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後的第二十年
文/歲見
“我死後的第二十年,我的丈夫衛泯要結婚了。”
-
溫辭認識衛泯的那一年,是安城有史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那天早上她跟同學在校門口值勤,霧氣濛濛的十二月,風不像風,跟刀片似的,颳得人臉生疼。
同行的幾人都凍得直哆嗦,心思也不在值勤上,嘴裡一直抱怨著學校不人性的規定。
溫辭低著頭,半張臉埋在衣領裡,思維像被凍僵了,也沒仔細聽他們說話,肩膀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
“快看那誰。”樓下八班的姜璐壓不住語氣裡的激動,“值勤那麼多回,終於碰上一次了。”
溫辭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男生單肩背了一個黑色書包,頭髮剃得極短,臉很瘦,輪廓也好看,只是神情有些冷,看著很生人勿近。
他走路比旁人快,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長得挺不錯,就是不知道人怎麼樣。”姜璐笑著收回視線:“聽說追他的女生能從噴泉那兒排到校門口。”
今天是週一,升旗儀式是必備活動,老天也沒能如林皎所願,到了大課間還有點要放晴的跡象。
“要多酷?”
溫辭抬起頭,看見男生從面前跑道走過。
“不了,我早上在家裡吃過了,你們去吧。”溫辭吹了一早上的冷風,感覺渾身都沒多少熱氣了,只想著趕快回教室喝點熱水。
他步伐依舊很快,像凜冬裡的風,呼嘯而過。
好不容易捱到值勤結束,姜璐拉著溫辭跟他們一塊去食堂吃早餐。
更何況,他還有一張好皮囊,為他前赴後繼的女生只多不少,不過同校這麼久,溫辭只聽說他逃課打架,很少有這種花邊傳聞。
男生是十八班的衛泯,八中的風雲人物,平時只要是跟違反校紀沾邊的事情必定會有他身影。
早讀還沒結束,林皎趁著她喝水的工夫,湊了過來:“你昨天看天氣預報了沒,今天好像要下雪。”
高一的重點班都在一層樓,一班教室在最西邊,靠近樓梯口,溫辭從教室後門走了進去。
隊伍裡一陣亂笑,溫辭也跟著笑了,長髮被冷風吹得亂飛,她低頭別到耳後,耳邊一陣嘈亂。
溫辭作為班長,負責在隊伍前頭拿班牌,林皎在一旁陪她扛著班旗,凍得牙齒都跟著打顫:“我能不能跟教育局舉報學校虐待我們啊~~”
“那……起碼也要是敢挑戰江主任的權威,穿短裙,打耳洞,燙頭髮的那種酷。”姜璐嘆了聲氣,“總歸不是我們這樣的。”
“誰知道呢,都是聽來的八卦。”姜璐猜想:“我覺得他應該會喜歡那種酷酷的女生,感覺和他的氣質很搭。”
“是嗎?”溫辭應和似地笑。
燙頭髮?
江主任恐怕會發瘋。
“我希望立刻馬上就給我下雪,哎,不想參加升旗儀式。”
“難怪今天這麼冷。”溫辭擰上杯蓋,看了眼窗外,天空灰濛濛的,“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下。”
溫辭和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也沒想過和他有過甚麼交集,但在他們這個年紀,越是離經叛道的人,越是招人好奇。
“我支援。”後邊的男生喊道。
溫辭試想了一下那幅畫面,似乎有些慘不忍睹,不好再想下去,搖搖頭把腦袋裡的胡思亂想甩了出去。
“看來今天又有額外活動了。”不知道誰說了句,又惹得一陣亂笑,溫辭沒笑,只是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秒。
之後果然不出所料。
升旗儀式結束後,男生站到了演講臺前,他個子比一旁的江主任高出一截,手扶著麥往上一撥。
不像是來唸檢討,反倒像是來做甚麼演講。
“各位老師、同學上午好。”
男生的聲音出奇的清澈乾淨,不高不低幾乎沒有起伏,比起周圍嘈雜的動靜堪比天籟。
“我是高一十八班的衛泯,對於上週發生的打架鬥毆事件,我已經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以後我會吸取教訓,再接再厲。檢討人,高一十八班,衛泯。”
這已經不是衛泯頭一回在臺上念這麼“別出心裁”的檢討,但底下的同學還是很給面子的起鬨鼓掌。
江主任說了幾次安靜都沒能安靜下來,最後只能抓著話筒衝始作俑者大吼:“衛泯!再加兩千字檢討!解散!”
四周的鬨笑聲隨著人潮的散開逐漸小去。
溫辭拿著班牌走在林皎身後,路過演講臺時,她沒忍住回頭看了眼。
男生重新站回到了臺前,背抵著身後的欄杆,長風吹過,他忽然扭頭往臺下看來。
只差一點。
後邊同學不小心撞到溫辭的肩膀,她一個踉蹌,等再回頭,男生已經收回了視線。
溫辭沒再多看,她只是好奇,他到底在想些甚麼。
“想甚麼呢?”林皎碰了下她的肩膀。
溫辭回過神,仰頭看了眼天空,“在想今天到底會不會下雪。”
“看樣子是不會啦。”林皎也仰頭看著天:“感覺都要出太陽了。”
“也許……”話音未落,溫辭忽然低頭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子說:“還是別下雪了,真的好冷啊。”
“哈哈,別管下不下雪了,快回教室吧。”
到了中午,太陽果然出來了,但很快又變了天,老北風呼呼颳著,天跟著暗了下來,是降雪的前兆。 “寶啊,下課幫我去老楊辦公室拿一下試卷,我肚子疼要去蹲個坑。”第二節 課尾,林皎捂著肚子趴在桌上,手心裡攥著一團紙。
“好。”溫辭看著她:“你要不要打個報告先去廁所?”
“不……了……”林皎說話都不敢用力,“老妖婆最愛念叨,我不想觸她黴頭……嘶……”
一下課,老妖婆前腳剛走,林皎後腳就跟著衝出了教室,溫辭沒耽擱,跟著走了出去。
老楊辦公室在三樓,拿完試卷上樓時,溫辭在樓道里聽見有人喊下雪了,她快步上到四樓,從走廊朝外看。
天空灰濛濛,像起了一層霧,但並沒有落雪。
溫辭沒多停留,正要繼續往上走,一轉身看見從樓上下來的男生,腳步有幾秒的停頓。
他沒穿校服,套了件黑色外套,看見她好像也沒有很意外,他們很陌生,不必打招呼,連眼神交流都潦草而倉促。
她往上,他往下。
從頭至尾,誰也沒說話。
又有人在喊下雪了。
他們都沒有走出很遠,停在臺階上,默契地回頭。
天空依舊灰濛濛的。
但真的下雪了。
這場雪持續了很久,從隆冬至新年。
溫辭再也沒在校園裡碰見過衛泯。
她也沒想過會和他有甚麼交集,可就像那天的雪,後來發生的種種,都讓她覺得好像一切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溫父下午開車順道路過八中,溫辭隨他一起提前到了學校。
她站在路邊看著溫父的車子開遠,揹著書包朝馬路對面的巷子裡走去。
林皎家在這附近,從家裡出來前,溫辭和她約好了等會一起學校附近的舊書吧。
起初,她並未注意到甚麼,直到聽見甚麼東西碎掉的聲響,緊跟著,又聽見一句暴怒的罵聲。
這一片不止八中一所學校,重高大學,職高中專,魚龍混雜的甚麼都有,平時挺熱鬧,也挺亂。
溫辭不想多管閒事,埋頭匆匆走過,卻也沒忍住朝一旁的小巷裡看了眼。
就那麼巧,就那麼一眼。
她看見抱著頭蜷縮著身體躺在地上的男生,他眉頭緊鎖,鮮紅的血在那張冷淡的臉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線。
溫辭看得心驚膽戰。
這個點巷子裡沒甚麼人,她不敢以卵擊石,快步朝巷口跑去,喊了在附近值勤的交警。
“警察!都給我住手!”
“他媽的,走,快走!”
“站住!別跑!”
“分開跑!草!”
巷子裡狗吠貓叫,一陣嘈亂的動靜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竄出幾隻花色的流浪貓。
衛泯靠著牆坐在地上,黑色外套上全是帶著泥水的腳印,模樣看著很狼狽。
聽見腳步聲,他才抬起頭,輪廓分明的臉變得模糊,唯有一雙眼眸漆黑乾淨,溫辭停了下來,對上他的視線,忽然有些緊張。
“不是走了嗎?”他聲音有些啞,氣息也不是很穩。
“你不是看見我了嗎?”溫辭站在原地沒動。
“嗯?”
“怕你回頭報復我。”
“呵。”他輕笑了一聲,跟著又咳嗽起來,渾身每一處都跟著疼,低著頭的模樣憑空多了幾分脆弱。
溫辭不合時宜地想到動物世界裡落敗的雄獅,蜷縮在角落獨自舔舐傷口,可憐又可敬。
衛泯倚著牆緩了幾秒,手撐著牆從地上站起來,身形踉踉蹌蹌,看得溫辭差點沒忍住要伸手去扶。
“不走嗎?”他忽然回頭看了過來。
“甚麼?”離得近了,溫辭才發現他是單眼皮,也沒好意思多看,慢吞吞挪開了視線。
“回學校吧。”衛泯輕咳著,“我等會要去做筆錄,你別去了,見義勇為不是甚麼好事。”
溫辭沒覺得自己這是在見義勇為,但也沒多說甚麼,轉身朝巷口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天空忽又飄雪,淅淅簌簌落在兩人肩上,衛泯聽著靠近的腳步聲,低聲道:“謝謝。”
“不客氣。”
溫辭腳步未停,徑直往前。
她以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