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深
涼得彷彿冰牛奶一樣的肌膚, 觸碰的力度甚至不及風過的痕跡。
周圍空氣裡都飄散著虞喬身上的酒氣,巴掌大的小臉上唯有鼻頭與唇角是紅色的。
望著他,瞳仁如水洗琉璃, 淺而溫柔, 嫵媚也純情。
周宴深想起她走到大眾眼前的那部電視劇,演一個妖妃禍水,空有長相勾君王魂魄,其餘甚麼都不會。
叛軍兵至城下,劇中的君王仍然不肯動她分毫。
媒體評價:傾城傾國, 誰人不憐?
他閉了下眼。
俯身,回應她的索抱。
虞喬像得逞的小貓一樣,站起來,手順理成章伸進他大衣裡的溫暖地帶, 臉貼著他的胸膛:“好暖和。”
“虞喬, ”周宴深聽見自己問:“你看清我是誰了嗎?”
“嗯?”她的聲音悶在衣服裡,含糊不清。
而在這期間,周宴深已經抱著她邁入了電梯,金屬色的轎廂表面反射出她被他抱在懷裡的樣子。
可是現在,她又說,我想見你。
她緊緊地抱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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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喬腦袋昏昏沉沉的,彷彿游泳時游到深水區不幸下溺,但是並不想掙扎,反而想隨著溫暖的海水不斷下沉。
男人肩寬腿長,身形氣質優越□□,抱著她輕輕鬆鬆,絲毫看不出吃力。
地下車庫大而空曠,光線冷白,各處錯落停著價值不菲的車,虞喬的思緒停滯了一秒,身旁的車門突然被從外面拉開。
就這麼抱著的時候,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我們分手吧。
她這些年實在瘦得過分,肩胛骨薄消,幾乎摸不到一絲多餘的肉。
周宴深怔住,手尚且停在她耳邊,她臉上的面板也涼,擱在他腰上的手也涼,顯然是被凍壞了。
虞喬揉眼,只覺這畫面叫人恍惚。
他頓了一下,居高臨下瞥她一眼,那眼神讓她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愚蠢。
一句話,結束了他們五年的感情。
虞喬頭腦發懵,張了張嘴,溼漉漉的睫毛眨兩下:“周宴深啊……”
普普通通的兩個字,她轉得緩慢的腦子足足反應了將近一分鐘。
“我家。”周宴深言簡意賅。
她沒動,呼吸淺淺,好像靠著他的懷裡睡著了一般。
周宴深從車外的光中俯身,“咔噠”一聲,單手解開了她身上的安全帶,而後直接將她抱出來。
可她並不總是笑的。
“我沒有家。”懷中的人口齒不清地嘟囔。
哪一句話是真的?
他分不清。
“周宴深,我最近很忙。”
“我很好,不用來看我。”
可週圍的每一縷風, 她頭髮捲起的每一個精緻的弧度, 身上淡淡的花香水,都在昭示著今非昔比。
直到海水的遊動突然停止,她被慣性帶得前傾,迷茫地睜開眼,胸腔一口氣吐出來才發現自己身處駕駛座。
周宴深捏著她下巴的力道漸漸鬆懈:“虞喬, 你喝醉了。”
“周宴深,”那一次,她便沒有笑,臉色如霜如雪,他等了一天,最後只等到一句,“我們分手吧。”
“我真的有事,別再給我發資訊了。”
周宴深低眸,用指背輕滑她的臉:“虞喬。”
“周宴深,別打擾我行嗎?”
她默然幾秒,聲音微弱地解釋:“之前拍戲很多男演員抱我都說重……”
身體陡然騰空,虞喬茫然地四處望了兩眼:“這是哪裡。”
周宴深一隻手掰過她的臉, 強迫她看著自己, 嗓音微冷:“你看清我是誰。”
虞喬有一雙很美的眼,眼尾上揚如狐狸眸,即便閉闔也彷彿能想到睜開時的眼波璀璨,略微一彎春意盎然。
她閉上眼, 臉貼在他懷裡, 不吭聲,溫熱的呼吸撲灑在他胸膛。
周宴深的手指停在她眼下,肌膚是熱的,呼吸噴灑在他手邊。
手中滿逸豐盈的長髮,周宴深手指輕輕攏起一縷,掌心慢慢放在她的身後。
“周宴深,”她抱他抱得更緊,捲翹的睫毛緊閉著,肌膚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喃喃著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家。”
半晌,他垂下漆黑的睫毛,抬手把她頰邊的發撥到耳後:“我送你回家。”
車流聲在身後馬路上呼嘯而過,路邊的白楊樹上偶爾撲稜過幾聲鳥叫,酒吧門口有人彈起了一曲熱烈的貝斯,和年輕人醉醺醺的起鬨聲一同構出一個喧囂的夜。
“周宴深,”她腦袋空空,略有些傻傻地問道,“我重嗎?”
她無辜而茫然地看著他, 一瞬間彷彿時空錯亂, 讓周宴深也恍惚今夕何夕。
“虞喬。”
周宴深忽然打斷她。
“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甚麼?”虞喬開始回憶。
“這是我家。”
“哦……”她想起來了,“你剛才不是說了嗎?”
她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疑惑,眸光明豔而信賴,耳垂處紅通通的。
顯然沒有清醒。
周宴深沉默。
電梯一路上行,“叮”一聲停下。隨著門被開啟,一間寬敞而整潔的屋子呈現在眼前。
傢俱灰白黑三色,處處陳設井井有條,隨便看哪一處都極具幾何美感。
非常,具有周宴深風格的裝修。
他給她拿了一雙新鞋子,男款,寬而大,穿上去在地上拖拖沓沓。
虞喬在客廳隨意轉了幾步,窗邊擺著一盆百合竹,細細生長的枝葉和諧又漂亮。
她撥弄了兩下,窗簾半掩著落地窗,純淨度極高的玻璃透出長陵江對岸的霓虹夜色,從高處俯瞰水面的波紋彷彿鋼琴的陣陣起伏。
再往前轉角是廚房,煮鍋咕嚕咕嚕的聲音停了下來,周宴深從上方櫥櫃中取出一個黑邊白瓷碗,將綠豆與甘草合煮出來的湯濾倒了進去。
嫋嫋熱氣,周宴深轉身,他早已聽到虞喬踢踢踏踏走來的聲音,端著碗從她身邊經過,撂下一句:“過來。”
茶几是不規整的大理石圓面,周宴深用勺子攪動了兩下,放在桌子上。
虞喬徑直坐在沙發與茶几之間的空隙裡,周宴深家裡沒有鋪設地毯,她便直接盤腿坐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周宴深皺皺眉,伸出手:“起來。”
“不要。”她握著勺子喝了兩口,放了紅糖煮出來的口感甜絲絲的,乾脆端起碗來喝。
“虞喬。”他聲音冷下來,拽住了她的胳膊。
手裡的碗微微晃了下,虞喬放下,順勢被拉了起來,軟綿綿地撲進周宴深的懷裡。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星子,看著很清醒,實則不然。
相識數載,他太瞭解她。
瞭解她每一個表情的喜怒,每一個眼神的含義,每一句話背後的真假參半。
自然也知道她杯酒醉後的模樣。
不同於別人喝酒上頭臉紅,虞喬往往是醉得越厲害臉色越白皙,只有耳根紅,眸色清明而思緒紊亂。
往往會黏著他,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呼氣溫熱,絲絲麻麻,用被酒精浸泡得甜膩而迷醉的聲音一聲聲喊他的名字。
“周宴深。”
“周宴深~”
“周宴深~”她會將尾音脫得很長,咬他耳朵,舌尖柔軟:“我喜歡你你知道嘛~”
譬如此刻,寂靜無聲的客廳裡,她踮腳來摟他,眉眼彎彎念他的名字:“周宴深。”
周宴深知道,明日太陽昇起,酒意退去,她會忘得一乾二淨,甚麼都不記得。
陳設櫃旁立式燈帶柔和的光線如一扇無形的屏障籠罩在茶几旁,靜謐又隱秘。
他擱在虞喬腰後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垂睫盯著她,喉結緩緩滾動,逸出一聲“嗯。”
得到回應,虞喬彎唇,唇色被熱氣氤氳得鮮豔,眉眼之間斂著旖旎光華,她仰起下巴,柔軟的唇輕輕貼上他的。
她身上有未消的酒氣,混雜著綠豆湯的清甜,交織出一種勾人的媚。遵循本能般,淺淺淡淡吻著他。
現實與回憶忽然之間彷彿陷入糾纏,落入某種不可名狀的時空隧道,割裂又混雜。
周宴深突然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神色晦暗不明,對上虞喬茫然的目光,下一秒,將她掛在自己身上的雙手扯下來,反鉸在身後。
虞喬霎時沁出了眼淚,嘟囔一句:“疼。”
他置若罔聞,繞過膝窩把人抱起來,呼吸不穩地抱著她大步向客臥門走。
虞喬突然慌了起來:“你要幹甚麼?”
男人不理不睬,扣著她手腕的力度絲毫沒放鬆,徑直開啟了客臥的燈,把她丟到床上。
床墊柔軟而富有彈力,虞喬撥開眼前的頭髮,周宴深已經拉過一旁的被子蓋到她的身上。
他站在床邊,俯身手撐著枕頭,目光沉沉,極具壓迫感地盯著她,吐出兩個字:“睡覺。”
他的聲音有點發啞,虞喬肩膀本能瑟縮。
周宴深的視線淡淡從她臉上移開,臨走時“砰”一聲關上了門。
–
這一覺睡得很沉。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許是床頭點著的香薰蠟燭太過催眠,虞喬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安眠一整夜,不曾在夜半的時候醒來。
只是天矇矇亮的時候,她還是做了個夢。
夢裡是那一年的末尾,元旦假期之前的最後一堂課,整個教室都瀰漫著快樂的氣息,用老師的話來說,叫“浮躁。”
“都給我安靜一點!”老劉在講臺上拍拍桌子,“都高三了,看你們一個兩個像甚麼假期,這假期是你們該過的嗎?離高考還有幾天!來課代表,把卷子發下去。” 短短的三天假期,各科的卷子已經發了一下午,試卷連同答題卡摞在一起都快接近一本書的厚度。
在一片唉聲嘆氣中,大家紛紛認命地將卷子收進書包。
“言佑和虞喬你們幾個,”老劉手指遙遙一點他們倆,“周宴深今天請假了,你們看看誰聯絡一下他,把卷子給他。”
言佑是周宴深的同桌,他打了個手勢應下,轉頭跟虞喬吐槽:“老劉太沒有人性了,周宴深都生病請假了,也逃不過這些破卷子。”
“沒辦法,”虞喬伸長手臂把周宴深的卷子抱過來一張張理平,“老劉的觀念是甚麼,只要做不死就往死裡做。”
言佑哈哈笑了幾聲:“我下午放學要去打球,你去送給他吧。”
“我?”虞喬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家在哪。”
“我告訴你啊,”言佑笑眯眯道,“不是我說,你該不會是緊張吧,兒媳婦見婆婆?”
“滾!”虞喬怒了,手上的一沓試卷打了他一下,“不說話你會死嗎?”
“哎哎哎,”言佑叫著,“錯了錯了姐。都是我,我打球我去不了,喬姐您就當我幫我個忙行嗎?”
虞喬還是拉不下這個臉,撇撇嘴:“行吧,地址在哪。”
言佑撕開一張便籤紙唰唰寫下。
放學鈴聲一響,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的同學們立刻在歡呼的輕鬆氣氛中結伴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言佑給出的地址在城東地帶,虞喬坐了半小時的地鐵,又走了一段路才在一排高大的白樺樹後隱隱看見別墅區的入口。
她一直知道周宴深家境好,衣食優渥與書海墨香浸淫出來的優越氣質叫人一眼便無法心生惡感。
虞喬忽然有些猶豫,在門口猶豫了幾分鐘,才上前去扣門。
來給她開門的是周宴深的媽媽向雲卿,之前家長會的時候就已經見過,虞喬瞬間有些緊張,儘量穩定聲調:“阿姨,我是來給周宴深送假期試卷的。”
“虞喬是吧。”向雲卿竟然還認得她,短暫的詫異後立刻熱絡地請她進來,並且把她肩上的書包卸了下來放在玄關旁的架子上。
“外面很冷吧。”向雲卿去廚房倒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周家開著中央空調,保持在穩穩的26度,外面的溫度已經接近零下,乍然進入溫暖的環境,虞喬一時沒反應過來。
“來喝一杯牛奶。”白色的馬克杯塞到虞喬手裡,外壁觸手生溫,向雲卿順帶著摸了下虞喬的手,“手好涼,快暖暖。”
向雲卿的手很柔軟,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整個人溫柔又漂亮。虞喬頗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在她的注視下乖乖把牛奶喝了大半杯。
“謝謝阿姨。”喝完,她從書包裡拿出卷子,“這些是元旦假期的作業。”
“宴深在樓上。”向雲卿沒有女兒,對漂亮的小姑娘難免不自覺心生好感,溫柔道,“樓梯上去左轉第一個房間就是,你們同學聊天,阿姨就不上去了。”
虞喬點了點頭,隨即抱著卷子上樓。
周家整體的裝修色調溫和,處處蘊著北歐風的簡約與奢華,燈光素雅又寧靜。虞喬走路的時候,難免忍不住放輕腳步。
上到二樓,左轉第一個房間是深藍色的門,線條呈現出一種立體幾何感,她抬手敲了兩下門,卻沒想到在剛扣上去的瞬間門便輕輕向後晃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原來門沒有關實。
“周宴深?”虞喬探頭,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她,她推開門,屋內靜悄悄的,甚至沒開主燈,昏黃的橙色光線從窗邊的落地燈發出。
窗簾旁有一個黑色書架,各色書籍陳列整齊,高靠背的米色斜倚沙發椅上坐著一個人籠罩在朦朧的暗光裡。
虞喬猶豫了下,抬腳走過去。
周宴深應當是看著書睡著了,手搭著身上半翻開的書,呼吸均勻。
冬天日照短,虞喬來時天色還只是微暗,現下夜色已然完全降臨,臥室內悄無聲息,少年穿著黑色的家居服,頭微微歪著,面板在暖光燈的照射下彷彿上好的瓷器釉面。
虞喬把試卷捂在鼻前,呼吸放輕,彎腰抽走了他懷裡的那本書。
一本醫學雜誌,英文的,配圖也是各種器官和人體骨骼,她只看了一眼便失去了興趣,合起來放到一旁的書架上。
又盯著他看了幾秒。
手裡的卷子被捲成圓柱形,虞喬微抬下巴,伸手去戳了戳熟睡中的少年。
力道很輕,他只是淺淺蹙了蹙眉,燈光在閉攏的睫毛上淺淺一晃。
她忍不住翹唇,手背在身後,俯身湊近去數週宴深的睫毛。
越近,他身上的氣息越明顯,像是洗滌劑的清香混雜著衣物柔順劑的味道,又多了一點點不同的,格外沉靜的香氣,虞喬分神地想,大概是他媽媽用的衣物薰香。
這麼一分神,等她再回過神的時候,發現離自己咫尺之遙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仁眼也不眨凝視著她,三分迷茫七分專注。
一瞬間離得太近,彷彿有甚麼平衡被打破,虞喬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反應也忘了起身,只是呆呆地與他對視,緋紅慢慢從耳根蔓延到臉頰。
“你……”片刻,周宴深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啞的,彷彿在喃喃自語,“我做夢了嗎?”
虞喬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的氣息震動。
“周宴深……”她想說點甚麼來緩解尷尬,“我剛才不是要,不是要……”
語無倫次的,虞喬本來想說她湊這麼近不是想偷偷親他,只是想數一數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可這荒謬的理由怎麼聽也站不住腳,何況若她設身處地的想一下,她方才那動作,怎麼都像個女流氓。
就在這空氣彷彿凝結的尷尬時刻,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宴深”,虞喬方才進來之後只是輕掩了門,故而向雲卿輕而易舉推開門進來。
“今天家裡煮了蓮藕排骨湯,喬喬留下來——”向雲卿的話戛然而止。
那一對青春期的小孩方才不知道在幹甚麼,虞喬正手腳慌忙地直起身,差點被椅子的底部絆倒,還是周宴深拉了她一把,緊緊握著她的手腕扶她站穩。
虞喬越發心虛,甩開周宴深的手,規規矩矩喊了一聲“阿姨。”
向雲卿卻彷彿甚麼都沒看見一般,仍然是笑著說:“喬喬留下來吃飯嗎?阿姨做了很多菜。”
這一句話躍入腦海的同時,所有畫面如鏡面般隨之頃刻破裂,意識的力量將她生生從夢境中拽出來。
一縷亮得發白的日光從未拉實的窗簾縫隙射到虞喬的眼皮上,她不適地動了動眼珠,下意識抬手擋住那縷光,慢騰騰地睜開眼。
入目是柔軟的深灰色床品,遮光簾將清晨的陽光嚴嚴實實拉住,只有一縷晨光蔓延到地板上。
這是哪裡?
她頭隱隱作痛,強撐著床面坐起來,撳開了床邊的床頭燈。
淡色護眼的光線淺淺描摹出整間臥室的輪廓。
地板是深色,櫃門是雅緻的白,壁龕上擺了一些藝術擺件,床頭還有一盆彎曲生長的藍花楹。
這樣風格的裝修,讓虞喬感到熟悉的同時,一些回憶也在同時闖入她的腦海。
昨晚與藺從文分開後,她去酒吧裡喝了酒,出來之後在門口的花壇上,好像打了個電話。
然後有人來接她,她抱著那個人胡亂說著話,鼻腔縈滿潔淨的氣息。
是周宴深。
她給周宴深打的電話。
那麼,這應該是,他家。
虞喬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原本只是隱隱的頭痛突然加劇,簡直像有人拿榔頭在敲一般。
她更想拿這個榔頭敲死自己。
深深呼吸了一口,虞喬手顫唞著掀開被子,下床去拉開了窗簾。
清暖的晨光瞬間照亮了沉睡一整晚的房間,透亮的玻璃之下是視野極好的小區園林。她低頭看見了自己身上完好無損的衣服,除了微微睡皺點之外,昨晚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
虞喬相信周宴深的人品,但是不相信自己的。
幸好,從現下的情況來看,她應當也沒做甚麼過分的事。
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鎮定下來之後,虞喬走出臥室,也驗實了她心裡的猜測。
天色熹微,周宴深在客廳的窗邊看書,一身黑色的家居服,讀書椅旁的圓几上放著一杯熱氣嫋嫋的咖啡。
聽見動靜,他眼皮也沒抬,翻過一頁書淡淡道:“衛生間櫃子裡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虞喬愣了一下,環視一圈,默默走進衛生間。
櫃子裡果然有PVC袋子裝著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她還有點懵,機械地拆開牙刷洗漱,鏡子頂部有一圈鏡前燈,將人面板都照得通透幾分。
虞喬用毛巾擦了擦臉,鏡中的女人素面朝天,妝早已掉得七七八八,唇色偏淡,看起來氣血不足的樣子。
從衛生間出來後,客廳中飄散著甜絲絲的淡淡香氣。一旁的餐桌上擺著一杯熱豆漿,兩個椰奶包和一個煎蛋。
周宴深換了一身衣服,坐在那份早餐的對面,顯然不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餐桌到衛生間隔著不近的距離,他淡淡注視著她,虞喬平日沒甚麼吃早飯的習慣,容夏每每操心得要死,此刻卻在他的注視下沒頂住壓力,走了過去。
餐椅是胡桃木質感,弧形椅背,與圓面蘑菇形的餐桌一色,桌上玻璃花瓶中裝著幾支開了碎碎雪花狀的雪柳。
睡了一夜嗓子偏幹,她先喝了豆漿,放下杯子猶豫幾秒道:“昨晚……”
“你都不記得了。”周宴深接上她未說完的話。
虞喬沉默,他了解她,像她瞭解他一般。
“是我給你打的電話嗎?”
“不然呢。”
“那……”虞喬斟酌著語句,“我沒有做出甚麼冒犯你的事吧?”
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蓋因知道自己以前和他在一起時醉酒後有多黏人,常常逼得他幾近失控,每每在她酒醒之後警告她以後不許在外人面前喝。
心下幾分忐忑,問完之後卻沒有等來周宴深的回答。
他目光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片刻後,斂了視線,低頭淺飲咖啡。
“吃飯吧。”周宴深道。
虞喬欲言又止,不明白他這是甚麼意思,低頭拿起一個椰奶包慢騰騰地咬,忽然聽見玄關處“叮”一聲的大門解鎖聲。
周宴深擱在杯壁上的手一頓,二人視線齊齊一轉。
“你說你,回國也不回家住……”隨著門的開合,一位身著針織套裝的中年美婦人出現在門後,手裡拎著保溫盒,東西一邊隨手放上玄關一邊埋怨著。
周宴深微微皺眉:“媽,你怎麼這個時間點來了。”
來人正是周宴深的媽媽向雲卿,一小時之前虞喬才夢見過她,近十年的光陰彷彿沒有在向雲卿身上留下痕跡,她還是一如既往優雅溫婉。
“我來看你啊——”向雲卿扶著玄關換了鞋,一抬頭聲音頓住。
虞喬手裡握著玻璃杯,尷尬地無所適從,她放下,杯子與桌面碰撞出細微的清脆聲。
“阿姨。”她底氣不足地和向雲卿打招呼。
向雲卿一時沒反應過來眼前的畫面,她看看自家神色平淡的兒子,又看看那多年未見一如既往漂亮奪目的小姑娘。
她有些不太確定:“喬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