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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報復

2024-01-08 作者:巫朝塵

第一百零八章 報復

與賈璉和離, 從榮國公府脫身之後,王熙鳳自認她沒有對不起賈家的任何人,唯獨會對女兒賈巧姐覺得愧疚。

賈巧姐年已八歲,因從小跟著三春等姑姑們讀書學針線, 和王熙鳳來清寧伯府半年, 她又同先生們上學明理,已把《四書》學完了第一遍。

清寧伯府裡和賈巧姐年歲相近的女孩子不少, 有常女史的女兒, 現在沈明照的妹妹也常住了, 都是可人疼的好孩子。她們都比賈巧姐大兩三歲, 平常一處上學一處吃飯, 都肯做姐姐照顧著賈巧姐。

除了這兩個女孩子外,伯府中還有清寧伯和清文縣君買回來從小培養的小丫頭。小丫頭們十歲以下的不當差,一概先上學, 到了十歲再分派輕省的差事。若有天資極好, 自家也想上進的, 可以一直邊當差邊上學。這些小丫頭上學是和賈巧姐等在一所院子, 經同樣的先生上課。

清寧伯和清文縣君選人進來有一套嚴格的標準, 再經細細的教養, 小丫頭們無不是品行極好的。上學出入時,她們本就會照顧年紀小的,賈巧姐等又是女官們的女兒,也會格外得些尊重。一來二去,賈巧姐和這些丫頭們也都極好。

每日見賈巧姐高高興興的放學回來,王熙鳳都恨不得把天下所有最好的都給她, 又怕她是人小心卻細, 其實心裡想著賈家, 但怕做孃的傷心不說。

但她小心看了這半年,女兒人確實比在榮國公府更愛說愛笑了。

晨起,賈巧姐先在院子裡打拳兩刻鐘,說是梅先生讓的。跟著上午唸書,下午或是騎馬,或是習武,或是學禮樂書畫,上甚麼課都和許多女孩子一起,大家既熱鬧,也都能靜心。因每日課程多,還有習武騎馬這等耗費體力的課,賈巧姐的飯量也長了一倍。她吃得香睡得好,不到半年,身量就竄了一寸,面色也更紅潤,甚至王熙鳳看著,她眉眼舒展,人也似生得更好了些。

怕是自己看錯了,問過平兒,王熙鳳便試探問葛女史常女史,覺得賈巧姐有沒有甚麼變化。

葛女史和常女史一則比王熙鳳大八·九歲,都是三十多的人了,二則也都是極聰明的人,是林棠從幾十個投帖子的報名者裡精心選出來的,三則和王熙鳳共事了半年,彼此脾氣性格皆很熟悉,兩人一聽便知她這一問是為了甚麼。

坐下細想了一回,看王熙鳳不知甚麼時候已把眼神瞥到一邊了,不肯看她,平兒心中好笑,忙拉王熙鳳的袖子:“娘子聽我說?”

平兒站起來,並沒立刻回話。

葛女史說話就直接些:“離了那裡對你們母女都是好事。去年咱們剛來,我看巧兒總覺得這孩子其實過得不高興。可現下我看著,她人開朗多了,也敢說敢玩兒了,昨兒還要和我家那個小的去掏鳥窩呢,得虧沈丫頭她們攔住了。”

平兒笑道:“其實在這裡過了半年,我倒覺得比在那邊高興不少。那裡雖然過的富貴,可從上到下,不論親疏遠近,都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娘子與我何曾有過一天清淨日子?那賈璉也是個沒良心的種子,我留在那兒也沒趣兒,不如跟娘子出來。而且娘子不帶我的時候,我也沒一直在屋裡,常到各處走動的。就算是這輩子沒孩子,好歹巧姑娘和我好,我一輩子跟著娘子,巧姑娘也不會不管我。”

她又問:“那我若現在放你出去,給你置辦嫁妝,隨意擇婿,你去不去?”

王熙鳳本就是假充男兒養大的,心中好強不輸男子,聽葛女史如此說,她也覺得有理,只是難免擔心:“我看她從樹上掉下來怎麼辦?這一摔著,別說有個三長兩短,就是在屋裡養幾個月不能上課,看她後悔不後悔!”

平兒笑道:“其實娘子說的那些我也想過,有時候在這屋裡悶著,我也覺得沒意思。可我從小從老太太那邊出來,就一直跟著娘子,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我捨不得娘子。”

平兒雙眼含淚,泣道:“天地在上,平兒若敢背棄姐姐,叫我今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王熙鳳指著床邊:“坐呀。”

王熙鳳笑道:“你倒是想得好。我問你,你說的可都是真心?”

王熙鳳便留下,讓豐兒去院裡直接把賈巧姐帶過來。

平兒忙拉王熙鳳的手,讓她別動氣。

春深了,天氣和暖,這一日又是大晴天,無風無雨,葛女史便命人在院中支了一個大桌,十來個人團團圍坐,大家盡興一餐,看孩子們玩笑,至晚才散。

等到天晚了,孩子們將要放學的時候,王熙鳳才忙要回去等巧姐兒。

王熙鳳笑了。

王熙鳳閉了眼抿唇,又睜開眼睛:“你接著說,我聽聽還有甚麼混賬話。”

平兒忙把她扶住,嗔怪道:“娘子這又是急甚麼。”

說著,王熙鳳就拉平兒在床前跪下。

因國孝後難得開葷,王熙鳳多吃了些酒,常女史便主動把沈明淑和賈巧姐留下睡,讓王熙鳳不用管了。

王熙鳳紅了臉:“你這蹄子滿口胡說甚麼?”

平兒低頭一笑:“娘子覺得我是胡說,我可是真心的。”

兩人拜下,又相攜起來,王熙鳳和平兒面對面站著,互握著手,看了一會兒,眼中都是淚花。

她想一想,索性要下床。可她酒還沒醒,身形便是一晃。

葛女史有兩子,常女史有一子一女,都是十歲左右的年紀,連上沈明淑賈巧姐,五六個孩子都不大,長輩也都在,且不用避諱。

“平兒,跟著我出來,你後悔嗎?”她忽然問。

常女史先笑道:“依我看,巧兒確實是越長大越好看了。”

常女史葛女史相視一笑。

平兒忙握住王熙鳳的手,說:“娘子,你放心,我不出去。”

從十幾歲相扶到今日,她們互相已比親姐妹還情真了。

平兒道:“若有一句假話,叫我……”

王熙鳳輕哼一聲:“你說。”我倒要看你能說出甚麼花兒來。

兩個人拉著手,王熙鳳道:“天地作證,王熙鳳和平兒今日義結金蘭,結為姐妹,我王熙鳳從此認平兒做妹子,只要平兒在我身邊一日,我拿她當親妹子一日。”

平兒抬頭,笑道:“娘子怎麼問起這個了?”

左右府裡已無事,三人都有一肚子孩子經,連帶平兒也在旁邊,四人不覺便說了起來。

葛女史笑道:“伯爺把你們的女兒都當兒子養,小孩子上個樹怎麼了?你今兒為這事教訓她,她明兒還敢!孩子小,等大了就懂事兒了。”

抓著平兒的手站穩,王熙鳳笑道:“你既是真心,那咱們就拜個姐妹,我從此認你做妹子,咱們不論主僕,只論姐妹。你知道,我父母遠在金陵,京中只有伯父伯孃,雖有一個親哥哥,也是混賬種子。算來算去,除了巧兒之外,只有你是我最親的人。你不嫁人,做我妹子,就是巧兒的姨娘,她將來敢不孝順你,我教訓她!”

被平兒扶到臥房床上躺下,王熙鳳半眯著眼睛,看燈光下平兒低著頭給她脫鞋,烏雲似的頭髮上不比在榮國公府時插戴得華麗,只有一支鑲珠赤金簪和一簇桃花簪在鬢邊,衣衫也不比從前華麗。

王熙鳳捂住平兒的嘴:“我不用你發誓。”

王熙鳳來了興致,把手枕在腦後,微微支起身,說:“你看,你在那邊的時候是人人稱頌的好平娘子,在下人面前和我也差不多了。你吃穿用度,一概比在這裡高一層。賈璉他們恨我,並不恨你,你若留下,說不定將來還能有個一兒半女的。可和我一出來,我是少史,你卻不能管事兒了,一概都有別人幫我,我帶你去議事,又不想你端茶倒水,不帶你,你就只能在屋裡孵蛋。吃用雖然並不委屈,到底差一些兒。我好歹有個巧兒,你是再不能有孩子了。你後悔不後悔?”

葛女史拽住她道:“你也別回去了,咱們一處吃飯罷。寶娘子和伯爺出了差,你那院裡也沒別人,多沒意思。”

王熙鳳瞪眼:“她還要上樹?”

不知過了幾分還是幾刻,王熙鳳忽然想到:“你快把櫃子裡那個描著金鳳的小匣子拿來,那裡頭擱著你的身契呢。今日天晚了,明兒一早,我就去求黛玉妹妹,上衙門裡把你放了良,入到我戶籍上。”

平兒要推,王熙鳳不令她說話,只催她快去。

看平兒不動,王熙鳳索性自己搖搖晃晃的過去,平兒無法,忙跟上扶著她,看王熙鳳果真把身契找了出來。“姐姐不怕放了我,我卷東西跑了?”看著那張決定她命運的薄薄紙張,平兒心中複雜。

“你若是會這樣做,也不是平兒了。”王熙鳳把身契拍在她手上,“拿著,以後你跟我姓,叫王平兒,怎麼樣?”

王熙鳳仍在醉中,當夜睡前,和平兒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又問:“你們都說巧兒好看了,那我呢?我離了那泥坑,樣子變沒變?”

平兒笑道:“沒了煩心事,姐姐自然也更好看了。我沒讀過書,不知道怎麼說。”

王熙鳳一笑:“你成了我妹子,我明兒就送你去學堂和巧兒一起上學。以後也做個女官。”

第二日起來,反應過來昨晚的事,王熙鳳和平兒兩個高興笑了半日。

待賈巧姐從葛女史處回來吃早飯,她們先把這事告訴了賈巧姐。

賈巧姐本來便喜歡平兒,一向叫平兒“平姨”,平常三個人在屋裡是一桌吃飯的。

現聽了這話,她立刻改口,叫平兒“小姨”,笑道:“小姨怎麼不給我紅包?”

“你這猴兒孩子。”王熙鳳輕輕戳女兒的腦門。

平兒真轉身包了一個荷包出來,在王熙鳳無奈的眼神中,塞給了歡天喜地的賈巧姐。

覷著林黛玉有空,王熙鳳立刻去找了林黛玉。

林黛玉也為平兒高興,笑道:“這麼大的喜事,鳳姐姐和平姐姐不請我們好好兒的吃一頓,我是不依的。”

王熙鳳笑道:“這算甚麼,只要你能來,我保你滿意。”

她問:“那平兒的事……”

林黛玉道:“鳳姐姐放心,三日之內必會辦妥了,平姐姐想上學,今日先去先生們那裡都打聲招呼,拜個師,聽先生們讓準備甚麼。”

王熙鳳已有打發賈巧姐上學的經驗,此時安排起平兒來得心應手。

可她想大包大攬,平兒笑道:“姐姐拿我當甚麼孩子?巧兒上學有一大半兒是我親手安排的,姐姐別管了,我自己弄就是了。”

王熙鳳佯怒:“好你個平兒,這就拿以前的事出來說,嫌我使喚你了?”

不到半日,清寧伯府闔府皆知王熙鳳和平兒結為姐妹之事。平兒的人物品格是眾人都看在眼裡的,她有今日,眾人都替她高興,閒了都來相賀。

待人散了大半,豐兒說:“柳先生的娘子來了。”

雖然王熙鳳答應了尤三姐來上學,她不為難尤三姐,但畢竟有前事在,王熙鳳平兒尤三姐三人雖每日有好幾個時辰同處一府,卻幾乎是不見面的。

和平兒對視一眼,王熙鳳笑道:“你明兒開始上學,少不了見她,她人都來了,咱們就去迎一迎罷。”

平兒走在前面,王熙鳳慢悠悠跟在後面。

兩人看尤三姐穿著一件大紅的長褙子,下面露著杏粉的裙子,身上頭上首飾倒不多,手上提著禮,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頭,也提著禮。

平兒忙和豐兒接了禮,笑道:“您怎麼有空來?”

尤三姐站在這院子裡,也覺得尷尬極了,忙說:“我聽得這樣的喜事,覺得得親自來才成敬意。既然禮已經送到,那我就回去了。”

王熙鳳也不假客氣,謝過尤三姐的禮後,便沒多留她,道:“豐兒,送一送尤娘子。”

和王熙鳳往屋內走,平兒心懷不解,低聲問:“姐姐,你說她這是?”

王熙鳳隱約有個想法,因屋內還有客,便道:“咱們晚上說。”

至晚,賈巧姐和沈明淑一處睡,王熙鳳照舊和平兒睡。

臨睡前,王熙鳳和平兒笑道:“我看吶,她是羨慕咱們呢。現在咱們姐妹好了,她姐姐還執迷不悟,非要留在那騷坑裡,她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如何不擔心她姐姐?”

沒過幾日,賈母就被賈赦等氣暈了。

王熙鳳被林黛玉請去看護了賈母幾日,又隨她們祖孫一起去告了御狀。

除了賈母林黛玉保下的幾個女孩子和李紈賈蘭母子外,寧榮兩府全家下獄,因尤二姐還沒進成榮國公府的門,倒是先逃了一場關押。

但賈璉等不肖的罪名之一就是違親停妻再娶,還和尤二姐在國孝家孝裡有孕。賈母住進了清寧伯府,尤三姐心中有愧,且放不下尤二姐和尤老孃,便和先生們請了長假,和柳湘蓮說好,每日到尤二姐處探望照看。

尤二姐本便是嬌弱女子,更兼心性懦弱,經不得大事。聽得賈璉等被捕,她如似失了主心骨一般,當即便覺得不好。

尤三姐忙著照顧她,才看她好了些,偏尤老孃知道賈家大勢已去,所受刺激太大,也不行了。

母親姐姐都病倒了,尤三姐心中又急又氣又恨,兩面照顧不暇,只恨分身乏術,盼她母親姐姐早日好起來。

只是尤二姐且不說,尤老孃也不是有剛性的人。她看尤三姐和柳湘蓮是再拆不散的,尤二姐腹中孩子的爹已是不中用了,想靠著女兒榮華富貴的心思徹底落了空,又兼也是四十往上的人了,一時想不開,身子竟一日差似一日。

尤老孃尤二姐誰也不好,尤三姐只得在尤二姐這裡住下。

柳湘蓮要跟著住過來,尤三姐攔他道:“這裡不是甚麼好地方兒,名聲早就爛透了。這是我母親姐姐,我不能不管,可你一來,那些不知情的人更不知會編派甚麼話。”

柳湘蓮說他不在乎名聲,尤三姐忙說:“你便不在乎,清寧伯也不在乎?”

任尤三姐怎麼勸,尤老孃也不肯看開些,她只得多花心思在尤二姐身上。

尤二姐聽尤三姐勸了,倒還顧著腹中的孩子,想著萬一賈璉能平安無事的出來,他們還能一起過日子。有親妹妹照顧,尤二姐也肯吃飯,也肯吃藥,一月之間,倒漸漸好起來了。

可還沒等尤二姐徹底好全,賈家的判決就下來了。

賈珍奪爵流放,賈赦奪爵流放,賈璉雖沒流放,卻要杖六十,徒三年,聖旨還不許尤二姐腹中的孩子降生……

尤三姐不敢把這訊息告訴尤老孃和尤二姐。

可她不說,宮中派出的女醫卻早早就上了門。

尤二姐昏厥過去,女醫卻仍強把落胎藥灌進了她的嘴裡。

被四五個大力宮女牢牢控制住的尤三姐只能看著,看著尤二姐被灌了藥,看著她開始抽痛到面色蒼白,看著她下`身出血,落下了一個胎兒,聽女醫說,落下的似乎還是個男胎。

宮中的女醫沒有尤三姐想象的那樣冷酷無情,她們給尤二姐開了養身溫補的方子,還等到尤二姐無性命之危,和尤三姐細細交待了如何照顧尤二姐,才回宮覆命。

被打掉孩子的尤二姐吃了藥,昏昏沉沉的睡著,尤三姐趴在她的床邊,淚水濡溼了錦褥。

姐姐,你當日為甚麼不肯聽我的勸……

“娘子!”尤三姐的小丫頭跌跌撞撞撲進來。

“怎麼了?”尤三姐慌忙站起來。    這小丫頭是她派去守著尤老孃的。

“娘子,是老孃……”小丫頭哭道。

尤三姐往後一跌,坐在尤二姐的床上,覺得頭暈目眩。

*

賈珍賈赦賈璉都沒有好結果,王熙鳳高興極了。

她帶著一絲不可言說的幸災樂禍,邁進了榮慶堂的門。

還做榮國公府當家奶奶的時候,這裡王熙鳳常來。

每日晨昏定省不說,她管著家,有了大事要來回稟,還要隨時候著去辦長輩們派下的事兒。這還不算,她是晚輩媳婦,得想法子讓老太太、太太們高興,還要小心提防算計,在管事媳婦們面前撐住威嚴。

王熙鳳本以為做女人就得這樣兒,外頭看著風光,內裡就得下足功夫,不然算甚麼當家奶奶?

可她離開這裡,從國公府當家奶奶、五品同知的太太、將來三等將軍的淑人成了七品女官,身份看似低了許多,其實相差無幾。而做女官要比做當家奶奶舒服多了。

她不用再每日從早和陀螺似的忙到晚,還要擔心丈夫又去哪裡偷腥,不用怕家族內外的算計,不用挖空心思討那麼多長輩的喜歡,在那麼多長輩面前儘量誰也不得罪,不用應付愚蠢左性的婆婆和滿心只有自己兒子的姑媽兼二嬸子,不用怕刁奴欺主,犯上作亂。

和榮國公府比起來,在清寧伯府幾乎是太輕鬆、太舒心了。

認了平兒之後,她更覺得現在的日子就是給她做皇后也不換。她真希望從來沒到過榮國公府,沒和賈璉成過親,也沒做過賈家的媳婦。

但她並沒有從此之後都不想再踏入榮國公府的心思。

她只想多去幾次賈家,讓他們看看她現在過得多好,而他們都是甚麼日子。

在賈家眾人被下獄後,她的這個想法就出現得越來越多了。

所以,王熙鳳很感激林黛玉能給她這個親自“抄”了賈家的機會。

進門的第一眼,王熙鳳就看到了她的前婆婆,邢夫人——現在只能叫她邢太太了,正用一種混合著憤恨不甘嫉妒的眼神看著她。

王熙鳳對邢太太報以一笑。

邢太太先是一瞪,後不知想到了甚麼,又嚇得往後一縮。

這個不中用的,果然還是原樣,嚇唬她也沒意思。

甚麼時候能去親眼看賈珍賈璉這哥倆還有賈蓉的笑話,那才有意思呢。

王熙鳳這麼想著,來至賈母面前,行禮笑道:“恭喜老太太,得了這麼好的一個封號。”

王熙鳳既來了,林黛玉便站起來,笑道:“這裡都交給姐姐,我先去了。”

賈母還要留林黛玉再呆一會兒,好歹吃口茶再走,王熙鳳笑道:“我知道,今兒會試放榜,妹妹要去謝家,你快去罷。”

這屋裡的人大半都才從牢裡出來,賈母等雖在外頭,這些日子也無心想著春闈,是以聽得王熙鳳的話,賈母才恍然:“是了,我記得承恩公府今年有兩個孩子下場,依你說,都是能中的?”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忘了,有一位是承恩公的長子,上一科中的舉人,今年才二十二歲,還有一位是謝翰林太太孃家的侄兒,就是那個十六歲中山東第六名的才子,差不多都能得中呢。”

林黛玉笑道:“鳳姐姐別把話說太滿了,一會兒人來報信,若是都沒中,不是現打臉?”

賈母看著自家屋內地下的幾個子孫,都還年小,不知前程,不免羨慕人家的孩子,和林黛玉說:“會試放榜也是大事,我不多留你了,你快去罷。”

林黛玉一禮,又湊在王熙鳳耳邊說:“這兩府裡的下人我還請刑部的官兵都鎖著呢,沒放出來,我看老太太有賣人的意思,姐姐幫著些,若要打點刑部的人……”

王熙鳳推她:“你快去,有我呢,我你還不放心?”

林黛玉這才又和邢太太三春等示意,帶了人往外走。

看著林黛玉離去,深青色用銀線繡著水波紋的裙角如陽光下的湖水一樣粼粼波動,賈寶玉心頭忽然湧起了無限的勇氣。

他想叫住黛玉妹妹,哪怕只說一句話,謝過她也好。

“黛……”賈寶玉才說出半個字,忽然外頭傳來一陣笑聲。

“縣君,縣君!放榜了!”賈寶玉從沒見過的幾個小廝出現在門口。

林黛玉看清來人,笑問:“怎麼來給我報信的是你們幾個?”她邁出屋門。

來報信的卻是顏明哲的小廝,為首的名叫長松,今年正是十七,和顏明哲同歲。

長松嘿嘿一笑,並不答林黛玉的話,只笑道:“縣君,我們大爺會試排了第五名,鴻大爺是第二十七名,特來報給您知道。”

一個第五,一個第二十七,這名次可都著實不錯。

顏明哲去年是山東第六名舉人,今年便是會試第五名,短短几個月,他又進了這麼多名次,林黛玉知道他是為甚麼這麼拼命的,心中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但她也是真的替顏明哲高興。

“阿彌陀佛,真沒白費顏表哥辛苦了這麼久。”林黛玉不禁說。

長松看到清文縣君這麼笑,心險些跳出喉嚨口。

老天,縣君怕不真是仙女兒下凡,怪不得大爺一刻不忘!

“正好兒我這裡無事了,就和你們一起過去罷。老爺在家裡呢?”林黛玉問。

“在,都在。”長鬆口不擇言,“不對,姑老爺沒在家。額……”

別的小廝看長松這樣丟人,都去踢他一腳,打他一下。

長松回頭,很沒有說服力的一個個瞪回去。

林黛玉和那些小廝們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裡,榮慶堂五間正房內才又有了聲音。

“會試第五名……”賈母半日說出一句,“那孩子真是太有出息了。他,才十七歲?”

“要認真說,還沒到十七歲。”王熙鳳猜出幾分賈母的心思,笑道,“他是四月十六的生辰,還有半個月才十七呢。”

“好,好啊……”賈母最後為此感嘆了幾聲。

“鳳丫頭,我老了,不中用了,今日厚著臉皮再讓玉兒請你來,給賈家收拾爛攤子,我……”她說起正事,“你不必顧忌甚麼,兩府裡所有東西,隨你怎麼去歸置,三日後工部便要收回東府,那府裡的一概擺設帳幔日常使用的東西,也都要勞煩你了。”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安心,我正是為此事來的。”

她問明白賈母的打算,便命邢太太和尤氏服侍賈母去安歇,先把賈母的臥房收拾出來。

邢氏滿心不願意被前兒媳婦使喚,可也只能照辦。她心裡憋悶極了,偏一句話也不敢抱怨,只覺得氣得胸口發悶。

尤氏先邢氏一步走過去,才來至賈母身邊,忽然覺得小腹一陣劇痛,腳下沒站穩,滑在了地上。

沒看出來珍哥兒媳婦這麼奸,這就會裝病了!邢氏心內恨恨道。

王熙鳳眼疾手快,一把就將尤氏撈起來,看她雙眉緊皺,神情痛苦,不似作假,忙問:“你這是怎麼了?”

尤氏捂著小腹道:“似乎是……”

王熙鳳忙命琥珀先將尤氏扶到內室歇著。

到底和尤氏曾經妯娌關係處得不錯,王熙鳳放心不下,跟到裡頭,看尤氏又不似是平常來月事,一面覺得是她在牢裡吃了苦,所以今次艱難些,一面又隱隱有了別的猜想。

萬一呢,萬一真的是她想的那樣,不管是男是女,大嫂子不是都有靠了?

王熙鳳在尤氏耳邊問:“你上回來是甚麼時候?”

尤氏想了半日:“似乎有兩個月了……”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尤氏更加白了臉,王熙鳳急道:“我這就去給你請太醫來!”

在等太醫的功夫,王熙鳳怕尤氏撐不住,忙著命人找人參。

賈母知道尤氏可能懷了孩子,忙道:“鴛鴦,去把咱們的那個拿來,快給你大奶奶含上一片!”

太醫不來,誰也不能確定尤氏是不是真的有孕。有賈母在裡頭守著尤氏,王熙鳳便辦起正事,命:“寶玉,琮兒,環兒,蘭兒,你們四個自己回屋子去,我派兩個小廝幫你們,打水燒水換身衣服,把自己收拾乾淨,去罷。”

她補充一句:“別嫌人少,現在比不得從前了,凡事都得學著自己幹。一會兒二老爺二太太回來,我還要你們幫忙呢,快去。”

經過這一場,連賈寶玉都有所醒悟,更別說其餘三個。

他們對王熙鳳行了禮,沉默告退了。

王熙鳳又給了賈迎春賈惜春和邢岫煙八個丫頭婆子,她們不必梳洗,只管帶人把榮慶堂內外幾進院子收拾了。又單給賈探春李紈四個人,讓她們帶趙姨娘周姨娘去收拾梨香院。

帶來的幾十個人都分到兩府各處清點財物,收到榮國公府的庫房,王熙鳳又帶人親自去見了刑部官兵,寒暄感謝一番,聽得太醫已經來了,便忙回到榮慶堂裡。

尤氏確實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只是胎氣不穩,需要臥床精心調養,不能再有任何勞累動氣受驚之事。

“好,好,好!”賈母高興得雙眼含淚,說,“珍哥兒媳婦,你只管好生養著,萬事都不用操心,我必會保你們母子平安。”

“老祖宗……”尤氏小心翼翼的把雙手放在小腹上,一動也不敢動。

活了三十四歲,她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尤氏能保住這一胎,王熙鳳也鬆了一口氣。

看尤氏歇下了,她便和賈母商議兩府的下人都怎麼辦。

賈母拿了人口冊子,嘆道:“鳳丫頭,我久不管事了,家裡這些人我都不知道怎麼樣,你有印象的,告訴我,你不知道的,我再喚過來見。”

王熙鳳笑道:“這個也不難,幾位妹妹也能辦的。老太太忘了,我也是有二年沒正經在這裡管過事了。”

賈母忙道:“是我糊塗了。”

三春便又被叫回來,和賈母說她們對家裡下人的印象。哪個是忠心肯辦事的,哪個是一貫偷奸耍滑心眼兒多的。三人在一起,竟把榮國公府所有的人都認完了。

王熙鳳看大體已經妥當,便要乘車去賈政分家後的宅子收拾。

她出了屋門,悄聲吩咐帶來的人:“把這府裡東院抄得乾淨些,甚麼都別留,全都登記到冊子上。那東府裡的東西記得把大奶奶的私房留著別登記。”

左右賈珍大約再回不來,給尤氏多留點兒私房養孩子也沒甚麼。等賈蓉坐完牢出來,尤氏的孩子都四五歲了,也不怕他。

至於邢太太,給她多留了東西,她又該起別的心思作反了,賈璉又只在牢裡三年,何必給他機會。不如聽老太太分派,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出至西角門坐車,王熙鳳才要上車,忽見有一車遠遠停在東角門處,上頭還掛了白布。

她皺眉,讓人去問這是甚麼人,怎麼弄得這麼不吉利,戴孝停在這兒。

人去了說話,沒幾句話的功夫,那輛車竟然過來了。

是誰?

王熙鳳盯著那車,看車停在離她五丈遠處,駕車的小子她認得,是柳湘蓮常帶的小廝。

誰死了?

車簾掀開,尤三姐鬢邊簪著一朵白花,下了馬車。

“王少史……”尤三姐雙眼哭得通紅,含淚對王熙鳳低頭一禮,“我母親沒了,二姐落了胎,也不大好。我知道,是我們尤家對不住您,可人已經走了,能不能,能不能煩您將此事告訴我大姐……”

“令堂離世,我很遺憾,但我不能讓人把這事告訴尤氏姐姐。”王熙鳳淡然回視尤三姐震驚的眼神,壓低聲音,“她才診出兩個月的身孕,胎氣不穩,隨時有可能落胎。她對你們姊妹算仁至義盡了,你是想讓她不顧腹中的孩子去給繼母盡孝,還是雖然失禮,但人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尤三姐往後退了半步,又深深對王熙鳳一禮:“多謝王少史,我知道了。”

她低頭要回車上,王熙鳳想了想把她叫住:“有甚麼缺的少的,柳家沒有,來告訴我罷。看在和你姐姐有交情,還有和你丈夫一府共事的份兒上……”

尤三姐震驚得半日才回過神,又認真回王熙鳳一禮,才匆忙上車走了。

王熙鳳也扶著丫頭的手上車,搖搖晃晃來到賈宅。

她下車,招手讓一個小廝過來,吩咐他:“去刑部大牢告訴賈璉,尤二姐肚子裡孩子已經沒了。告訴他們爺兒幾個,義忠榮國公夫人是請了我來收拾他們兩府的爛攤子。對了,你先回去找你平姑娘,給牢頭塞銀子,讓牢頭千萬把賈珍媳婦有孕的訊息死死瞞住了,確保他流放上路之前一個字也不知道。事兒做得乾淨些,去罷。”

才會試放榜,還有複試殿試,承恩公府並沒大肆慶賀,但人人臉上帶著笑意。

謝雲正分明笑得嘴角都壓不下去,卻說明日便是複試,四月初六是殿試,殿試之後才是最終的結果,現在不許放鬆。

他今日就給兩人加課,傳授複試殿試的經驗。

林黛玉有心想聽,可她身上還有許多事,只能遺憾從書房出來。

丫鬟關上書房門之前,她看見顏明哲趁謝雲正沒注意對她笑了一下。

他瀲著春光的桃花眼輕輕一眨,用口型對她說了一句甚麼。

“有空我告訴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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