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離傅臨洲的生日還剩下不到兩天了,蘇宥下了班就揹著包去了商場。
他想給傅臨洲送份生日禮物,一份明知送不出去的禮物。
他其實一直很摳,對自己摳得要命,租房住老破小,衣服也全是雜牌子,但他想給傅臨洲買很貴重的禮物,雖然也知道沒有任何名義送出,就當是留個念想。
他走到男士奢飾品區,一眼就看到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深藍中帶一點灰,細看有精緻的暗色花紋,給人的感覺疏冷又高貴,很像傅臨洲,蘇宥瞧見它的一瞬,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伸手碰了碰真絲面料,花紋的紋路里用了細小水晶點綴,摸起來仍舊柔軟。
蘇宥一眼相中,問了價格。
。
蘇宥嚥了咽口水,朝著櫃姐尷尬地笑了笑,迅速開溜。
可走出門店之後走了一段路他又忍不住折返回來。
他在網上買來隔天送達的材料包,東西一到就開始學,熬夜跟著影片練習鉤織。
低頭看了看手上送不出去的名貴領帶,蘇宥腦子一熱,又衝動了一把,他決定幫傅臨洲編兩株永遠不會凋謝的鈴蘭花。
傅臨洲笑而不語。
他像著了魔一樣,明明幾乎傾盡家財,卻還是樂得像個傻子,抱著領帶盒,一路小跑地跑向地鐵站。
傅臨洲在蘇宥的唇上啄了啄。
本來以為很簡單,可就連最開始的幾步他都學不會,找了十幾個影片,映象慢速地反覆看,才勉強掌握技巧。
這個禮物總歸是能送的,到時候就說是在路上買的。
“是不是……初戀女友之類的?”
“我沒有。”
蘇宥心頭劇震,溢位一點苦澀。
他和傅臨洲這輩子是沒有緣分的,但領帶咬咬牙還是能買下來。蘇宥想了又想,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深吸了一口氣,對櫃姐說:“我想買那一條。”
女孩在男孩臉上親了一口,“謝謝!”
手指幾次被戳破出血,他忍著疼繼續編,一直到深夜,眼睛長期保持聚焦專注,到最後都開始止不住地生理性流淚。
傅臨洲走到他面前,擠進他兩腿之間,撫著他的腰,告訴他:“不是。”
愉悅的情緒死灰復燃,蘇宥的眸子再次亮了起來。
傅臨洲喜歡的,就是他喜歡的。
地鐵口邊上有一個老奶奶在賣編織手鍊,蘇宥經過,又突然停下腳步。
他試圖在腦海中幻想著夢中自己給傅臨洲系領帶的畫面,可明亮車廂和擁擠晃動的人群都逼著他回到現實。
“我才不信呢。”
在丟棄了兩個歪歪扭扭的試驗品之後,蘇宥終於鉤出了兩朵漂亮的鈴蘭花,他用綠色毛線綁住鐵絲充作花莖,再用熱熔槍組裝好,大功告成之後,蘇宥拿在手裡看了又看,非常滿意。
雖然不知道鈴蘭花對於傅臨洲來說意味著甚麼,但一定很重要。
男孩露出寵溺的微笑。
傅臨洲就算再討厭他,應該也不至於連這點善意都不接受。
他心灰意冷地把包裝盒放進包裡,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巴巴地走出地鐵站。。
這大概才是買禮物的真正意義吧,他這樣算甚麼?自娛自樂?
千金一擲的喜悅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悵然若失。
蘇宥怔了怔。
蘇宥想了想,覺得這個猜測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傳聞裡傅臨洲禁慾自持,潔身自好,若不是有過一段深刻的戀情,以傅臨洲的相貌和家世,怎會如此呢?
想著想著蘇宥就變得沮喪,垂著腦袋,嘴巴扁成小鴨子。
在地鐵上,他看到一對情侶坐在他對面,女孩打扮得很漂亮,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看起來兩個人是去約會的,女孩腿邊放著兩三個禮品袋,品牌logo十分醒目。
他隔著櫥窗看那條領帶,驀然覺得自己和傅臨洲之間的關係與這條領帶別無二致,都是不可觸碰,只能遠觀。
這天晚上他抱著領帶和鈴蘭花,睡得十分安穩。
“寶寶,我的初戀是你。”
順利地入了夢。
小情侶貼在一起,女孩抬了抬手,把手腕上泛著銀光的手鍊展示給男孩看,笑著說:“真好看。”
他在想,明天該用甚麼方式送出這個禮物?當面送?不行,偷偷放在傅總辦公室?也不行,蘇宥冥思苦想也想不到一個既能表達祝福又能隱藏心意的方式。
夢裡他坐在廚房的流理臺上,問一旁正在做飯的傅臨洲:“鈴蘭花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
“你又哄我。”蘇宥搖了搖頭。
他聯想到傅臨洲桌上枯萎的鈴蘭花。
他憂心忡忡地上了地鐵。
算了,不送了。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一響,刷了蘇宥一個半月的工資。
傅臨洲咬了咬蘇宥的耳垂,然後低頭吻他,告訴他:“你是我唯一的寶貝。”
蘇宥剛想質疑,就感覺到有甚麼劇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幾乎蓋過了一切,震耳欲聾,就像古寺晨鐘敲響,他陡然睜開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鬧鈴聲還在響。
滴滴滴,滴滴滴。
和傅臨洲家的烤箱提示音如出一轍,蘇宥試圖回到夢裡,可怎麼都睡不著。
原本在懷裡的鉤織鈴蘭散落在床邊,蘇宥捏起來仔細端詳,無奈地笑了笑。
他把領帶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子,又騰出另一個包裝盒,放他的花。
今天很巧,他到樓下的時候,傅臨洲正好按下按鈕,一轉頭就看到他。
目光短短相交,蘇宥迅速收回,低著頭說:“傅總早上好。”
“早上好。”傅臨洲的聲音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冽。
蘇宥都快懷疑他有沒有去過香港了,難道香港的那幾天,自助餐廳裡那些對話,也都是他的一場夢嗎?
他們站在電梯裡,就單獨兩個人。
蘇宥縮在一角,低頭不語。
傅臨洲說:“報告我看了,寫得不錯,之後這個專案就由你幫我盯著,有甚麼問題告訴我。”
“好的。”
二十六樓上行得實在緩慢,蘇宥覺得氣氛尷尬,可他嘴笨,沒說不出甚麼討巧的話,只能任電梯的顯示屏迴圈播放著外賣平臺的廣告。 姚雨的產假是三個月,傅臨洲和她私交較好,又給她多批了一個月。蘇宥算了算,再過三個月不到的時間,他就要和傅臨洲說拜拜了。
他貪婪地看著傅臨洲的背影,腦海中總是想起那天在酒店的巨型魚缸邊上,他嚇得躲在傅臨洲背後,傅臨洲沒有計較他的小動作,被他拽得差點踉蹌,臉上還掛著淺淺笑容。
那樣美好的畫面,以後大概不會再有了。
電梯門開了,傅臨洲走了出去。
蘇宥心頭一緊,突然喊住他,“傅總。”
傅臨洲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有甚麼東西就要脫口而出,蘇宥的手已經摸到了自己的揹包,隔著尼龍布料摸到了裝鉤織花的盒子,邊緣堅硬。
他還是不敢送。
還是不敢。
他怎麼這麼傻,衝動一次還不夠,又犯了一夜的傻。
夢做多了,他總是混淆夢境和現實,還以為傅臨洲是夢裡那個對他予取予求的人。
這鉤織花又有甚麼用呢?五塊錢的花和一萬塊的領帶沒有差別,他都不能送。
沒有下屬會給上司送這樣的東西,更不該發生在兩個男人之間,其中一個還有年輕漂亮的未婚妻。他要是把花送給傅臨洲,傅臨洲一定會覺得他別有用心的。
果然人不能衝動。
傅臨洲耐心地等著他。
蘇宥把手收了回來,低著頭說:“謝謝您給我鍛鍊的機會。”
傅臨洲竟有一瞬的失落,但這種情緒與他而言總是稍縱即逝,他說:“沒甚麼。”
他走進辦公室,然後關上門。
蘇宥拎著自己的包,在電梯旁邊站了很久,他想:也許徐初言說的是對的,那種事情想得多了,會讓人變得敏[gǎn]消極。
他連做了三次深呼吸,終於把腦袋裡的亂七八糟都清空,坐在工位上開始一天的工作。
傅臨洲把新品的事宜交給了他,蘇宥免不了要多跑幾次研發部,於是也免不了要經常碰到謝簡初。
謝簡初剛從主管辦公室出來,就看到蘇宥走進去,主管立即起身,“蘇助理,有甚麼事?”
謝簡初聽到蘇宥說:“這是傅總剛剛針對新品研討會提出的幾點建議,您看一下。”
主管接過,客氣道:“誒誒好,企業微信裡發給我就好了,還麻煩你跑一趟。”
一向嚴厲的主管此刻卻表現得恭恭敬敬,謝簡初冷笑一聲,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蘇宥不是個很善於發號施令的人,畢竟他剛工作沒多久,習慣了被人使喚,“您客氣了,那您繼續忙,我先回去了。”
蘇宥從主管辦公室出來,遠遠地就對上謝簡初的目光。
就像學生時代那樣,蘇宥拿著滿分試卷從老師辦公室會來,謝簡初就會用那種眼神死死盯著他。
蘇宥這次莫名有了些底氣,他毫不在乎地往前看,徑直往前走,直到走進電梯,他才感到心口經年累月橫亙著的那股氣在慢慢消弱。
他沒有那麼怕謝簡初了。
蘇宥走後,謝簡初身邊的同事一呲溜滑著座椅靠過來,竊竊私語道:“聽說今天有人看到他和總裁一起等電梯,總裁幫他按電梯鍵呢。”
謝簡初拿出平日裡的溫良樣子,笑道:“不至於吧,他就坐在總裁外面,一個樓層的,總裁可能只是順手按一下。”
“不是,還有,”同事伸手攏在嘴邊,附耳對謝簡初說:“財務的小江說,這次去香港出差,總裁幫蘇宥升了艙,來回都是頭等艙,而且聽說蘇宥是坐專車去的機場,報銷了好幾百呢。”
謝簡初眸色漸深,唇角緊抿成一條細線。
“姚助都沒這個待遇吧,”同事小聲說:“你這個表哥還挺有手段的。”
“不至於。”謝簡初依舊這樣說。
*
傅臨洲看完年度報表,江堯就推門進來,傅臨洲抬了下眼皮。
江堯仰躺在沙發上,抱怨道:“你這兒借我睡一覺,我媽她最近更年期嚴重,天天扯著嗓子在我耳朵邊催婚,今早把我從酒店拖回來,非逼著我去相親,好不容易拿你當藉口才逃出來的。”
“你相親?”傅臨洲皺起眉頭。
江堯擺擺手:“你放心,我沒禍害人姑娘,我相親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對方我是個喜歡男人的變態,可以嗎?”
傅臨洲沒搭理他。
江堯十分不解,“你這人性冷淡也就算了,怎麼還恐同啊?在英國讀書那幾年不是經常有男的追你嗎?”
“如果你大清早的過來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江堯立即投降:“我不說話了我躺一會兒,吃飯時候叫我。”
傅臨洲繼續工作。
快到中午的時候江堯舒舒服服地醒過來,伸了個懶腰,“你怎麼還在工作?中午去哪裡吃?”
“食堂。”
“啊,這麼親民的嗎?”
傅臨洲其實也很久不去公司食堂了,平日他都有應酬,要麼就去醫院陪他母親,今天正好江堯在,他便想著去食堂看看。
他總覺得蘇宥每天吃完午飯回來都蔫不拉幾的,所以想去食堂看看是不是飯菜的問題。
江堯不情不願地跟著。
“我給你推薦一家餐廳,我朋友開的。”
習慣了傅臨洲的不回應,江堯自顧自地說:“我去,遠遠的就聞到食堂味道,上一次聞到這個味道還是我為了追一個大學生,那孩子天天吃食堂,我還陪著他吃了三天的黃燜雞,難吃死了。”
“你能不能閉嘴?”傅臨洲皺起眉頭。
“行行行,”下一秒江堯又開口:“這兒是有包廂的吧,我記得當時專門闢了兩個隔間的。”
傅臨洲也不是很喜歡公司食堂,他覺得有些吵。
剛走進去,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慢吞吞吃飯的身影,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然後就看到一個身材瘦高的男生強勢地把餐盤甩在蘇宥面前,二話沒說就把蘇宥盤子裡的葷菜和水果洗劫一空。
傅臨洲微微眯起眼睛。
小孩又是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嘴巴鼓了起來。
傅臨洲總問蘇宥是不是受委屈了,蘇宥只會低著頭回答對不起。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蘇宥年紀小又嬌氣。
現在看來,是真的受委屈了。
他走到蘇宥身邊,冷聲道:“蘇宥,跟我去裡面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