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番外四 劉宴
劉宴從沒有想過自己會那麼容易就喜歡上一個人。
劉家世代讀書, 卻世代貧寒,說的好聽是書香世家,說的不好聽就是一家子窮秀才。
熬了這麼多年, 才總算在他爹這一代祖墳冒了青煙, 終於擺脫了止步秀才的命運,一舉得了個狀元。
聽祖母說,他爹得了狀元那天, 禮官帶了一大隊人馬敲鑼打鼓的去他住的村子裡報喜,祖母和孃親都嚇呆了, 直到被人簇擁著上了象徵著官家身份的轎子才緩過神來, 婆媳倆抱頭痛哭。
然後就是他爹身帶大紅花, 騎著高頭大馬衣錦還鄉, 領裡鄉親爭先恐後的來巴結,宴席擺了好幾天, 最後告別鄉親,帶著祖母和他娘一起進了京。
他孃的肚子裡那時已經有了他。
後面的故事, 就很平常且老套了,就像是那些話本子裡的真實寫照。
朝政上新官上任三把火,憑著新狀元的身份以及幾代窮秀才積累下來的窮酸傲氣, 甚麼事都直言不諱, 起初皇上還覺得新鮮, 大加讚賞。可時間長了, 他爹越來越不懂收斂, 物極必反是必然的事。
而生活上, 京城的繁華任誰見了都能迷了眼,他娘一個鄉野婦人,節省慣了, 又不會打扮,很快便被厭棄,長期鬱結於心,終於在生下他後撒手人寰。他爹那時也已經被孤立放逐,整日買醉,連他娘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曾經盛極一時的劉侍郎就這麼如曇花一現般再次沒了蹤跡。
劉宴嘆了口氣,看來是無緣結識了。
“真的麼?那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了……”
沿著護城河走了一圈,不但沒有覺得膩,反而興致越來越濃,可惜他不能出來太久,就算捨不得也不得不往回走。
幸好劉家還有祖母,祖母原本也是大家小姐,也算下嫁給了他祖父,無奈祖父早早去了,祖母一人將他爹教養帶大,把家裡打理的井井有條,這麼多年早就磨的精明。
即使心裡覺得有那麼些不對,即使他最喜歡的其實是丹青,也從來沒有想過反抗。
順著街道走走停停,聽甚麼都覺得好有趣,看甚麼都覺得稀奇,甚至一路走到護城河邊看兩個姑娘摘了柳枝編草環都能看上半天。
春浴節真是熱鬧,從小到大他瞧過的熱鬧屈指可數,但是春浴節對他來說最是熱鬧。
路過桃林邊時,忽的聽到兩個從他身旁路過的姑娘,正在興奮的說著話。
“對了,說到這個藍衣小姐,怎麼也沒在之前的賽畫會上看到過呢?默默無聞的,一來就把自稱畫技超群的張小姐給比下去了。”
“哎呀,剛才你看到那兩個小姐畫的畫兒了麼?那個藍色裙子的小姐畫的杏花兒可真漂亮呀,跟真的似的,連蝴蝶都被那畫兒吸引過去了呢。”
“聽說那是丞相府的三小姐,以前一直低調的很,沒想到這麼有才華……”
他終於還是像她祖母想的那樣長成了一個滿腹詩書的有才之人,因為一首賦文被皇上稱讚,又在宮廷棋藝會上奪得了頭魁,終是讓皇上再次注意到了劉家。
祖母把全家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劉宴的身上,所以他從小的目標只有一個,便是再次及第,重耀門楣。
早在他爹剛上任時祖母就勸過,可惜他爹不聽,如今劉家沒落,祖母只好再次挑起了重任,從小親自教他,吸取了他爹的教訓,在既定的教養內容裡,更增添了一條低調謙卑。
直到祖母說為了獎賞他允許他春浴節的時候出去玩玩兒,他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喜悅。
畫花兒能引來蝴蝶的姑娘,他也想去瞧瞧。
因為他知道原因,所以只能二話不說扛了下來,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他也知道這是自己的任務和使命,從記事起就知道,所以他習慣了。
“是啊是啊,以往我總聽人描述具像畫用栩栩如生四個字,今兒我算真見識到了甚麼才叫栩栩如生。”
只可惜他聽到的晚了些,等劉宴順著那姑娘來的方向找過去的時候,那邊兒早已經散了場,連桌子都已經被旁邊兒詩社的姑娘搬了回去。
可是他心裡卻並沒有多高興,只像是從前他完成了祖母規定背的書那般鬆了口氣,然後調整調整,準備迎接下一個任務。
劉宴本想著只當趣聞隨便聽聽的,可是聽到這趣聞是有關丹青的,他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起來,越聽越覺得有意思。
正準備走,眼角餘光卻忽然瞟到了不遠處杏花樹下的一抹粉白。
鬼使神差地,劉宴抬腳走了過去,看清了那抹粉白,好像是一塊手帕。
劉宴撿起了手帕,放在手中。這手帕一看就是女兒家的東西,白色繡著粉色的桃花,右下角繡了個歪歪扭扭的沈字,明明是桃花的式樣,卻所有似無的散發著梔子花的香味。 劉宴心裡升起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手帕應該就是那位畫畫栩栩如生的沈小姐的了。
這帕子已經是半舊了,上頭繡的桃花和字的手法也歪七扭八很是稚嫩,一看就是初學者拿來練手用的。但是毫無疑問,這姑娘剛學繡花時,手抖得還挺厲害。手這麼抖,畫畫兒能穩麼?
劉宴摩挲了一下帕子上的沈字,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劉宴沒有如想象中的空手而歸,而是帶回了一塊粉白的手帕。
好不容易邁出了第一步,劉老夫人自然對他更加嚴厲,從那次春浴節之後,劉宴便很久沒有出過門,一直在家中準備下一篇賦文。而那塊手帕也被他放入抽屜裡的木盒中,春浴節上的小小邂逅,如同蜻蜓點水般,留下了一串漣漪,又漸漸歸於平靜。
直到那日晚飯,劉老夫人提出要為他娶妻。劉家現在幾乎沒有根基,朝中也無人,就算現在有了些起色,也終歸是不穩定。劉宴如今已經到了年紀,若是能趁機找個好的親家,那助力可就大多了。
劉宴表面恭順的聽著,他知道祖母這說是在同他商量,其實只是告訴他一聲罷了,反正祖母甚麼都會給他安排好。
可是他的心卻不像他的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甚至莫名煩躁。就在他實在聽不下去,想要找個藉口先離去時,卻聽他的祖母道:“我準備明天去沈府拜訪一番,聽說沈家的三小姐至今未出閣。雖然沈家比咱們家高了不止一層,但是據說沈大人給三小姐挑女婿喜歡家世清白有才華的,說不準你正合的上,明兒我就去探探。”
如同平靜的湖面再次被投下一顆石子,春浴節那天的小插曲再次被翻了出來,方才心裡的煩躁莫名消下去了一些。
恭敬乖巧的道了句,“讓祖母操心了,一切聽由祖母做主。”隨後回了書房翻出那個手帕,就這麼坐到了半夜。
不是在期待,而是壓下了心裡的那一點小悸動,因為他從來不敢希望。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讀書,練棋,卻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的慢。
終於,劉老夫人回來了,說與沈夫人聊的很好,也見到了沈家小姐沈思思,還說下次帶上劉宴一起去拜訪。
劉宴轉過身,第一次發自真心的想笑。
沈思思,原來她叫沈思思。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為甚麼,明明就連面都還沒見過。但是有些時候,人的情緒就是這麼奇怪,莫名的,他就已經開始期待與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相見。
只是可惜,他還沒來的及去沈府拜見,就先收到了封他為翰林院監察史,即刻去翰林院整理典籍的旨意。
不是甚麼大官,但是對於如今的劉家來說,算是個大喜訊了。一個是已經穩穩當當的官位,還有一個是還沒甚麼影兒的婚事,劉老夫人當然選前者。
看著祖母興高采烈給他置辦行頭,囑咐他進去要如何與裡頭的前輩大人打好關係,完全忘了原先定好的第二日要去相府拜訪的事情,劉宴苦笑了一聲,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說甚麼。
沒想到這場半途夭折的相見,居然在不久後的宮裡偶然成了真。
彼時他已經在翰林院不眠不休的忙了好幾天,整個人的精神都有些不好。
所以才在抱著書回翰林院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人。匆忙之下只來得及看清對面是長公主殿下,便匆忙下跪請罪。
還好長公主沒有怪罪,劉宴面上保持淡定的謝了恩,撿起地上的書就要行禮告退,自始至終都沒怎麼抬眼。
“思思,你過來幫我看看,我這肩膀上是不是沾上灰了?”
“公主殿下,走路小心些,萬一再像這次一樣走路撞到人了怎麼辦?”
“知道啦,我這不是太興奮了麼,快來幫我瞧瞧,我總覺得蹭上青石灰了。”
劉宴腳步驀地頓住了。
慢慢回頭,看向了站在長公主身後給她輕拍著肩膀上的灰的姑娘。
穿著一襲天青色的長裙,襯的身量嬌小纖細,頭髮綰了鬆鬆的垂雲髻,露出的側臉和脖頸肌膚細白如瓷,一雙泛著水光的靈氣四溢的眼睛正專注的找著長公主身上蹭上的灰塵,找到了便臉頰微鼓地細心將其拍乾淨。
那輕拍的動作,宛如敲在了劉宴的心上。
“原來,這位便是沈家的三小姐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