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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2024-01-08 作者:歲見

第十七章

溫辭家裡出來時手上還拿著那張責任書, 她想過破罐子破摔,可最終也只是走到垃圾桶前,一點一點撕碎扔了進去。

那張紙太薄了,薄到沒有辦法承擔她的希望。

三月了, 空氣裡都是枝葉抽芽的嫩香, 春天是希望的季節, 而溫辭卻被困在原地好似快要枯萎了。

她深吸了口氣,轉身大步往前走出小區, 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等回過神,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安江巷。

巷口的水果攤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水果, 繽紛的顏色為這春日更添幾分亮色,店裡兩道身影一蹲一站。

隔著一條馬路, 溫辭看得不太明晰,只覺得在這一刻擁擠車流好似將世界分割出兩個部分。

一邊是璀璨的人間, 一邊是灰暗的荒原,而她就站在荒原中央, 望不見方向,看不到盡頭。

看似四通八達,實則無路可走。

溫辭默默收回目光,腳邊落著一道垂頭喪氣的影子, 她低著頭繼續往前。

紅燈跳轉, 路口停下冗長的車流, 一大波人群穿過馬路, 溫辭行走在周遭的熱鬧聲中, 卻又像仍然走在四季不分的荒原裡。

他兩手空空,可他風華正茂。

與他相比,溫辭好像還不夠勇敢,也沒有那麼堅定,她沉默地垂下眼簾,衛泯卻忽然靠近了。

溫辭稀裡糊塗說了很多,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對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訴之於口的話,她卻能安心地說給衛泯聽:“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小題大做?就為了去種樹這麼點小事。”

“學校不是會發樹苗嗎?”

“擁有一切也不代表沒有權利再去追求自由,一無所有也不意味著就失去了追求自由的資格。足夠的物質,是你追求自由的底氣,而兩手空空,看似甚麼都沒有,但其實無限擁有。”

“去哪兒?”她下意識問道。

“還以為你又哭了。”他眨了眨眼,直起身說:“走吧。”

衛泯叫了他一聲。

“做甚麼?”杜康很寶貝自己這兩棵樹苗,下意識往身後藏了藏。

“他覺得那麼多人只種一棵樹沒有意義,到時要是真有甚麼福報,也不知道算誰的。”

英俊的臉龐在眼前陡然放大,溫辭心跳一空,像是摸黑走到了荒原裡的懸崖邊。

她一時有些猶豫,衛泯以為她在擔心不能及時回校,又說:“現在去,晚自習之前能趕回來。”

“溫辭?”

溫辭啞然。

風聲呼嘯, 只剩料峭冬日。

她偏開頭快速眨了眨眼,又轉過來說:“我沒事。”

衛泯愣了一下,也就是那一秒,溫辭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到底在擔心甚麼:“我們現在過去,是不是還要先去買樹苗?”

“現在?”溫辭看了眼手錶,才剛一點半,但下午兩點半班裡有英語小測,一來一回時間肯定不夠用。

衛泯說起這些的時候,沒有對命運給予他的苦難表露出任何的憤怒、失落和彷徨,像是很早就堅定地做出了選擇。

她話題跳得太快,衛泯走了幾步才說:“杜康今天買了兩棵樹苗,找他拿一棵就行。”

“啊?”杜康回過頭,看見溫辭,笑著打了聲招呼,隨即又嘀咕了聲:“真沒看錯啊……”

“可不是。”衛泯帶著溫辭回到水果店,杜康正打算將包好的樹苗送到院子裡。

“是啊,你都懂的道理,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溫辭還是想哭,忍著鼻腔的酸意,輕聲說:“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是不是我自己眼界太窄,看得太少了,我明明甚麼都有了,卻還再堅持去追求自由這樣虛妄的東西,要是我甚麼都沒有,也許就不會想這麼多了。”

她低著頭,自暴自棄地啞聲說:“是,我就是不會撒謊。”

所以沒辦法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其實柳蕙和溫遠之已經做得足夠好了,相比很多人,她已經很幸福了。

溫辭笑了:“他想得還挺遠。”

衛泯看著她:“去種樹不是小事,更何況重要的也不是種樹,不是嗎?”

——你想要的,你能夠去爭取,而我想要的,我可以去創造。

春風吹過,溫辭看清站在眼前的男生,他穿著黑色的長袖T恤,大口呼吸著,漆黑的眉眼裡都是清晰可見的擔心:“你怎麼了?”

溫辭看著他,心口鼓鼓脹脹的,“那你今天去了,週二還去嗎?”

眼淚可以憋回去,可眼眶的溼紅和聲音的異樣不能隱藏,她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肯定糟糕透了。

他擁有時間,也擁有一切可能。

衛泯沒說話,拉著她走到角落裡才鬆開一直攥著她胳膊的手:“你知不知道,其實你一點都不會撒謊。”

路旁有一家花店,空氣裡縈繞著淡淡的花香,溫辭卻像猛地嗆了一口冷風,眼睛又酸又漲。

只一步,將要邁入深淵。

“可你之前不是說那天要順便去寺裡上香嗎?”

“去種樹。”

“當然不去了。”

他聲音太小,溫辭也沒聽清,只見衛泯走上前:“給我一棵樹苗。”

她心神恍惚, 被人潮裹挾著往前,忽然被人扯住手腕,從混沌冬日裡拉了出來。

“給不給?”

“給給給。”杜康一向拿衛泯沒轍,分了兩棵出來:“你現在要樹苗做甚麼,活動不是週二那天的嗎?”

“我們提前去。”衛泯檢查了下樹苗的根部,確定沒甚麼問題了才說:“你家電瓶車借我騎一下。”

“你們現在真去啊?”杜康走進店裡,拿了鑰匙出來:“昨天沒充電,但我媽也沒怎麼騎,應該夠來回了。”

衛泯接了過去。

走之前,溫辭看到擺在櫃檯上的電話機,忽然想到甚麼:“我能不能打個電話?”

杜康隨意道:“行啊,當然可以。”

“謝謝。”

看著她進了店裡,杜康推著衛泯往外走了走,“你們怎麼現在去種樹?出啥事了?”

衛泯勾著鑰匙晃了晃:“沒出甚麼事,想去就去了。”    “我真服了你。”杜康說:“你之前不是說跟溫辭沒說甚麼關係嗎?幹嗎現在還跟她單獨去種樹。”

衛泯回頭看了眼,女生抓著話機站在光影裡,溫柔又美好,他收回視線冷漠地說:“你管我。”

“……”杜康抓狂:“你把樹苗還我!”

衛泯笑著躲開,等到溫辭打完電話出來,在杜康的陰陽怪氣中,騎走了他家的電動車。

不同於機車的速度,電瓶車明顯慢了很多。

溫辭安穩坐在後面,迎著風聲問了句:“杜康怎麼了?”

“沒事,更年期提前了。”

“……”溫辭腹誹,這也提得太前了,當她傻嗎?

衛泯卻沒再多說,捏著車把加快了速度。

後山離八中不遠,平時站在學校頂樓遠遠還能看見幾座相連的山頭。

電瓶車只能開到半山腰。

衛泯停好車,拎著樹苗朝溫辭走來時低頭看了眼,是運動鞋,他抬起頭說:“種樹的地方不遠,走過去吧。”

“行。”

學校種樹的活動延續了十幾年,後山有一片範圍不小的林子都是八中這些年種的樹。

衛泯跟管理員溝通了一下,沒進到林子裡,去了稍微偏僻的一個避風口。

他借了一把鐵鍬,放下樹苗,動作迅速地挖出了一個深坑,指揮道:“放樹苗吧。”

溫辭立馬拎起樹苗,解開底下用來包裹的塑膠袋放進了坑裡,“這樣就行了?”

“嗯。”衛泯把鐵鍬遞給她:“要試試自己填土嗎?”

溫辭伸手接了過去,木質的橫把上還沾著他的溫度,她力氣不重,只能一點點往裡填土。

只是她沒想到填坑也是力氣活,才填到一半已經是滿頭大汗。

見狀,衛泯重新把鐵鍬拿了過去,溫辭只在最後跟著他照葫蘆畫瓢用腳將上邊的土踩平。

“好了。”他拍拍手,“要刻字嗎?”

溫辭四處看了看:“刻哪兒?”

“當然是樹上。”衛泯笑著說:“這裡樹很多,刻個字會方便辨認一點,不過也不能刻太高,不然等它長起來位置也會變高,就找不到了。”

溫辭倒是很想刻一個,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刻甚麼,衛泯半蹲在一旁,提議道:“刻個名字?出生日期?”

她看著他。

男生神色淡淡的,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意,垂在膝頭的手指間沾著一點泥,溫辭忽然福至心靈:“我知道刻甚麼了。”

衛泯等她刻好了才抬眸看過去,是一個字母W。

“溫?”

“是啊。”她笑著說。

是溫。

也是衛。

種完樹出來,溫辭看到還有人上山,她順著臺階往上看了看,衛泯注意到她的視線,問了句:“時間還早,要不要上去看看?”

“你說的那個寺也在山上嗎?”

衛泯點頭:“是的,不過一般過午不拜神佛。”

“這樣啊。”

“但也可以進去,你要是不求甚麼,也沒甚麼忌諱的。”衛泯收起鑰匙,“走吧,帶你去看看。”

溫辭有些好笑地跟了上去:“我還沒說去不去呢。”

“來都來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溫辭失笑,中國人的八大寬容金句,有些時候真是無法反駁。

後山的寺不算很大,但是香火很濃,溫辭還沒走近,遠遠便看見一牆之內飄出的煙霧。

走到山門前,她忽然從心底深處湧出一陣異樣的情緒,像上漲的潮水,逐漸塞滿了整個胸腔。

兩人緩步走進去,午後的寺廟人煙寂寥,正中間的佛殿前放著一鼎巨大的香爐。

慈悲的神佛隱於煙霧之後,藏在世人虔誠的祈求裡。

溫辭跟著衛泯路過請香處,各自請了三根香才往正殿走。

靠近佛堂,香火味更濃郁,衛泯沒有進殿,只在門口拜了拜便將三根香插進香爐裡。

他說甚麼都不要求。

溫辭點點頭,捏著香看向供奉在殿內的高大佛像,分明未經世事,卻又好像歷經千難萬險才走到這裡。

她沉默地看著佛像,鼻子一陣泛酸。

一截香灰燃盡。

溫辭回過神,下意識去尋找衛泯的身影。

他站在一旁,正出神地望向佛堂,青白的煙霧燃起,她鼻尖的佛香味愈發清晰。

佛看世人。

他也在看佛。

溫辭閉上眼。

她食言了。

她想向佛求一個好結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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