道,有那結界擋著,便是南宮導此時也察覺不到這裡發生了甚麼。”
他輕嘆了一聲,帶著她的手臂,將那把匕首慢慢抵在了她的頸動脈上:“乖徒兒,我不知道諦羲能不能救她,但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便會千次百次不遺餘力去救她。”
班十七嗓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另一手覆在她眉心,黎諄諄下意識想要反抗,可渾身卻像是被下了降頭,動也動不了了。
“我記得你怕疼?”他輕喃了一聲,音落,指尖便多了一顆丹藥,他毫不費力將丹藥推進了她唇齒間,“吃了便感覺不到疼了。”
丹藥入齒便化成了水,沿著她的喉間順了下去。
黎諄諄脊背緊繃著,她識海中斷斷續續響起26的哭聲,那團白光便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直至她再也聽不清楚它的聲音了。
隨著班十七掌心再次貼近,像是有一根鋼鐵鑄成的銀絲從眉心間紮了進去,那銀絲遊走在她的經脈血液中,所過之處皆是一片寒涼。
血液渾似結了冰,她從頭冷到了腳。
頭腦昏昏沉沉,猶如翻滾的海水淹沒頭頂,她無法喘熄,無法思考,更不要提掙扎反抗,又或是如班十七所言去祈願甚麼。
黎諄諄才知道,原來將嵌在身體裡的東西剝離出來是這樣痛苦。
她服用了班十七給的止疼藥亦是如此難受,也不知那日她剝離元神時,張淮之該是如何忍受下來這般痛楚。
“就快好了。”班十七看到她額間滲出的冷汗,那慘白的臉色彷彿死人,便安撫似的道了一聲。
她說不出話,唇瓣乾澀皸裂,像是被擱淺暴曬在烈陽下的游魚,一點點失去氣息,胸腔不斷劇烈起伏,卻汲取不到一絲空氣。
終於在她眼前乍起刺眼的光芒時,班十七移開了抵在她眉心的手指,輕輕握住那片閃耀著五彩斑斕光團的諦羲。
那美麗的色彩猶如璀璨的寶石,散發出熾火的紅,海底的藍,燈火的黃,草木的綠,土地的褐,絢麗的顏色一道一道隱現,猶如簇簇燃向天穹的煙火,滾燙而灼人。
諦羲將他掌心灼傷,隱隱的焦糊味自手掌中傳來,班十七卻像是沒有察覺到,唇畔揚了揚:“乖徒兒,我放出了十八層無間地獄關押的惡鬼,想來它們此刻已經在人界大開殺戒了……”
“你說,天道會趕來救你,還是去救他的天下蒼生?”
話音落下,班十七牽著她的手掌,將那抵在她頸上的匕首向下壓去。
鋒利的刀片又薄又輕,輕而易舉割開了她的面板,他的動作那樣快,快到她根本沒時間反應,只覺得頸間一涼,便湧出了大片溫熱的血。
鮮妍的紅迸濺到了他的手上,班十七將她抱起,一步一步走向榕樹下的搖椅。
死亡是一種極為無力的感覺,像是被抽空了渾身的力量,她的四肢變得綿軟無力,縱使心中百般不甘,萬般不捨,眼皮卻越來越沉重。
她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但恐懼給精神上帶來的痛苦遠遠超過了身體疼痛,頸上的血還在不斷向外溢著,她甚至連抬一抬手掌去捂住被割斷的頸動脈都做不到。
班十七將她放在了搖椅上,殷紅的血色沿著藤椅的罅隙一絲絲淌落,豔麗的顏色像是綻放的血玫瑰,一路攀著藤蔓盛開。
他掌心一握,將她體內那顆元神也取了出來,如此輕而易舉,便令她的生命再無迴轉的餘地。
元神被剝離後,黎諄諄瞳色漸漸渙散,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了,卻還是努力地睜大了眼,遙遙望著漆黑的夜空。
班十七不見了,陣法重新被撕裂開一個大口子,而那本應該纏鬥在無妄之海上空的兩人也不見了蹤影。
她隱約看到無邊無際翻滾的黑色海浪,而後在下一瞬,便被熟悉的氣息包裹住。
黎諄諄好像又能動了。
她指尖顫了顫,掌心裡被血染紅的匕首便滾落了下去。
她從未見過南宮導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他抱緊了她,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
而她甚麼都聽不見,嗡嗡的耳鳴聲佔滿了她的耳道,只能看見他的唇瓣一張一合。
他掉了眼淚。
她從未見他哭過。
他溫熱的手掌貼在她頸上,試圖幫她止住血,可沒有用,班十七算準了時間,此時此刻,不多不少,時間剛剛正好到了八月十五。
他失去業火的同時,也失去了救她的能力。
黎諄諄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滿是鮮血的手掌顫唞著抬起,慢慢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她的手掌那樣冰冷,冷到失去活人的溫度。唇瓣輕輕顫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連一聲告別都來不及說出口。
他的體溫如此滾燙,氣息一如往日那般讓人安心,淚水悵然落下,墜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灼燙了她的面板。
黎諄諄以為自己應當不甘,應當不捨,可垂下的睫毛起起落落,嘴唇彎了彎,竟也就此釋然了。
便如此也好。
她喝下一碗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
班十七該是不會虧待了她,怎麼也要給她尋個好人家。
而天道,天道還差她一個心願。
黎諄諄說不出話來,便只能在心中默默祈願——她希望南宮導能活著,自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他們糾纏了一世又一世,既然不得善果,也已經兩不相欠,便不要再見了。
黎諄諄闔上了眼。
可她卻沒能嚥氣。
便如班十七所料,他一定會救她。
南宮導握住她的手,貼在他的心臟上,她感受到他鼓動有力的心跳,那團絢麗的色彩從她指縫間溢位。
那是他僅剩的諦羲。
失去的五感似乎漸漸回歸,黎諄諄重新聽到了聲音,她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怔愣了一瞬,慢慢睜開了眼。
南宮導跪在藤椅前,抱著她的身體,而她的魂魄越升越高,離開了無妄城的小院,離開了無妄之海。
黎諄諄的意識漸漸昏沉,直至完全沉睡之前,朦朧間聽到他的低語。
南宮導說:“黎諄諄,我聽到了。”
他聽到了她的祈願。
她向天道祈願,她要他活著,自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他毀了她的人生,兩世皆是如此。
她不想再見到他也是應當。
“我送你回家。”南宮導將指上的儲物戒褪了下來,輕輕戴到了她的無名指上,掌中的諦羲光芒大作,與她的魂魄一起飄離。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我再不相見……”
遙遙記得,他聽說慶陰廟算姻緣卦最是靈驗,便乘著蠱雕來到廟裡來卜卦,但他一連卜了三卦,卦卦皆是下下籤。
坐在姻緣樹下解卦的和尚說,他和黎殊有緣無分,命中更無姻緣紅線。
他不信,從籤筒裡徑直拿出一根上上籤,遞給和尚解卦。
和尚卻道,除非他逆轉天道,身死魂消,否則他生生世世,與她永無結姻的可能。
他冷不丁笑了起來,當著和尚的面,一劍斬斷了姻緣樹:“逆轉天道算甚麼,身死魂消又如何?”
可春風有信,花開有期,縱使他逆轉天道,身死魂消,也再等不到與她重逢那日。
南宮導扯了扯唇,心跳越來越弱,越來越慢。晚風吹過,那具緊緊擁著她的軀殼便也隨風散了。
天道毀不掉的七情六慾,六界無法湮滅的上古魔種,那強大到不死不滅之軀,原來只需要她一句‘再不相見’便可以輕易覆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