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傅臨洲和桌上幾位長輩談了很久,蘇宥就在他旁邊默默地聽。
結束後,許家榮和葉卓清邀請傅臨洲去小酌一杯,傅臨洲答應下來,然後示意蘇宥收拾一下檔案,蘇宥便拿過傅臨洲面前的檔案,塞進包裡。
臨走時傅臨洲囑咐他:“明天沒甚麼事,不用早起。”
蘇宥說好,走了幾步又回來。
他看著傅臨洲,很認真地說:“傅總,酒多傷身,您也要注意身體。”
蘇宥的聲音還是不大,在嘈雜的會場裡卻像是縈繞耳邊的悄悄話。他的眸子比窗外燈光還要亮,睫毛撲閃撲閃,傅臨洲微微失神。
“好。”他說。
回到房間,蘇宥把檔案收拾整理好放進包裡,然後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
浴室裡有很大的浴缸,蘇宥研究了半天才知道如何調節水溫。他放好水,找了一個牛奶味的浴鹽倒進去,然後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番。
他輕易都不敢回憶他的學生時代。
只有攪動的水聲在他耳邊迴盪,未及片刻,瀕死的絕望如藤蔓,攀附而上,一點一點纏住了蘇宥,蘇宥感到恐懼。
因為這個突如其來又綿延不斷的夢,蘇宥憑空生了幾分生活的希望,他總覺得也許那是平行世界裡的自己,在那個世界裡,他和傅臨洲就是一對恩愛眷侶。
姚雨的聲音有些嚴肅:“小蘇,我忘了問你,你和傅總在哪裡出差?”
心情瞬間自愈。
蘇宥仰起頭,忽然很想念自己的父母。
他也不理解老天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甚麼?媽媽讓他好好活著,可蘇宥很痛苦,越長大越痛苦,現在唯一的樂趣只能從夢裡獲取。
“這樣,你用房間座機給他打個電話,看他在不在,在的話你記得找酒店工作人員說一下,就說傅臨洲傅總晚上不見客,任何人不要過來敲他的門,也不要在他門口逗留,酒店會安排人巡邏的。”
一開啟朋友圈,就看到謝簡初和朋友聚餐的合照。
蘇宥拍了拍水面,輕聲說:“已經很好了,我應該很滿足。”
“我一猜就是,傅總在房間嗎?”
蘇宥翻了翻手機,把微信通訊錄上下拖拽了兩遍,也沒找到一個能聊天的。
無奈之下,蘇宥只能做班級裡的邊緣人,坐在最後一排,每天下課就埋頭看書。
“那個王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惡趣味,聽外面傳傅總是性冷淡,而且一直單身,每次傅總來,他都要安排甚麼模特美女過去,反正就是那種……你懂的,很亂的。”
為甚麼壞人總是過得如此恣意開心呢?
想給徐初言打電話,可徐初言這個時間大概在工作,電話響了幾十秒,還是沒人接。
“香港?”姚雨提高了音量,“幸好我想起來問了你一下,是不是香港德樂的王總還有許總?”
他的膽子還是很小,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反抗小姨一家,不敢和同事起爭執,不敢剪蝦頭,不敢看鯊魚,只敢苟活著。
“姚姐?”
半分鐘後,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
徐初言說得對,他是慫包。
洗完之後回到房間,剛穿上睡衣,他就接到了姚雨的電話。
蘇宥擦擦頭髮,心裡一緊,“在香港,姚姐,怎麼了?”
一瞬間世界都變得安靜。
這竟是他這些年來身心最放鬆的幾天。
大學室友畢業之後就各奔東西了,蘇宥在宿舍裡是小透明,所以也沒人主動和他聯絡。
其實蘇宥一點都不孤僻,可是那時蘇宥只要取得一點好成績,就會被謝簡初整得很慘。
可是一想到傅臨洲,蘇宥又覺得活著也挺好,畢竟他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夢裡,傅臨洲會對他如何。
蘇宥不理解。
即使成年了,二十三歲了,他還是會時不時回想起過去的經歷,在他最快樂的時候,痛苦地自虐式反芻。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沉入水中。
謝簡初坐在正中間,笑容燦爛,他的主管還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謝簡初好像和誰都能成為朋友。
別人工作之後都懷念學校,蘇宥完全相反,他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看到學校大門。
但凡蘇宥不順他的心意了,謝簡初就會說:“我讓我媽不給你交學費,不養著你了,讓你流落街頭,看你怎麼辦,呸,白眼狼!”
他的爸爸媽媽在天上看到他現在這樣,應該會很心疼吧。
安靜,死寂。
至於高中初中同學……得益於謝簡初的壓榨和霸凌,蘇宥整個中學時代都過得非常壓抑,即使有人想跟他做朋友,也會被謝簡初排擠得不敢再靠近蘇宥。
“啊?這是為甚麼?”
蘇宥很是洩氣,他覺得自己好失敗。
“是的。”
“不知道,應該還在外面喝酒吧。”
“甚麼?!”
“也不止他安排,傅總這樣相貌身價的,總有人想趁他酒醉往上貼的,之前還有裝成酒店服務人員溜進去的。”
蘇宥整個人都傻了。
“傅總很反感,幾次和王總說了,王總還是我行我素,還覺得自己是為傅總好,說多試試就不會性冷淡了,傅總礙於他是長輩,也不好撕破臉。”
“怎麼能這樣啊?”蘇宥很憤怒。
“咱們傅總性冷淡出了名,好多人都想知道是真是假。”
“關他們甚麼事啊?”
“你倒是替他打抱不平,關你這個小傢伙甚麼事?”姚雨笑了笑,吩咐道:“你就照我說的做吧,這家酒店傅老爺子有投資,你提到傅總,對方就會幫你安排的,你放心,這也是傅總之前授意的。”
蘇宥連忙下床,“我這就去。”
他先給傅臨洲的房間打了電話,沒想到傅臨洲已經回來了。
“甚麼事?”他聲音有些沉,
“沒,沒有,就是怕您喝醉。”
“我沒事,你早點睡。”傅臨洲掛了電話。
蘇宥雖然有點被傅臨洲生冷的語氣嚇到,但還是聽出了一絲醉意。
傅臨洲喝醉了,那更危險!
蘇宥二話不說,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就衝了出去。
他沒有找酒店工作人員,直接自己做保鏢,門神一樣地站在傅臨洲的門口,抱著胳膊板著臉,看著來往的人。 一站就是半個小時。
幸好沒有敵情。
腿有些酸,他俯身揉了揉膝蓋,結果外套滑落在地,他又轉身伸手撿外套,一時彎腰過猛,一頭撞在傅臨洲的門上。
咚的一聲,他痛到倒吸了一口冷氣,跌坐在地上,捂著頭頂齜牙咧嘴。
片刻之後,門開了。
蘇宥慢吞吞地抬起頭,看到了一身藏藍色睡衣的傅臨洲。
傅臨洲連睡衣的紐扣都一絲不苟地繫到最上面一顆,看起來禁慾不可接近。
蘇宥的大腦空白了片刻。
傅臨洲微微皺眉,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宥,眼神裡帶著微醺的迷離,他大概剛從浴室出來,蘇宥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水汽,還有傅臨洲身上淡淡的香味。
竟然和他夢裡的有些相似。
“你在這兒幹嘛?”
“對不起。”蘇宥低頭道歉。
蘇宥總是道歉,可傅臨洲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蘇宥抱著外套站起來,訥訥地說:“姚姐說王總喜歡往您房間裡送人,我……我就想著,幫您擋住。”
傅臨洲抬手,指尖抵著眉心壓了壓倦意,“我都忘了這一茬,姚雨沒讓你找酒店經理嗎?”
“說了,但我——”蘇宥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理由。
正覺得自己在傅臨洲面前無處遁形時,有高跟鞋的聲音靠近。
一個穿著緊身裙的長髮美女走過來,看到傅臨洲,便笑著打招呼:“傅總,晚上好。”
蘇宥看了看她,又轉頭看向傅臨洲。
他拼命眨眼。
好像在說:警報!警報!
嘴都撅了起來,一副委屈又著急的模樣,像在告狀。
傅臨洲覺得好玩。
“傅總,這麼早就休息嗎?”美女倚著門邊,眼神裡全是撩人的勾引,“我們去年見過的,在許總的牌桌上,您贏了我的牌。”
傅臨洲又望向蘇宥。
蘇宥一副被拋棄的小可憐樣,漸漸垂下頭。
他長得本就嫩,現在站在成熟氣質的女人身邊,被襯得更像個沒畢業的高中生。頭髮還是潮溼的,軟趴趴地伏在額前,身上穿著印滿小熊的棉質睡衣,他一低頭,傅臨洲只能看到他嬰兒肥的臉頰,很圓潤。
“傅總,我可以進去嗎?”女人問。
傅臨洲看了她一眼,然後抓住了蘇宥的胳膊。
“抱歉。”
“欸,傅總——”
傅臨洲把蘇宥抓了進來,然後關上了門,美女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外。
蘇宥踉蹌了一步,差點撞上傅臨洲的胸膛,幸好倚在牆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直到女人的高跟鞋聲逐漸遠去。
傅臨洲把他抓進來了?
他當了擋箭牌?
等等,他和傅臨洲現在是共處一室?
蘇宥嚥了咽口水,不敢抬頭,就抱著外套呆呆站著,他總覺得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現在和傅臨洲離得這樣近,他就更加心虛,像只小鵪鶉縮在牆角。
傅臨洲身上還殘留了酒氣,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蘇宥,“誰欺負你了?”
“嗯?”蘇宥抬頭。
“我對你說重話了?”
蘇宥立即回答:“當然沒有。”
“其他人給你臉色了嗎?”
“沒有。”
“那你為甚麼總是一臉委屈?”
蘇宥呼吸停了停,心臟像是下樓梯時踏空了一層,無端怔忡。
他該怎麼回答呢?剛剛是委屈的,聽著女人搭訕傅臨洲,他想阻止都不敢,這種沒有資格和立場的委屈,讓委屈更甚。
他總不能說,你在夢裡喊我寶寶,說這輩子只愛我一個人。
這太荒謬了。
“我害怕。”他回答。
傅臨洲微微俯身,“為甚麼害怕?”
“我怕我做得不好,姚姐回來之後我會被開除。”
傅臨洲無奈,“不會的,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拍了拍蘇宥的肩膀,卻隔著綿軟布料感受到蘇宥的面板溫度,很熱。
“真的嗎?”
蘇宥抬頭看他,瞳仁亮晶晶的,像月光下的淺水灣。
傅臨洲微微頓住,“真的。”
傅臨洲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和人進行如此幼稚無聊的對話是甚麼時候了,可能是和他五歲的小侄子,他對他小侄子都沒有這樣的耐心。
“回去早點睡。”傅臨洲說。
蘇宥乖順地往門外走,經過傅臨洲時,傅臨洲忽然又說:“對了,記得把頭髮吹乾,你感冒不是還沒好嗎?”
蘇宥呆了片刻。
傅臨洲給予他認可也就算了,還關心他,蘇宥頓時心花怒放起來,他興奮地點了點頭,咧開嘴笑,露出兩邊的小酒窩,“好!”
他往外跑兩步,又猛地回身,抱著外套朝傅臨洲鞠了一躬,笑著說:“謝謝傅總!傅總晚安!”
傅臨洲:“……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