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常雲英快入年末了才徹底好起來,一能下地走了就催著衛泯叫溫辭到家裡來吃飯。
衛泯推三阻四也不給個準信,成天在院子裡搗鼓桃核。
“上次人家來醫院看我,還帶了東西,我叫人來吃個飯過分嗎?”逮著杜康在,常雲英又提起這茬:“小康啊,回頭你幫我跟你同學說一聲。”
杜康也不敢應,眼睛往衛泯那邊瞟,被常雲英怕了一巴掌:“我跟你說話,你看他做甚麼?”
“奶奶,我哥不答應,我哪敢啊。”杜康討饒:“你還是聽我哥的吧。”
常雲英念念叨叨:“反正是你們同學,我不管啦。”
等人走了,杜康才蹲到衛泯跟前:“溫辭還真去看奶奶了啊?我以為她不會去的呢,沒想到你們私底下關係都這麼好了。”
“別亂說,她跟我沒甚麼關係。”衛泯拿砂紙打磨著桃核的邊緣:“你以後也少跟人說我的事。”
“不是,這也能怪我,那她問我你去哪兒了,我總不能撒謊吧?”杜康看他神情嚴肅,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行行行,你說甚麼是甚麼,我以後不說了。”
衛泯繼續搗鼓著手中的桃核,杜康蹲在那兒看了會,實在好奇,“奶奶說得對,就是吃個飯,之前又不是沒來過,況且她還去看了奶奶,於情於理都沒問題啊。”
衛泯不想溫辭從別人口中聽說這事,主動提起,既是剖白,也是試探。
推開他,一切到此為止。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巷子裡的鄰居都有心隱瞞,可老人老了,總有新的人要冒尖。
就這樣吧。
誰都不願意讓自家小孩跟一個綁架犯的兒子當朋友。
他其實能猜到衛泯在想甚麼,這十幾年來左鄰右舍雖然沒多說甚麼,但真跟衛家交心相處的卻少之又少。
就連當年跟杜一斌也是因為他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衛建民坐牢的事,跑到衛泯面前瞎嘚瑟,結果被他倆揍了一頓才結下的樑子。
“聊到了,順口提的。”
“這事又不是秘密,她遲早會知道的。”
“那溫辭……說甚麼了嗎?”沉默片刻,杜康只問了這一句。
杜康瞪大了雙眼:“你沒事幹嗎跟人說這個?你還讓我少跟人家說你的事,你這都把老底掀出來了。”
血緣是剪不斷的。
衛泯頭也不抬地說:“我跟她說了我爸在坐牢的事。”
“沒說甚麼。”衛泯已經不太記得清那天自己到底說了多少,那一陣子他忙著照顧常雲英,幾天幾夜熬下來只睡了不到十個小時,人又疲憊又恍惚。
該來的還是來了。
聽見她提起父母的時候,衛泯有一瞬間是懵的,後來看到她如臨大敵的模樣,他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一顆心不再漂浮不定,疲憊感像上漲的潮水逐漸將他包圍,他當是最後一次,放任自己倒在她肩上。
可她沒有。
“聊甚麼能順口提到這個!”杜康算是衛泯極少數能交心的朋友,也知道父親坐牢這事其實一直是他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衛泯不知道她聽說了多少,索性全盤托出,抱著豁出去了的心,說完整個人竟還有種如釋重負的錯覺。
後來,也許是真的累了,他沉沉地闔上了眼眸。那日陽光晴好,他在恍惚中夢到了初見的那個盛夏。
那天八中的開學日。
衛泯去得晚,頂著午後最烈的日頭穿行在教學樓間。
報道處在思政樓大廳的二樓,八中新生的報道流程簡單,他有杜康帶著,基本沒怎麼費事。
“我看看我看看。”杜康搶過衛泯手中剛蓋好鋼戳的學生證,屈指對著上邊的照片彈了兩下:“嘖,同樣是證件照,怎麼你的看著人模狗樣,我的看著像個勞改犯。”
“我也沒見過這麼損著自己誇別人的。”衛泯挑著嘴角笑,餘光瞥見甚麼,起初沒注意,等從杜康手中拿回學生證,忽地想起甚麼,又扭頭看了一眼。
門邊的長桌底下躺著一本學生證。
背面朝上,上邊還有半個腳印,估摸著是之前人多腳雜,被誰無意間踢到了這角落。
衛泯彎腰撿了起來,抹掉背面的灰漬,從正面翻開了。
蓋著八中鋼戳的一寸照映入眼簾。
很白很乾淨的一張臉。
眼珠澄澈,黑得純粹分明。 底下兩行手寫字。
姓名:溫辭
班級:高一(1)班
“大學霸啊。”杜康瞥了眼說。
“甚麼?”衛泯合上學生證,交給了報道處的老師。
“你沒看分班表嗎?”杜康搭著他肩膀往外走,“一班是重點班裡的尖子班。”
“是嗎。”衛泯沒怎麼在意,走出報道處,迎面跑過來一道人影,白淨的臉,漆黑的眉眼。
比照片更靈動。
她和他擦肩而過。
長髮隨風而動,風中散著淡淡的梔香。
衛泯沒有回頭,奔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裡。
一牆之隔內有聲音傳出:“老師您好,請問您這邊有人撿到我的學生證嗎?我叫溫辭,高一(1)班的。”
“溫辭?剛有人撿到一本,你看看是不是。”
“是我的,謝謝老師。”
當天的開學典禮定在晚上七點,衛泯不是住校生,跟杜康在班裡同學宿舍睡了一場囫圇覺,半夢半醒間似是聞見一抹花香。
既熟悉又陌生。
他抬眼,瞧見掛在床邊的軍訓服,坐起身問:“甚麼味?”
“啥?”杜康四處嗅了嗅,“沒味啊。”
衛泯撩開他的軍訓服,一股梔子花香縈繞在鼻息間,“幾點了?”
“六點半,你起來正好,班主任叫我們先去教室集合。”
衛泯應了聲又躺回去,花香盤旋,久久不散。
好奇怪。
如今早就不是梔子的花期,怎麼鋪天蓋地全是這香味。
“別躺了啊。”杜康脫掉上衣,換上軍訓服,“你也把衣服換了,等會典禮結束,教官就要領我們去訓練了。”
“……嗯。”
高一按照班級排名分樓層,十八班在人來人往最熱鬧的一樓樓梯口,班主任點完名之後,叫臨時班長帶著人先去禮堂。
進了禮堂,衛泯自顧尋了一個角落坐著,十八班的位置原本就偏,他這一坐,到時偷溜出去也沒人注意到。
“不往前坐坐嗎?這邊吹不到風扇,熱死了。”杜康一邊嘟囔,一邊跟著坐了下來。
開學典禮規模不算很大,常規的校長髮言,緊接著是教官首長講話,最後才是學生代表演講。
衛泯聽得昏昏欲睡,空氣在半封閉的空間裡緩慢流通著,汗腥味,洗衣香,廉價的脂粉。
荷爾蒙與青春期的青澀不期而遇。
“大家好。”
突然出現的聲音就像山谷裡的一道清泉,潺潺細流,令人賞心悅耳。
衛泯陡然驚醒,從帽簷下朝演講臺望過去。
燈光下,女生一襲白裙,如初夏的梔子,皎潔的明月。
不染纖塵。
“我是高一(1)班的溫辭。”
那天溫辭還唸了甚麼,衛泯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演講中途,盛夏悶雷滾響,暴雨不期而至,禮堂內亂哄哄的,她清澈的聲音夾雜著雨聲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他像站在暴雨中央,被淋了個徹底,抬頭卻不見烏雲,只見明月皎皎,好似觸手可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