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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談話

2024-01-08 作者:草莓珍珠蛋糕

第二十章 談話

人的心態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 謝芷清從前將這些事情看得隱秘無比,提起來就會臉紅扭捏。但是當這片區域其他人的態度都相當平靜自然,眼中只有這件事本身的答案,而沒有別的東西時, 謝芷清竟也不覺得這是甚麼“無法宣之於口”的事情了。

甚至, 在這種自己與群體截然不同時, 都不需要別人提醒,她就會主動想到,是不是她的想法有問題。

謝若清料到了, 這就是很簡單的從眾心理嘛。人是社會動物,言行舉止必然會受到環境影響, “月經”, 以及其他東西本身沒有甚麼問題,只是當輿論和社會風氣視之為洪水猛獸時,越是不說,人們越無從瞭解, 它就慢慢變成了“忌諱”。麗嘉

所以她並不是很擔心謝家人來到現代後能不能改變的問題, 他們可能一時難以接受,但絕不會倔強一輩子——如果能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生活方式, 又有甚麼理由死守著過去不放呢?

論起見風使舵、為自身謀奪利益,沒有誰比這些世家貴族更擅長。現代人總覺得古人迂腐,卻不結合時代背景分析,他們所做的都是符合封建社會的最佳選擇罷了。

因為她們體檢的專案比較多, 有關部門將方方面面的檢查全都安排好了,所以即使在同一個科室, 她們也是分佈在不同的角落, 這樣能提高檢查效率。

看完謝芷清這邊, 謝若清又像陀螺似的轉到李靜雪和王玉芝那邊。祖母年紀大了,全家人對她的身體檢查都最為上心,李靜雪更是片刻不離。

她們那剛做完某項檢查,謝若清就正好趕上了醫生講解。

“沒甚麼大事,老人家還是很健康的。”醫生推了推眼鏡,“您平時的飲食應當很講究了,這點不用我多說,剩下的就是要多活動,多曬太陽補點鈣。有機會的話,還可以嘗試慢跑、騎腳踏車、爬山、跳繩等體育鍛煉。”

這些都在謝家人的意料之中。他們喝下毒酒未死,反而穿越時空後,身體也像是經歷過一次“洗經伐髓”,祛除了體內的沉痾宿疾。只是這效果不算徹底,雖談不上有多康健,但比起從前已是大有好轉。

王玉芝點點頭,她這幾日已經有所瞭解,夏國推崇的養生方法更偏向“動”,而不是從前她們認為的靜養。

這裡的婦科檢查,偶爾也確實讓人……有腳趾抓地的尷尬。別說古人了,就算現代女性去看婦科也經常有扭扭捏捏的。此時謝若清的作用便發揮出來,有她陪在身邊,耐心解釋這都是醫學,沒甚麼好忌諱的,醫生甚麼病人都見過等等。

“我們這也沒甚麼男女大防,婚姻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現在流行的是自由戀愛。你看若清的態度還不明白嗎?如果我的舉止在夏國很過分,她早就制止我了,我倆就是正常說說話。”

前面的話,謝嘉衡還保持著半信不信的懷疑態度,等鄭毅提起謝若清的反應,他才多信了幾分。

好傢伙,敢情剛才和你白說了呀,現在講究自由戀愛,你們同意有個啥用啊,要謝若清自己點頭才行!

鄭毅倒也沒有說錯,若清向來機敏,不是白白吃虧的性格。等謝嘉衡冷靜下來後,才想起那天鄭毅上門時,也曾連名帶姓地直呼蕙清的名字,只是他們那時要處理的資訊太多,誰都沒在意。

謝嘉衡仍舊不放棄地追問:“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對舍妹是甚麼意思,你想不想娶她?!”

他當然看得出謝嘉衡很想揍他,可惜這謝家長子是從文的,沒能繼承到他爹一身戰場拼搏留下的煞氣。

幸好這些都稱不上甚麼大病,注意調理慢慢養回來就是了。

——想想吧,某些男科問題本來就難以啟齒,偏偏旁邊還站著鄭毅。他又不算陌生人,偏偏關係又沒好到可以暢所欲言,無所顧忌,可不就是尷尬到讓人窒息麼。

行吧,看來是風俗習慣有很大不同。這夏國風氣,還真是禮崩樂壞,不成體統,放浪形骸。

從某種程度來說,謝若清還挺慶幸自己只是個十九線小畫手,她越是“落魄”,謝家人才會越謙遜。

他也是萬萬沒想到,這人還沒追回來,目標物件的哥哥就先和他“談婚論嫁”了。

在其他同事的關注下聊感情問題……他可不想以一人之力貢獻供全組討論的八卦。

事實也正是如此,如果這是在古代,在他們生活的王朝,謝嘉衡發現鄭毅這種心懷不軌、妄圖敗壞他妹妹名節的男人,不管他是甚麼身份,都要先套上麻袋將他打一頓再說。就算對方是皇子,都是謝家人有理——先帝最寵愛的福王看上了謝芷清,都得走正規流程求皇帝賜婚。

倘若他們還是貴族,手中權勢滔天,肯定就不是那麼好說話的性格了。

鄭毅:……

這裡面最彆扭的當然是謝嘉衡,鄭毅在他心裡可是浪蕩不堪、要把他妹妹騙走的混蛋,讓這傢伙見證他在做檢查時的窘狀,謝嘉衡真想直接暈過去。

謝嘉衡低聲道:“此處無人。鄭卿……鄭先生,煩請你和我說個明白,你是否對舍妹有意?”

鄭毅不由高看了他們一眼,還抽空給謝若清發資訊:【你家人的適應能力真的很強。】

他是男人,左不過是一場風流韻事,還能被當作宴席談資,吃虧的可是他家女孩!

鄭毅:……

謝若清笑笑,沒回。

見他遲疑,謝嘉衡心中更惱,語氣都冷了幾分:“鄭先生,某……我很感謝你先前對我們家的幫助,他日佚必當湧泉相報,但我家的女孩,可容不得先生輕侮。你既無意,便和她保持距離,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吧。”

無論他甚麼意思,今天都得把話說明白,不管夏國習慣如何,他們謝家的姑娘豈能與他糾纏不清?

鄭毅心想,他也就隨便一聽,要是他真敢繞過謝若清,直接和她家裡人商量這種事,即使是他們主動要求的,那小混蛋知道了以後也不可能給他好臉色看。

總感覺像到了餐廳裡,服務員要給他點菜那樣。

鄭毅瞥了眼頭頂上的監控攝像頭,其實不太想說。現在他正屬於公務階段,身上還帶著隱藏式收音裝置,他們的交流都能被特殊行動組給聽到。

崔陽都快笑瘋過去,還攛掇著他趕快答應,走家庭包圍本人路線也不是不行嘛。

是以,儘管內心尷尬到恨不得當場去世,謝嘉衡面上還是表現出十足的淡定。謝瑾瑜就更不用說,作為能在國家權力漩渦中心遊走的國公爺,他也只是倉皇了一瞬,就恢復如常。不管內心怎麼想,面上卻是不露痕跡。

耳機裡已經傳來崔陽那損友的笑聲,鄭毅無奈,只好回答:“你誤會了,我並沒有要玩……總之,我對若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只好給這小孩科普:“夏國沒那麼繁瑣的規矩,名字起了就是讓人叫的。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鄭毅,不用叫【先生】,我聽著不太習慣。”

鄭毅沒有想和他打架的想法,一來這是謝若清的哥哥,他要是敢先動手,就別想著追回謝若清的事了。二來嘛,這謝嘉衡今年才十八歲,頂天了也就是剛讀大學的年紀,他和小孩有甚麼好計較的?

而且這是特殊部門還在觀察的“異界來客”物件,在非必要情況下,他不能和對方起肢體衝突,會違紀的。

雖然他確實是想追回謝若清沒錯,但這不是曲線救國,是直奔著淘汰出局啊。

在其他人做檢查的空隙,謝嘉衡將鄭毅拉到一旁。

但就算他們謝家現在沒了尊貴的身份,也不會遺忘曾經的門第和榮耀,鄭毅對他家女孩如此輕佻,絕對是謝嘉衡無法容忍的!

他都能想到她會怎麼說——他們是古代來的,他又不是!

“不太好吧。”鄭毅聳聳肩,“這是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現在謝家人在夏國無甚根基,她的那點資產在謝瑾瑜眼裡稱得上一窮二白,所以他們當然不會違抗“官府”的任何安排,能配合的儘量積極配合。

但他不能,他是長兄,就要做好表率。要是連他都唯唯諾諾,底下的弟弟們要如何應對?

但沒等鄭毅鬆口氣,謝嘉衡仍然很執著地問他:

“那鄭毅,你是否對舍妹有意?若你是真心求娶,我得先去稟告父母,再做考量。若是無意,那便當我沒說這話,但以後你們也得【正常來往】,不要亂了分寸。”

這種勸解開導的話,由熟悉的親人說出口,效果當然比素未謀面,還裹得嚴嚴實實的醫生來說要好得多,但在另一邊,鄭毅對謝家人起到的就是反效果了。

謝嘉衡拳頭都握緊了:“你怎能直呼舍妹閨名,竟半點不知禮數!”

在比較過夏國老年人口數量和國民平均壽數後,她當然是選擇相信夏國的方法,誰會拒絕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呢?

至於甚麼體虛、體寒之類的,就是她和李靜雪婆媳倆都有的毛病了。十幾歲便為人婦為人母,還要操持家業,相夫教子,就算身邊有得力丫鬟陪嫁輔佐,也很是勞心勞力;再加上古代的醫療水平有限,她們身體要是沒個病根才不正常。

故事的發展總是這麼充滿戲劇性,拿著檢查報告來找哥哥的謝若清走進他們的視野。

在兩人齊唰唰看過來的目光下,謝若清忍不住嚥了咽。

“額,其實,你們可以當我沒聽到剛才那句話。”

謝嘉衡:……

鄭毅:……

那你就別挑明這件事啊,可惡!

討論這種事情被當事人聽到,其實三個人都挺尷尬的,只有謝若清稍微好點。

她輕咳幾聲:“大哥,你誤會了。我和鄭毅只是普通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還在小公寓時,謝若清就和他們說了現代人之間的家屬稱謂變化。不管他們短時間內能不能改,反正她對於兄弟姐妹已經改過來了。

這聲普通朋友讓鄭毅眸光微暗,下垂的眼角掩去了他的滿目不甘。

在他們分手前,也確實是到了快要談婚論嫁的地步……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裡觸犯到謝若清的底線,讓她溫和卻堅定地離開他身邊。

謝嘉衡無奈:“哪有女兒家旁聽此等終身大事的?你聽了便罷,還非要拿到檯面上說……”

正主在這,謝嘉衡總算放過了鄭毅,不要求他必須給一個答案了,反正若清的態度很明顯在撇清關係。

不管他們夏國的規矩如何,那鄭毅方才也說了,講究甚麼“自由戀愛”。既如此,他應當不會再糾纏若清了吧?

謝若清走了過來,謝嘉衡不動聲色地調整站位,又穩穩擋住了兩人的視線交匯。

鄭毅鬱悶至極:“你那邊的檢查都做完了?”

“嗯,都差不多了。”謝若清回答道,“能當場出結果的都出了,剩下還需要時間的會以電子版發到我郵箱來。鄭毅,我之前拜託你幫我找的精神科和心理醫生,今天有來嗎?”

鄭毅點頭:“有。是要給你弟弟診斷自閉症是嗎,調查組請了相關領域的權威專家。”

謝若清很高興:“太好了,謝謝你們。”

“不用客氣。這對我們來說,也是珍貴的一手資料。”

有些話點到即止,不用說得太明白。謝若清聽得懂,謝嘉衡還是雲裡霧裡,他只大致推斷出,這個醫生應該是為嘉平找的。

想到此處,他的心情也激動起來:“若清,你的意思是,嘉平的腦疾可是有治?”

謝若清:……

她深吸一口氣:“大哥,嘉平沒有腦疾,他能聽懂我們說話,智商很正常!他只是,額,可能只是過於內向,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症狀,但他的腦子絕對沒問題。你們不要再說他是傻子了,這樣會讓他更加不愛說話的。”

受限於資訊認知,在古人眼裡,很少與人說話,也不和人玩耍,總是自顧自低頭的謝嘉平非常奇怪。嘉寧從前還喜歡去逗他,但嘉平從來不搭理,即使被撓癢癢,被捉弄都沒有任何反應,那可不就是個傻子嗎?

不過若清既說了,謝嘉衡也就從善如流地答應:“好,有的治便好。這等好訊息,應當報以父母知曉,父親肯定會很高興的。”

“嗯,我去說。大家的檢查都做完了,可以先找個地方坐下等,我帶嘉平去另一個科室。”

謝嘉平的檢查專案比他們這些大人多,他還得看兒科,方才都是謝瑾瑜陪同著他。在聽到還給嘉平準備了其他醫生問診後,謝瑾瑜果然面露喜色。

雖說他對這個庶子談不上有多重視,也沒報以甚麼期望,但身為人父,肯定希望能治好他的病,讓他變成“正常人”。

本來,謝瑾瑜還有點擔心適齡的嘉平能不能上小學的問題,如果能讓他“痊癒”,那就再好不過了。

做完檢查的全家人都走了過來,正好趁著人齊,謝若清又解釋了一遍,才將嘉平送進諮詢室。

在進去前,謝嘉平還拉著她的手,似乎是有點害怕和不捨。

“沒事的,嘉平。”謝若清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持平,耐心勸導道,“裡面的醫生知道該怎麼做,沒有甚麼特別的,你平時怎樣,就去之後還是怎樣。當然,如果你願意和醫生說話,可以多說一些。”

在這點上謝若清有信心,謝嘉平也不是完全不開口,她一直覺得只是別人說的很難觸及到他的表達欲。但裡面的醫生,肯定是非常專業的。

謝嘉平懵懂地吐出幾個字:“二姐姐,奶茶。”

嗯?他喜歡喝奶茶嗎?

謝若清搖搖他的小手:“嘉平,你想喝奶茶,是不是?如果是,你要將完整的句子告訴我。”

謝嘉平於是說:“三姐姐完成測驗,有奶茶;我去和醫生說話,也要有奶茶,我表現很好。”

旁邊的人都看驚了,謝嘉寧小聲問:“原來嘉平真的會說話,不是一兩個字,他也可以說一整句話。可是他從來不和我說!”

謝嘉安也小聲回答:“他當然會說,但是好像只和二姐姐說。二姐姐從前經常去找嘉平,我有次路過看到他們在玩葉子牌呢。”

能打博戲,就已經證明謝嘉平確實不傻,相反還很聰明,因為它的打法對嘉平這樣年紀的孩子來說可不算簡單。謝嘉寧心裡還有點酸:“那他可真夠偏心的,怎麼只和二姐姐要好?”

謝嘉安:“大概是因為,只有二姐姐不把他當傻子吧。”

謝嘉寧:……

那他們從前不是不知道麼,嘉平又從不理人。現在知曉後,他肯定不會再那樣了。

謝若清拍拍他的頭:“可以,那你要配合醫生哦。如果你表現得好,我會買奶茶給你喝。”

陪醫生說話即可獲得一杯奶茶,謝嘉平覺得很合算,鄭重地點頭應下。

診療是獨立進行,家屬都在外面等候。謝若清問:“鄭毅,這個時長大概要多久哇?也快到午餐時間了,謝謝你今天帶我們做體檢,我請你吃午飯吧。”

謝嘉衡立刻跟上一句:“鄭先生今日辛苦,是我們家該請的,還請不要推辭。”

他一開口,迅速就把請客物件從謝若清變成了整個謝家,鄭毅心中無語。

這些個古人,真是人均八百個心眼子!

謝瑾瑜還在認真研究醫院宣傳牆上的內容,他是武將出身,見慣了生死,對於關鍵時刻能救命的醫術很是上心;王玉芝正在走廊上散步呢,醫生說了,要多走動才能延年益壽。

倒是攙扶著老太太的李靜雪往這邊瞥了一眼,感到幾分不對勁。按理來說,請客這事該由家中長輩提出,若清和鄭毅先前認識,規矩就不必卡得那麼死,再說她本來就是現代人;但嘉衡是怎麼回事?

國公爺和老太太還沒發話,他倒是先代表謝家做起主來了,這可不像他往日循規蹈矩的作風。

鄭毅答道:“不用那麼客氣,這都是我工作範圍內的事情。按照規定,這頓飯我可不能吃你們的,容易違反紀律。”

謝家人聽懂了,這是避嫌,不然他就有收受賄賂的嫌疑了。

見他在四下無人時(攝像頭不算)也願意主動保持清廉,在乎為官的名聲,謝嘉衡對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點。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敬意:“鄭先生品德高潔,是民生之幸矣。”

閒著也是閒著,反正在這也沒其他事做,鄭毅索性就給這位“目標考科舉”的十八歲少年科普些夏國公務員的相關規定和紀律。

最後,他著重強調:“以嚴明的法律去規範人的行為,才能最大程度杜絕貪汙腐敗。在這件事上,考驗官員人性是很不靠譜的,必須要靠法律強有力的約束,讓他們不敢越過紅線。同時,不止是公務員,法律也同樣約束著社會的每一個人。”

此等法治思想,與封建社會所推崇的人治、道德教化等自然相悖,謝嘉衡反駁道:“嚴刑峻法,未免不近人情,君可知苛政猛於虎?民生不幸,四海煎熬,非聖明之景也。”

鄭毅笑了,直接問他:“那照你的觀察,是你們那的百姓過得好,還是夏國的百姓過得好?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在夏國多生活一段時間就會懂了。”

拿現代社會去和古代對比,那完全是降維打擊,即使謝嘉衡再堅持己見,也沒辦法昧著良心說夏國百姓過得不好。

其實他們一直在隔離,但僅僅是從公寓走到公安局的那一段路,就已經窺見了夏國百姓的生活狀態。路上行人神色輕鬆,女子亦可孤身出行,小孩的笑聲天真動人,冬日裡人人都有保暖衣物……放在從前,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太平盛世。

更別提他們還坐上了汽車,行進速度快到他們不敢想象,車窗外的景色俱是大氣美觀,綠蔭環繞,在一派和諧安定之景中,讓人看著便覺生機勃勃。

謝嘉衡見識到很多新物件時,心中讚歎的只是工匠之能,對這個陌生的國家談不上甚麼臣服。但在見識過夏國的盛世之景後,他的心態不自覺變化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如何能使官員清正廉潔,一心為民,百姓知法懂法,安居樂業?

他太想知道了,想要考公務員的動力,也從考取功名庇護家人,多添了幾分探究答案的心思。

他輩讀書人終生所願,便是學有所成,忠君報國,史書留名。如今夏國已無君主,卻正值盛世華章,若他有心效力,應當也能有所建樹吧?

看謝嘉衡陷入深思,鄭毅自覺搶救了一個古人迂腐不化的思想。他有些得意,趁著謝嘉衡在思考人生時,又悄悄走到了謝若清身邊。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順利。”他適當地透露出一點能說的內容給謝若清,“這是件好事,若清,你的家人接受能力都很強,看來古人也沒那麼古板嘛。”

這是他第二次說起這件事了,兩人此時離其他人都有一定距離,謝若清問他:“你真是這麼想的?”

鄭毅皺眉:“難道他們只是裝模作樣,心裡還是不認可夏國的制度嗎?這可不行,我們國家可沒有甚麼特權階級,也不看出身血統,你得和他們說清楚。”

其實關於謝家人能不能融入現代社會,調查組的成員肯定是希望他們能做到的,但做不到也不強求。反正夏國的法典體系相對完善,只要他們敢違法犯罪,那就按法律制度來。

但鄭毅很在乎,他們都是謝若清的家人,那將來遲早也是他的家人——如果他能和謝若清複合的話。所以,他還是希望他們能當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否則將來若清痛苦,他也為難。

謝若清卻答道:“這得分人。我家祖母早就不管事了,她的決定必然跟著我父親走。有兩個人,我母親和我姐姐,她們絕對是認可夏國的,就算穿越時空的機會擺在她們面前,她們都不可能回去做貴女,還會積極幫助其他人適應現代社會。”

她說得很篤定,事實也確實如此。在夏國,她們才算是真正的“人”,身份證上會記錄她們自己的名字,新聞聯播上的女性是完整的名和姓,而不是一筆帶過的某某氏。

誠然,現代社會並沒有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但幸福都是對比出來的。夏國的女子能讀書、能考大學、還能考公務員,可以從事各種行業,成為社會精英,甚至還能讓孩子從母姓——雖然女性的上升通道仍然比男性狹窄得多,但只有經歷過無邊黑暗的人,才會明白透進來的一束光有多麼珍貴。

謝若清接著說:“我妹妹蕙清,她大約是會猶豫的。如果你昨天問我,我還不確定,但今天她懂得了一些知識,願意留下和選擇回去的可能性是對半開吧。不過,如果我父親表示要帶全家人一起回去的話,她肯定會走的,她不敢違逆父親,我那幾個弟弟也是一樣的。”

“當然,這只是舉個例子。你別這樣看我,我真的不知道時空穿梭的方法,你不信的話現在就搬臺測謊儀過來。老天爺啊,我倒是寧願我自己知道,你都想象不到,我們國公府的庫房裡藏著多少奇珍異寶!只要給我五分鐘,不,一分鐘,哪怕三十秒的時間停留,我後半輩子都不用奮鬥了。要是早知道會穿越,我肯定讓全家人抱著一堆寶物過來。”

看她神色間帶著懊惱和遺憾,鄭毅都被她逗笑了。

不過,她說的是“要多帶好東西回來”,而不是“根本就不會去古代”,可見她和謝家人的感情還是很深的。

鄭毅清清嗓子:“也就是說,你的弟弟妹妹們還沒形成獨立思想,屬於可引導範圍,如果繼續生活下去,還是有機會培養對夏國的認同感,問題就出在你父親和哥哥身上,是嗎?”

“嗯,怎麼說呢……他們是封建王朝的既得利益者,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是在從他們手中分潤權力。在他們的思維裡,大致相當於你有一萬塊,但被我搶走九千九百九十九,還說甚麼要給九千多個人均分。他們不會考慮自己先前有的從何而來,是否合理——但這些其實並不重要。”

謝若清說到這,還伸了個懶腰,“這些貴族啊,最明白形勢比人強的道理。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行動上還是會做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君子論跡不論心,你放心,他們絕不會惹麻煩的。”

鄭毅:“你就這麼確定?”

謝若清攤手:“拜託,你仔細想想就明白了。我們家現在是甚麼身份?是平民百姓,而且還住在租來的房子裡,連固定房產都沒有。在這種條件下,他們不可能去反對一個國家的執政方針,除非他們瘋了。”

“我實話和你說了吧,如果我父親還是個高官,手中有權有兵,他可能還有底氣維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很不幸,或者說很幸運,我們全家現在都是平民百姓。”

“貴族當然會想盡辦法維護自己的固有利益,但他們更會衡量得失。在形勢已經變化,完全沒有迴轉的餘地時,他們又會立刻想盡辦法融入到新的政權中,爭取新的利益。”

“所以,你別看我父親萬事配合,你一說,他就主動思想解放,願意送女兒去上學。他不是認同這一套,這更像是一種【投誠】的選擇。沒關係,未來他沒得選擇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他會從被動適應,進化到主動適應的。”

鄭毅沉思片刻,隨後試探道:“歷史上也有很多臣子,在王朝覆滅時仍然不改死志,興許你們家……”

謝若清白眼一翻:“我真謝謝你,我們全家都是被新皇賜死的。謝家先祖隨開國皇帝打江山,當年本來可以封異姓王,是先祖堅決不受,才封了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傳到我父親這代時,更是不敢讓嫡長子從軍,反而讓他從文,底下幾個弟弟都沒怎麼用心教。謝家謹慎到這個地步,換來的還是一杯毒酒,還提甚麼對君主的忠心?”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1]!”

真不是謝家人想要玩弄權術,同樣是被迫而已。賜死他們的是新皇,因為他找到了藉口,但先帝難道就沒想過讓他們死嗎?他只是沒有合適的理由。

有些問題是不能細究的,越深思越傷人心。

謝家人剛被世代效忠的政權背刺,想要讓他們快速培養起對另一個國家的認同不太可能,就連李靜雪和謝芷清也都是更看重自身利益罷了。但他們也絕不會有甚麼“復國”的想法,天子的江山沒了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啊,何況大家都不是同個世界的人。

“而且哦——”

謝若清拍拍鄭毅的肩膀,“我大哥雖然也有被迫適應的成分,但他是個好人。額,這麼說不恰當,就是他的內心比我父親更淳樸些。他剛才確實被你的話說服了,不至於醍醐灌頂,但也有所鬆動。”

鄭毅:“你其實是想說,他的年紀還小,所以還沒發展到你父親那樣的程度吧?”

謝若清:“……有些話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唉,環境對人的影響太大了,他是封建社會造出來的貴族產物嘛。但他心裡也有樸素的愛國愛民觀念,外敵來犯,朝中無人可用時,我父親頂著功高震主的壓力,也要主動掛帥出征,守衛邊疆百姓。他也不全然只為了利益,人性是很複雜的,在不同制度環境下會有不同的表現。”

“至於我哥哥謝嘉衡,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在讀書時是真心想要為民生謀福祉,庇護一方百姓的。”

“你不要覺得古人迂腐不化,實際上他們的思想也是受到了時代限制,就像是被遮擋住視野那樣,能看到的內容比現代人少得多。說不定千千萬萬年後,未來人看我們,也是覺得愚蠢不堪呢?”

謝若清相信,只要多給謝嘉衡一點時間,在他見證過夏國創造的無數個奇蹟後,事實會勝過所謂的“聖人言”,而他也會明白,來到這裡不是落魄,其實是命運給予的寶貴機會。

他將終於有機會,為他偉大而縹緲的初心奮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1]。

**

診室外面沒有座椅,謝家一行人借用了醫院內的休息室,盒飯是醫院食堂提供的。這所三甲醫院人/流量非常大,有關部門也只是臨時封閉部分科室,開通了綠色通道,不可能專門讓整個醫院關門,還有不少患者正在住院呢。

憑良心說,醫院食堂的盒飯不算難吃。在濃油赤醬的遮掩下,米飯不夠香甜、食材品質稍遜、時蔬不新鮮的問題都被忽略,其他人吃得還行,只有味覺最靈敏的王玉芝比較難受。

謝若清能理解,祖母也不是故意挑剔的,她甚麼都沒說,還在繼續吃。換成任何人突然面對生活品質降級都會心裡不舒坦,要是像其他人那樣沒感覺到也就罷了,“眾人皆醉我獨醒”也不是甚麼好事情。

她默默地加快了乾飯的速度,感覺賺錢的壓力更大了。其實不消她說,她老爹謝瑾瑜肯定是最愧疚的。按照封建直男的思想,妻子兒女跟著受苦他會難過心疼,但要是讓老母親不快活,那他就是天大的不孝,難過程度按指數型飆升。

等他們吃完飯後,謝若清用手機掃碼付了款。謝家人已經知道,那是一種叫做“線上支付”的東西,不用攜帶大量實體貨幣,拿手機掃一掃就好,也省去了找零的麻煩,十分方便。

謝瑾瑜還感慨過,夏國的百姓真的很信任他們的國家,否則怎麼敢將錢財儲存在“線上”?在古代這是不可能發生的,要是有哪個王公貴族將銅錢搬空,讓他們的賬戶餘額變成毫無作用的數字,庶民百姓連哭都沒地方哭。有了錢,當然要藏在自己家中,或是變成田產土地,才能安心。

嗯,這就是【信用】的體現了,謝若清索性買了幾本貨幣相關知識的經濟學書籍,準備拿給謝瑾瑜看,目前還在快遞中。

“嘉平應該也吃飯了吧?”謝若清掃完碼後,還不忘問了旁邊的鄭毅一句,“感覺已經過了好久,現在診療的時間都是這麼長的嗎。”

鄭毅:“吃過了,這你就放心吧,對小孩子我們會格外照顧的。不過時間是有點長,你們先坐會,我去問問看是怎麼回事。”

謝若清坐回剛才的位置,也沒閒著乾等,而是拿出了平板和觸控筆繼續畫畫。很巧,她昨天剛接了古風服設單,衣服+安頭整體共一千五百塊,全身圖,精細度要求還是蠻高的。

甲方沒有提具體的朝代漢服要求,只說精緻好看就行,這就大大方便了謝若清,回憶下謝蕙清的衣著打扮來畫就好了嘛,三妹妹是最愛漂亮,最喜歡折騰的。

順帶一提,謝蕙清也是三姐妹里長得最漂亮的,謝嘉安那張臉要是出道也能當頂流。這很好理解,她的生母春桃正是因為能歌善舞且樣貌頂尖,才會被送到國公府上。謝瑾瑜是何等身份,尋常美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呢。

謝若清十分坦然地借用了謝蕙清的服裝搭配思路,當然,她支付了“版權費用”——蕙清昨天在桃寶上買了一大堆頭繩髮卡,是她付的款。

看吧,需求會創造動力,謝若清都沒教她怎麼用,她自己磕磕絆絆也學會了,哪有那麼難呢。

她正在這畫畫呢,謝芷清也將頭湊了過來。這種在平板上作畫的方式讓她大開眼界,畫風也是第一次看到,光是看謝若清拿筆的姿勢,就讓她覺得彆扭,畢竟她之前是用毛筆的。

在古代,謝芷清也算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低聲問謝若清:“你這畫,要畫多久,能賺多少錢?”

謝若清:“總價一千五,另一個服設分解我已經畫好了。要是狀態好,認真持續地畫,至少也得畫五六個小時,如果沒甚麼靈感,那就難說了。”

謝芷清聽完她的回答,心中大概有數了。她再仔細觀察了若清的筆觸,就遺憾地得出結論,這種能賣出價格的和她會的根本不是一種畫,她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學會,畫不到若清這樣的水平。

但她還是多問一句:“像我們從前的那種畫,會有人喜歡麼?”    沒直接說能賣多少錢,是世家貴女最後的矜持。

國畫啊……謝若清想了想:“桃寶上有這方面的專案,我不太記得了。像這種國畫定製,肯定是有市場的,一張大概幾百塊吧,看尺寸和內容不等。”

畫畫還真能賺錢?提到這幾個關鍵詞,不止謝芷清精神振奮,同樣會畫畫的謝嘉衡和想要在桃寶開店的李靜雪都看了過來,眼裡似乎在冒光。

謝若清:……

看得出來,他們家賺錢的心情是真的迫切啊。

她只提了個開頭,母子三人就迅速拿起手機,透過關鍵詞搜尋找到相關店鋪。很快他們就發現,原來不止國畫能賺錢,寫字也能!

這就撞到謝家人心坎上了,在對比過其他書法作品的水準後,李靜雪確信,雖說他們家的寫字水平於書法一道只能算中規中矩,但忽悠——不是,供現代人欣賞那真是綽綽有餘。

謝瑾瑜是武將,謝嘉寧和謝蕙清不愛讀書就忽略不提,謝嘉衡擅長顏體楷書,筆力圓厚,氣勢莊嚴,謝嘉安的字雖不如兄長,卻也端正規範,挑不出錯處;至於家中女眷,都能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如果要賣字賣畫,成本不過是紙張和筆墨,唔,也不用太好的,要是客戶對這些有要求,那就讓他加錢,他們再去採購便是。

很好,李靜雪立刻做好決定,第一間網店就從字畫開始,用最小的成本積累到更多資金,她才更去做更大的生意。

確定好目標後,她又馬不停蹄地行動起來,在桃寶上採購需要用到的東西,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頁面篩選、參考評論等一些列技能。

等謝若清抽出心神去關注母親的動向時,發現她已經在和店家討論如果能提供優質買家秀,要給他們多少折扣的事情了。

謝若清:……

這種事連她都想不到,剛從古代穿越來的嫡母已經做到了。包括賣國畫的事,也是謝芷清看到她在畫畫後先聯想到的。

只能說,有本事的人無論在哪裡都會成功吧(戰術後仰)

在這個休憩的空當裡,只有祖母閉目養神,謝瑾瑜都沒閒著,他在考校幾個孩子的功課——準確來說,是兩個兒子,謝蕙清只是順帶問問。

他沒學那些內容,所以也不出題,只是讓他們複述所學的內容。三個人一起說,當然就能對比出誰說得更清晰有條理,誰學得不過爾爾。

這種末位淘汰式,總有人墊底的情況下,謝嘉寧又成了要受罰的那個。但他也不算完全倒黴,至少在謝瑾瑜沉著臉打他的手心之前,鄭毅回來了。

秉持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則,謝瑾瑜暫時放過了他,轉而迎向鄭毅,向他詢問嘉平的情況。

鄭毅:“叔叔不用擔心,嘉平沒問題。他的診斷結果是亞斯伯格綜合徵,是一種泛自閉障礙,之前出現的肢體互動障礙和語言表達方式異常都屬於這種症狀的表現。這種綜合徵其實並不需要治療,對他的生活不會有太大影響。”

老實說,以他的年紀直接叫謝瑾瑜叔叔是不太對的,完全可以直接叫他一聲大哥。但他還心心念念著追回謝若清,總不好在稱呼上亂了輩分。

亞斯伯格綜合徵,甚麼東西?

謝家人對這個新名詞集體陷入迷茫,唯有謝若清鬆了口氣。以嘉平的表現來說,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相對好一點的結果。之前她就有猜測,現在總算落實,她也就放心了。

通俗點來講,也就是社交上會產生障礙,以及難以理解別人眼神、動作、或者是語言中的潛臺詞罷了。細想一下,在國公府內人人說話都要拐好幾道彎,普通的正常人有時都繞不過彎來,何況是患有亞斯伯格的嘉平。

久而久之,他感覺到交流受挫,不願意再說話也是情理之中。

謝若清先是和家人們說清楚嘉平的症狀,提醒他們以後在和他說話時,語言都要儘可能直白淺顯,因為他理解不了甚麼雙關和婉轉。比如說要催促他快點,就直接說快點,如果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他就真的以為你只是在問他時間。

在此基礎上,嘉平從前不願開口說話還有另一個原因。

嘉平的生母胡氏本是富商家之女,一朝家道中落,債臺高築,是她父親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將她送進國公府做妾,這樣至少能免受顛沛流離之苦。國公府主母仁善,待人寬和,治家有方,在李靜雪手底下討生活,日子總不會太難過。

她生了兒子,卻不得寵,又因身世而不敢像春桃那樣驕縱,在人前仍是戰戰兢兢。嘉平剛學會說話時,偶爾也會童言無忌,旁人都不放在心上,唯有她嚇得心肝亂顫,叮囑嘉平注意言辭。如果不會說話,那就別說了。

可想而知,患有亞斯伯格的嘉平會有多痛苦,他哪裡分得清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索性就不說了。不說,總不會錯。

解釋完後,她又去問鄭毅:“那嘉平怎麼還沒出來呀?不是都已經有診斷結果了麼。”

鄭毅:“哦,因為專家在和他溝通中發現,你弟弟其實非常聰明,預估智商在170以上,目前正在透過多種方式測試。”

謝若清:?

她弟弟智商多少,一百七?還是保守值?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

她對於智商的劃分有多少有些瞭解,天才的標準線在不同的答案下時常有變動,但170是板上釘釘的天才智商,而且在天才群體中都稱得上優秀。

謝若清偶爾也會為自己平凡的大腦莫名感傷,羨慕別人贏在起跑線上,結果突然被告知,其實天才就在她身邊,就是她親弟弟,這個別人口中的“傻子”。

草(一種植物)她弟弟嘉平好像是拿了廢柴流劇本的起點男主啊,天之驕子的大哥謝嘉衡是對照組,總是愛捉弄他的嘉寧是前期反派,同樣低調的嘉安就是盟友預定……

謝若清趕緊搖頭,將腦子裡奇奇怪怪的東西趕出去。鄭毅本來就不是愛開玩笑的人,尤其這還涉及到他的工作,所以,她弟弟謝嘉平還真是個天才。

她整理好激動的心情,又和家裡人解釋這件事,很顯然,他們受到的驚訝刺激比她大多了。在此之前,他們還一直以為嘉平是傻子呢!

謝瑾瑜更是反覆追問她:“沒弄錯吧,是嘉平嗎?是我們家的嘉平嗎?”

別誤會,他對此事當然也是樂見其成,但還是不敢相信。謝瑾瑜又不是沒見過神童,但比起人家一歲能說話,兩歲識字,三歲作詩的孩子來說,他真的看不出嘉平聰慧在何處啊!

鄭毅:“嘉平的記憶力和思維能力尤其突出,只要把課本放到他面前,他吸收學習的速度就和開了掛那樣,我剛上去問時,都已經開始看高中物理了,以後肯定是科學界的好苗子。”

搞科研啊,那謝若清就懂了。理工科的天才,對詩詞歌賦甚麼的沒反應也是情理之中。如果國公府沒有被抄家,他們沒有穿越,嘉平還真的生不逢時,頂多被人發現計算能力特別強——那又有甚麼用,謝家又不缺能幹的賬房。

但現在不同了,在夏國,屬於嘉平的光芒才能真正為人矚目。被上蒼眷顧的智力,才終於有可發揮的舞臺。

不過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點,就算初中物理沒甚麼難度,但謝嘉平是不具備現代人常識基礎的啊,他的學習速度太恐怖了!

難怪在人口基數足夠大,天才輩出的夏國,專家都還放著嘉平沒讓他下來,足以見得有多見獵心喜。

和鄭毅交流完後,謝若清不免又進行了中翻中口譯,仔細給家裡人講述,嘉平的智慧都在何處,以及科學界是甚麼意思。

她說得慷慨激昂,神情激動,卻似乎沒有甚麼人能和她同頻——他們這些天也懂得了一些現代知識,但“科學”究竟有多重要,卻是沒甚麼清晰認知的。

謝瑾瑜的眉間甚至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不用說,他肯定把科研簡單粗暴地劃分為“工匠之能”,和他說謝嘉平對數字高度敏[gǎn],在理科上天賦絕佳,他也會覺得,原來只是擅長些算學,充其量再加上精通墨家機關(物理)、會煉丹(化學)、可占星(天文學)。

他幾乎下意識就會想到,那又有甚麼用,科舉又不考這些!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古今父母的心態還真是殊途同歸。

在得知雖然科舉不考,但高考很吃香之後,謝瑾瑜的態度立刻就變了。謝若清沒告訴他的是,如果嘉平的智商足夠高,連高考這個流程都可以省略,清北招生辦會爭先恐後打爆他們家的電話。

想到這裡,謝若清不免有點飄飄然。這兩大頂級名校一向是無數學子心中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她高考時也是高攀不起,但如果有機會,能(以親屬的身份)對他們愛搭不理……怎麼辦,只是稍微設想一下,就已經開始膨脹了!

**

最終,謝嘉平的智商檢測結果估值是173,比鄭毅說的保守值略高一些。這個數字也並非固定不變,因為嘉平的年紀還小,如果能持續開發腦域,還有機會繼續提高。

為了方便謝家人理解這個數值有多可怕,謝若清拿自己舉例:“我之前好像也測過智商,大概在110到120中間。唔,估計我們家都是這水平,大哥應該在130……或者140以上。”

畢竟謝嘉衡是能連中六元的開掛神人,又有天賦又努力,甚至有不少考生為了不和他同期而推延考試。

其實謝若清感覺,母親和大姐姐如果去測個智商,估計也會很高,不過這話私下說就行了。因為她覺得最聰明的說不定是李靜雪,幾個孩子都是遺傳她的,謝瑾瑜的智商也不會低,這屬於是強強聯合了。

等謝嘉平從診室出來後,鄭毅還幫他抱著厚厚的一沓書,都是那些專家送給他的。儘管現代紙張的價格已經很便宜,但在謝家人的潛意識裡,贈書還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謝瑾瑜還親自行了揖禮,請鄭毅代為謝過。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倒是讓鄭毅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後退半步,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謝若清。

這、這禮對現代人來說也太大了點,而且他和謝若清是同輩,那謝瑾瑜就算是他的長輩,他就只是幫忙拿了幾本書,當不起長輩給他鞠躬啊!

謝若清用眼神示意他沒事的,因為書本和知識對古人是非常寶貴的財富。謝家人在民宿裡是用平板學習,謝嘉衡和謝芷清一天要擦拭那塊平板五六次,不能沾染上一絲灰塵,用視若珍寶都不足以形容。

在回程的大巴車上,由於新鮮勁還沒過,全家人都對智商超高的謝嘉平表達了高度關注,就想看看天才的一舉一動和普通人比起來有甚麼不同。這樣的萬眾矚目顯然讓嘉平很不習慣,躲到了謝若清身側,避開旁人打量的目光,專心地咕嚕咕嚕喝奶茶。

謝嘉寧想要伸手摸一摸如此聰明的腦袋,也被謝嘉平閃過,看上去很不願意和他接觸。

謝嘉寧撇撇嘴:“你怎麼如此小氣,就摸一摸而已。讓二哥也沾沾你的聰明勁兒。”

李靜雪在一旁吐槽:“還是免了,莫把你身上的傻氣傳給嘉平。”

謝嘉寧:……

謝謝您,您可真是我親孃啊。

興許是被很多專家肯定,說他是天才,是聰明人,想說甚麼便說甚麼,再也不用忌諱,謝嘉平看了身旁的謝若清一眼,在後者鼓勵的眼神中開口:

“我不想給二哥沾,二哥對我不好。”

啊這,這就有點尷尬了。謝若清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白——好吧,這樣直白的發言才是嘉平該有的表現,難怪胡氏會讓他少說話……

不對不對,還是該鼓勵他多說。

在謝瑾瑜的理解中,亞斯伯格綜合徵大概就等於失去了語言的藝術,只會直來指往地表達,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在古代)為官的,但他也不太可能說謊,尤其嘉平的年紀還這樣小。

他沉下臉:“嘉寧,你欺負過嘉平嗎?身為兄長,理應友愛弟妹,你的書都讀到了何處?你母親又是如何管教你的?”

謝瑾瑜的火氣還帶到了李靜雪那邊,好像教育子女只是主母一個人的責任,疏於管教沒有他的過錯。

李靜雪的視線從平板上移開,看向謝嘉寧。這種目光謝嘉寧太熟悉了,意味著母親要對他進行“審問”,如果他敢說謊話,在她抽絲剝繭的分析下,只會受到更嚴厲的處罰,母親處事一向公正。

謝嘉寧大呼冤枉:“我沒有!嘉平是我弟弟,我怎麼可能會欺負他!就、就只是……”

在父母雙親的注視下,他說到後面,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偶爾,偶爾將他的東西藏起來,讓他找一找……可是我最後都還給他了呀。我不過是同他開幾個玩笑,這也不行麼。”

其實不止,他還扯下過嘉平頭上的髮帶,突然從背後嚇他一跳,或是揉捏他的臉,只是這些事情連嘉寧自己都不太記得了。

在他的思維裡,不過是和弟弟玩鬧一番,有甚麼大不了的呢?其他紈絝子弟們玩起來更瘋,他還被京城的狐朋狗友踹過屁股呢!

這些“公子間的玩耍”並未傷及身體,因此都傳不到家中其他人的耳朵裡,畢竟李靜雪要打理整個國公府的事務,實在是太忙了。再說了,嘉寧是府中嫡子,胡氏本就膽小,即使知道了也不可能追究此事,畢竟嘉平看起來沒受到甚麼實質性傷害。

誰會去關心一個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呢,就連謝瑾瑜聽完後都不覺得是甚麼大事,語氣和緩許多。

“嘉平和你不一樣,他有那甚麼亞斯……亞斯伯格綜合徵,不善與人交際。既如此,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對嘉平要多照顧一些。你坐過去,同他好好說說話,親兄弟要和睦友善,不要有甚麼間隙。”

他到底是想了想,看到了李靜雪欲言又止的神色,接著說:“罰你抄一遍《論語》,好生反思自己過去的言行。”

謝若清不免想到,如果嘉平沒有被發現是天才,可能就沒有後面這句話了。

不對,如果這樣,嘉平可能根本就不會如此明確的表達出來!

她有些憤憤不平,在嘉寧坐過來後用力掐了他一把,搞得他一臉懵:“二姐姐做甚麼,很痛啊!”

“與你開個玩笑。”謝若清哼了一聲,“你不喜歡這種【玩笑】方式吧?你是該好好抄一遍論語,尤其是顏淵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謝嘉寧面上訕訕,少年人的臉羞愧地紅了起來,扭捏著與嘉平說了道歉的話,而嘉平又看向了謝若清。

謝若清摸摸他的腦袋:“沒關係。”

這不是在教他說沒關係,是在告訴他,即使不願意原諒嘉寧也沒關係。

她補充道:“嘉寧,你總要做點甚麼,來讓嘉平高興才行。他還是個孩子呢。”

嗯,所以任性一點也沒事,也不會被說成小肚雞腸。謝嘉寧的性子本就大大咧咧,他當即就應下:“那……那我給嘉平晾衣服!晾一個月!”

感謝現代科技,從大件衣物到貼身衣褲都有專門分類的洗衣機,免去了誰來漿洗衣物的問題,但晾曬是要自己動手的,畢竟論身份,李靜雪也是高門貴女,不可能做這種伺候人的活,底下還有幾個小輩呢。

幫嘉平晾衣服,這其實是謝嘉衡的活。他一張口便是:“至少三個月吧,你誠意不夠。”

謝嘉寧:……

他不太情願,但想起二姐姐剛才掐他那一下真的很疼,以及嘉平其實是“生病”了,他不喜歡那些行為。只要想到自己曾經無意中為難過弟弟,就讓嘉寧臉上躁得慌。

虧他自以為俠肝義膽、懲惡揚善、心懷正義,結果在旁人的視角里,竟是個欺凌弱小的混賬,謝嘉寧難以接受這樣的評價,他急於洗脫這些“罪名”,他得將功贖罪。

“那便三個月吧。”他應下後,還對嘉平鄭重承諾,“我再也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了,二哥以後還會保護你,不會讓別人欺負你。咱們是兄弟,你要相信二哥!”

這看起來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好場面了,謝嘉平遲疑片刻,打量著謝嘉寧,似乎在衡量他說話到底可不可信。

謝嘉寧為他的猶豫而再次羞愧難堪,還有幾分委屈,但最終還是等來了嘉平的點頭。

他如釋重負,這次總算能去摸摸嘉平的頭,而不被弟弟躲開。

謝瑾瑜朝他們看了一眼,只是皺了皺眉,倒也沒有說甚麼。

長幼有序,謝若清教導弟弟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這種處理方式隱約透露著對他這個父親的不滿。按理來說,當他已經做完處罰決定後,就意味著此事過去。

若清已經不是第一次挑戰他身為家主的權威了,這種家庭內部、藏在暗處的衝突讓謝瑾瑜格外清晰地意識到,他所處的時空已經發生了劇變,孝道對子女的壓制被無限削弱,儒家的君臣父子體系已全面崩塌。

現在他還能維持著當家做主的地位,只是因為謝家人習慣如此,但這種習慣不會持續太久。他們可能有些朦朧的意識,目前還沒徹底轉變思想,也許他這個父親和丈夫仍然是值得敬重的——前提是不要傷害到他們的利益。

連謝若清都能對全家人瞭如指掌,何況是謝瑾瑜。他看得到李靜雪和謝芷清眼裡閃過的光,謝嘉衡對夏國制度不自覺的嚮往,他很清楚地明白,他一個人是無法與整個社會大環境作抗衡的。如果他繼續以“統治者”的姿態去要求家庭成員,最終的結果肯定是他們陸續離他而去。

為甚麼不行呢?夏國的女人和小孩都可以獨自走在大街上,沒有誰會因為離開他而活不下去。謝瑾瑜自己就是貴族,他知道在實實在在的好處面前,再深厚的感情也岌岌可危。

儘管謝瑾瑜很不願意承認,但他同時也很理智清醒。謝若清給他的平板很好用,他也在大量汲取著知識。只要問問自己就知道,能夠平等自由地活著,誰願意對君王三跪九叩,讓別人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不可能的,就像遲早要覺醒的謝家人,不可能繼續擁護他的一言堂。現代社會獲取資訊的方式太便捷了,不是關上府門,不允許他們和其他人來往就能解決的。

在封建王朝,上層可以閉塞百姓的耳目,讓他們將全部力氣用在生存上,無暇思考其他;男人們給女性立下條條框框,將她們圈養起來,再用一點好處吊著,便可使她們內部爭奪。這是社會大勢,即使零星有幾個“大逆不道、牝雞司晨”的異類,也無法衝破整個社會的束縛,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曾經的利益既得者,貴族男性謝瑾瑜,現在輪到他來體驗在時代浪潮中,個體意志有多麼微乎其微了。

謝瑾瑜一向是識時務且謹慎的,昔年謝家先祖能堅決拒絕封異姓王的至高榮耀,他也能適當地多退幾步,完成向新時代“開明的、優秀的”父親的華麗轉身。

畢竟世界上早有先例在前——民主共和與君主立憲體制下的(前)王室待遇,不就天差地別麼?

就像謝若清說得那樣,為了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他會很快脫離迷茫期,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積極融入新的時代。

謝瑾瑜的設想如何,他自己其實也並不十分清楚,家庭關係轉型的界限在哪,還沒人能摸到。但只有一點是確定的,他自己也能預料到。

他必然要遭受比想象中更大的思想衝擊,與此同時,這對他們家的每個人都是考驗。

**

回到民宿後,謝家人的隔離生活還在繼續。謝若清之前還可以回自己的小公寓住,但為了隔離方便,她還是要住在民宿裡,和姐妹們擠一擠。

還好,鄭毅給她送來了一張行動式摺疊床,她就不必打地鋪了。

李靜雪的桃寶店鋪還在籌備中,她對於電子產品的學習速度簡直實在超過了謝若清的想象——只用了三天時間,李靜雪就從開關機電腦都要看說明書,進步到能夠設計桃寶店鋪頁面,這如同坐上火箭般的效率讓謝若清自愧不如。

大概他們謝家人,生錯了時代的不止嘉平吧。

謝瑾瑜選的【小玄黃刀】也到貨了,這柄未開刃的非管制品裝飾性收藏品刀劍花費五千塊,到手的結果卻讓國公爺甚是失望。

儘管他做好了它不鋒利的準備,但這實在是太輕了!謝瑾瑜征戰半生,就沒拿過這麼輕的“武器”,這根本就是黃口小兒的玩具嘛。

沒辦法,夏國對刀劍的管控非常嚴格,桃寶上能買到的都和這個差不多,謝瑾瑜也只好接受,彆扭地適應它的重量。畢竟,他還得用它來展示本領,爭取去當個武師傅呢。

不管是出於照顧妻兒老母的責任感,還是想要儘量維持自己在家庭中的威嚴,謝瑾瑜都迫切地需要賺錢,他已然明白家庭地位和經濟情況是牢牢掛鉤著的。

關於家中孩子們的上學問題,謝若清也和相關部門溝通好了。現在是十二月初,春季開學是次年的二月中旬,如果他們能透過入學考試,就會分別插班進高一和初一,如果通不過,那就只能再等半年,等秋季入學了。

鄭毅還勸謝若清,要他們直接等明年秋季算了,三個月學完八、九年的課程實在過於離譜。揠苗助長都沒這麼誇張,別給他們太大壓力,又不是人均謝嘉平那樣的天才。

謝若清的回答是:“我那幾個弟弟妹妹必然要等到明年秋天了,但我大哥和姐姐,可以搏一把春季入學。”

他們倆本來就聰明,而且學習時特別積極認真,從不划水摸魚。只用了幾天,他們就搞定了小學語文的拼音,小學數學的阿拉伯數字和方程式、面積計算(本來就有算學基礎),目前正在全力攻克英語中。

對比起來,謝嘉安在這裡被拉開了差距,謝嘉寧和謝蕙清的進度更是慘不忍睹,充分體現了主觀能動性的差別。

按年齡來說,最著急的是謝嘉衡,人家十八歲都高中畢業了,他還得明年再讀高一,但最拼的是謝芷清,謝若清和她同一個房間住,每天晚上都得勸她早睡。

雖然用電燈沒有燭火那麼傷眼,近視了也可以配眼鏡,但是熬夜會脫髮啊!

——好吧,在謝家,唯一有掉髮煩惱的是她這個現代土著。

其實關於上學問題,最麻煩的反而是嘉平。原諒謝若清對“天才”這個詞沒甚麼概念,當她發現謝嘉平正在翻看的教材是高等數學後,差點當場驚掉下巴。

竟然是高數,她大學時不願面對的噩夢,堪堪低空飄過及格線的高數!嘉平不止在看,還順手把教材上的習題解了出來。

謝若清:……

鬥宗強者(劃掉),幼年天才,竟恐怖如斯!

經過專家組討論(為這事他們還專門組織開了會),結合嘉平本人的意願,他會在明年春季插班進小學一年級,給他一個快樂的童年生活,不干涉他的自然成長。等他的年紀再大點,是要跳級、還是要上名校少年班,都由他自己決定。

夏國已經過了百廢待興,各行各業急需人才的情況,即使有,也是最尖端的缺口。對這樣天賦異稟的孩子,他們期待著他自由自在地長大,帶給人們更多驚喜。太早干預,可能適得其反,浪費了他的天分。

想到這裡,謝若清為自己普普通通的腦袋發出一聲無奈的哀嘆,再次摸摸嘉平的頭,企圖沾點聰明勁兒。

不過她畢業有些年份了,對這些事情早已看開,而謝家同時還有好幾個仍在學業中掙扎的孩子,他們受到的打擊可比她大多了。

比如,曾經的“全家的希望”,長子謝嘉衡。

由於有從前的基礎在,他在小學課程進行得很順利,英語對他來說也不算特別難。於是他帶著充分的信心,開始了初中課程的學習。

眾所周知,每一次升學都是篩選的過程,在新階段遇到的對手會更強大。謝嘉衡在猛然增長的課程難度中感到挫敗,失去了從前無往不利砍刀切菜的驕傲心態,不得不接受這些知識對他來說很有難度的事實。

陌生的歷史、觀念衝突的思想政治、重塑他世界觀的地理、令人頭暈目眩的生物……哦,就連數學都變得更難了,還有日漸吃力的英語。

因為不是系統教學,他還在同時學習物理和化學——結果就更令人心碎了,他學不會,他對新世界都是懵懂的,更不可能具備“常識基礎”,那些東西本來就超乎他的想象。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謝嘉平的天賦點都在理科。謝嘉衡就像是從鄉村普通小學升入全市,或者說全省的重點初中,不僅失去了從前身為尖子生的優越感,還要被全方位無死角碾壓,不給他留一絲喘熄的餘地,深刻體會甚麼叫在天賦面前,努力不值一提。

當他對著一道幾何題冥思苦想,而謝嘉平從身邊走過,只是匆匆一瞥,就隨手畫上一道輔助線,瞬間指引瞭解題方向時,謝嘉衡心態崩了。

他每日卯初(凌晨5點)起床複習昨天學過的內容,辰初(上午7點)隨便用點早餐,便開始上網課,午正(中午12點)吃午餐,連吃帶休息一個時辰,就繼續投入到學習中去,酉正(下午6點)吃晚餐,吃完繼續學習,到子初(晚上11點)才洗漱休息,辛苦程度堪比皇子作息。

而嘉平是怎樣學習的呢?他要睡到巳初(上午9點)才起,上午根本就不看書,他喜歡玩積木和拼圖。嘉平吃完午餐還要睡午覺,而且要睡到申初(下午3點),這時他才會慢悠悠地開始學習——只學兩刻鐘。

至於剩下的時間,那當然是隨便玩啦,平板上的益智遊戲可太多了!

在這種堪稱慘烈的對比下,謝嘉衡難以接受還真的是人之常情。謝若清特別理解他的心情,如果是她來和謝嘉平做同學,也會心態崩潰的,會忍不住質疑,自己的努力到底有沒有意義。

某天下午,謝嘉平在客廳裡快樂地搭微晶積木,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圖紙,完全憑自己心意堆疊創造,甚至都不用畫一張草圖,上手搭就是了,看起來好像很容易,玩過的人才知道這有多難。

謝若清看著在餐桌上擺爛,完全感受不到壓力的謝嘉寧,心想還真是越無知越幸福。

她敲門,走進了謝嘉衡的房間。往日溫文爾雅,重視形象的長兄,此時癱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盯著門的方向,與謝若清對視的視線中寫滿了頹廢絕望。

“若清……你來了。”謝嘉衡還保留著為人兄長最後的體面,掙扎著端坐起來,身體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遲緩。

他這副模樣,要是讓無數曾敗在他手下的科舉考生看到,指不定要仰天長笑,道一聲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終於輪到你謝嘉衡被別人降維碾壓了!

嘖,打擊他人者,人恆打擊之。

不過謝嘉衡已經很慘了,謝若清當然不是來雪上加霜的。她收起內心的調侃,坐到他對面。

“大哥,你這就放棄了嗎?”仗著沒人能去求證,謝若清張嘴就開始吹,“我高考那年,比你辛苦多啦,我還堅持了整整一年!不對,我從高中,甚至是從初中開始,學習就很刻苦。”

刻苦是真的——和她的同學比,謝若清確實算卷王了。但在謝嘉衡面前,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謝嘉衡苦笑:“你自然是很了不起的,還能讀到高中,考上大學。就這初中知識,我已經學到不行了。”

“其實你進度已經算不錯了。”謝若清實話實說道,“這些東西我們是慢慢學三年,而且也不是九門課一起,那樣壓力太大。你想用三個月去追趕三年的進度,哦,應該是三年半的進度,遇到挫折才是正常的。”

“你不要和嘉平做對比,他是天才,你們的起跑點和賽道都不一樣。天才的數量是很稀少的,你想要考大學,嘉平不是你的競爭對手。”

只要謝嘉平的智商不滑坡,他肯定不會參加高考。他要是想讀完中學,那就是走競賽流程,想直接讀大學就走少年班,或者搞出點成果直升碩博,再誇張點,像網文裡寫的空降學校教授也是一種選擇嘛。

而且謝嘉衡的目標是公務員——如果他這些年表現良好,政審真的能給他透過的話,那就和嘉平完全不在同一條道上競爭了。

謝嘉衡也懂得這個道理,但懂歸懂,心裡能不能過得去又是另一回事。

往常,他是家裡的長兄,將來要承襲爵位,庇護全家的重擔要移交到他身上,“痴呆”的嘉平自然也是他的保護範圍。謝嘉衡甚至思考過,等嘉平長大成人後,要給他結一門怎樣的親事,對方最好是精明點的娘子,這樣能護住他,不會叫他吃了虧去。

誰能想到一朝穿越,這個最讓人擔心的弟弟成了天才,他身為兄長不能為其統籌謀劃就算了,還要靠嘉平來指點學業。

雖然嘉平是真心幫助他,但謝嘉衡還是感到自尊心受挫,這種心理上的落差對他的打擊甚至比初中知識來的更大——因為他想考大學、考公務員本來就是想支撐門庭。

他不曾訴苦,但謝若清卻能猜個大概。不就是理想和現實產生了巨大差距麼?

她沒有說甚麼開導的話,只是問他:“大哥,你有沒有留心過大姐姐最近的狀態?”

謝嘉衡一下愣住,而後才想起,是了,夏國女子也可讀書,芷清也在學習,同樣想在春季開學中插班進高中。

他被幼弟嘉平打擊得體無完膚,近日渾渾噩噩,料想芷清大約也是如此……

不,不是的。

謝嘉衡的腦海裡回憶起這幾天的事情,他和芷清總是能在餐桌和走廊上碰面的。他日漸消沉,而芷清依然昂頭挺胸,神采奕奕,眼裡散發著對未來的期待和憧憬。她不再束髮,而是學著若清的樣子,用橡皮筋簡單扎個高馬尾了事,轉身時髮尾都會帶起一陣風……

她同樣要面對陌生的課程,緊迫的時間,來自嘉平的巨大壓力,而芷清——她是女子,被世人認為柔弱多思、意志不夠堅韌、難以成就大事的女子。

她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累,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抱怨。她仍然以堅定的信念繼續學習,且越挫越勇。

這是他認為,需要被男人保護的妹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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