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賢惠的王熙鳳
尤氏的兩個繼妹都是二十左右年紀, 模樣兒生得像開得正豔的花朵兒一樣。只是近一個月來少了滋養,未免枝葉打蔫,花瓣憔悴, 沒有了往日的風采。
尤氏不請她們坐,也不讓上茶, 就把服侍的人全遣了出去。
她自己也不坐, 就站在當地,直話直說:“你們還來這做甚麼?從今往後, 我還要靠人幫襯過日子, 管不了你們了。”
她沒忍住心中的鄙夷, 亦有幾分遷怒:“從前我要幫你們,你們瞧不上,自有手段過上好日子。今日過來, 難道是看我落魄了,要幫襯我,竟是給我送錢來的?”
看了看兩個繼妹的打扮, 她又冷嘲:“尤三姑奶奶不是最會挑吃撿穿?成匹的綾羅綢緞不知撕了多少,今兒倒素淨。”
從前在小花枝巷裡, 賈珍、璉、蓉三個, 把尤二姐尤三姐打扮得公侯府邸的太太奶奶一般,所穿所用無不是官用上好的, 有些連尤氏都沒經手的東西,也被賈珍賈蓉拿去討尤三姐喜歡了。
而現在站在尤氏面前的姐妹兩個,卻都只穿素綢棉衣棉裙,一件皮毛衣裳都無, 頭髮也只梳最簡單的圓髻,髮間耳上只有素銀簪子耳墜, 只尤二姐的腕子還掛著對兒金鐲子。
——小花枝巷的宅子是賈珍私產,在寧國府被抄第二日,也被都察院查抄了個乾淨。賈珍、璉、蓉給尤二姐、尤三姐置辦的傢俱、衣裳、首飾,也全都沒入國庫了。
可能是因為從小花枝巷抄出了足夠多的財物,官兵沒搜尤二、尤三的身,她們得以稍藏了些東西。
兩人的親孃,尤氏的繼母尤老孃已於前歲病亡。小花枝巷住不得了,幸而沒被官兵凌辱,尤二姐和尤三姐帶了兩個昔日的丫鬟跑回尤家舊宅,當了一支金鐲子度日。
可尤二姐尤三姐都沒想到,尤氏會這麼不留情面地嘲諷她們。
還有她那一份處變不驚,從容自若的氣度……
尤二姐低頭,把手放在小腹上。
聽到她這一句“二姑娘”,尤氏先一噎,又忍不住一笑,還有三分惱,尤二姐和尤三姐臉上是真掛不住了。
“姐妹一場?”尤氏反問,“你們還敢說‘姐妹’兩個字,我可不敢應!珍大爺獲罪‘孝期淫樂’,你們幾個乾的事,已經讓我在滿京裡把臉都丟盡了!幸好老太太沒怪罪我,還願意收容我,不然,我一個死,就是做了鬼,也不讓你們好過!”
尤三姐盯著錢袋兒看了幾瞬,幾步衝上前,抱著尤氏的腿跪了下去,仰面懇求:“大姐姐,從前是我們對不住你,多說無益,也不敢奢望姐姐寬恕,只是萬求姐姐看在爹孃的份兒上,二姐姐已有了三個月身孕,好歹請姐姐想個法兒,讓二姐姐見璉二爺一面……”
看她這樣,尤氏冷笑一聲,又要張口,尤三姐忙上前一步:“大姐姐,好歹是姐妹一場——”
幾個丫鬟婆子跟在她後面魚貫而入,把一臉倉皇的尤二姐和眼珠亂轉的尤三姐都扶到了椅子上坐著。
尤二姐滿臉漲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起了轉兒。
錢袋兒落在地上,先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袋子裡有散碎銀錁子碰撞的聲音。
尤二姐又低了頭。
王熙鳳左右掃視:“誰敢多嘴,被我發現,都知道厲害。”
她看向屋內情景:“既有客來,怎麼不請人坐,也沒人上茶?”
王熙鳳挽住尤氏,笑道:“聽說嫂子遇上了麻煩事,我來看看。”
王熙鳳攙尤氏在主位上坐了,自己坐了陪坐,看丫鬟們上了茶,便笑道:“論理,大嫂子的家事我不該冒昧多管。可方才我聽見了我們二爺的名字,只好多問一句:難道說,‘二姑娘’肚子裡的孩子,竟是我們二爺的?”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錢袋兒,擲在尤三姐面前,指著門口:“滾罷,別再來了!再來,咱們就一起死!”
“她說,大嫂子的二妹子懷孕了。”房門被推開,向兩面撞在牆上。
尤二姐尤三姐見王熙鳳穿著月季紅的銀鼠褂子,下面暗青的灰鼠皮裙,發挽雲頂,鬢邊素淨,只一支金鳳斜戴,彰顯身份。她容色並非極美,比不上她們姊妹,也並未上妝,還能看得清眼下哭過的紅痕。可她人坐在那裡,粉面含威,天然便能叫人尊敬心服。
尤氏甩開尤三姐的手,走上前:“鳳丫頭……你怎麼來了?”
“甚麼?”尤氏僵硬地轉向尤二姐。
只是,她們聲名在外,日日都有男子在外叫喊騷擾,不得安生,左鄰右舍也閒話不斷。兩個丫鬟禁不得這樣羞辱,日漸不滿。是以今日打聽得賈璉被抬回來了,她們便忙僱車過來。
尤三姐起身道:“二奶奶,我二姐姐肚子裡的確實是璉二爺的孩子。二奶奶不信,問璉二爺便知。”
王熙鳳捧茶一嘆:“三姑娘請坐,且聽我說。”
尤三姐直著脖子,不肯坐。
王熙鳳一個眼神,幾個婆子上來,硬壓著她坐下。
王熙鳳嘆道:“好三姑娘,你知道我們家裡的事。二爺才被打了五十杖送回來,人事不省,我們家裡四個孩子正圍著哭呢。何況,我們賈家就算是遭了這些事,到底老太太還在,國公府的臉面還剩一層,納妾生子,總要長輩先同意,小輩才能行。便是二爺認了,也得去回給老太太。我們老太太將八旬的人了,聽得二爺在外這樣不要體面,和珍大哥、蓉哥兒把人家好好的大姑娘弄出身子了,他豈止再挨五十板子?”
她臉上似笑非笑:“我尊您二位是姑娘,其實這屋裡哪還有黃花大姑娘,我也不用藏著掖著的了。珍大爺、璉二爺、蓉哥兒他們,還有外頭不知甚麼人,在小花枝巷裡胡天作地。二姑娘這孩子,也不知攙了幾重雜,怎麼就一定是我們二爺的?”
“你!”尤三姐大怒,站起來指著王熙鳳就要罵,卻別幾個婆子把手死死按住了。
尤二姐早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王熙鳳挑眉:“難道我說的有不對嗎?”
她施施然起身:“我不是那等拈酸吃醋的人,多子多福家才興旺,若這孩子的來歷當真清白可查,家裡多他一個不多。可只憑兩位姑娘兩張嘴,連我都不敢信,何況老太太、太太們呢?”
說著,她看一眼地上的錢袋兒,抬手一指,便有丫頭撿起來,放在尤二姐手邊。
她看著尤二姐一笑:“我就把話撂在這:這個孩子進不來賈家的門。大嫂子給的錢不少,足夠二姑娘把孩子打了,再養好身子。你們姊妹這般好模樣兒,找個婆家過日子還不容易?”
她語氣轉冷:“可若二姑娘非要進門,給二爺當妾,看在大嫂子的份上,我容你,也能勸老太太、太太們容你,可孩子也留不得。你還是得把孩子打了,再和我籤個身契,自願賣與我,我才能安心。不然,你是大嫂子的妹子,哪日貪心不足,姨奶奶當夠了,想當奶奶,三姑娘這麼厲害,拿把劍把我殺了,我找誰訴冤去?”
尤二姐慢慢站起來,啜泣連連:“二奶奶,我,我……”
尤三姐著急:“姐姐可不能應!”
王熙鳳笑道:“應不應的,也不用急。只是我看兩位姑娘日子不大好過?我們家窮了,姨娘也有一月一兩銀子月錢,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不用愁。二姑娘好好想想罷。” 她問尤氏:“大嫂子走不走?一會兒蓉哥兒該醒了。”
尤氏看了看她的繼妹們,把手遞給王熙鳳:“走罷。”
兩人相攜邁出房門。
服侍她們的丫鬟婆子恭順跟在後面。
陽光下,王熙鳳頭上的鳳釵晃出珠光一片。尤二姐低頭,看到自己手上青紫的凍瘡。
“姐姐!”尤三姐喊。
“二奶奶!”尤二姐撥開丫鬟婆子,拽住王熙鳳的裙子跪下,“二奶奶,二奶奶……我……”
王熙鳳回身,拿指尖捏住她的下巴看了看,柔聲笑問:“你既願意,我這就讓人拿紙筆來?”
“二奶奶……”尤二姐的眼淚落在王熙鳳絲緞的鞋面上。
王熙鳳收好身契,讓人在已經鎖了的大觀園裡打掃出一間下房,讓尤二姐尤三姐先住進去。
她對尤氏賠不是:“為了今後安生,只能出此下策。大嫂子要怨我,我也承受。”
尤氏只道:“她們又不是我親妹子。便是我親的,做出這樣的事,能有這個結果,也算不錯了。”
二姐、三姐和大爺、蓉哥兒、璉二爺是怎麼好上的,細想讓人噁心,不過是男的要色、女的要錢,各自取利。可老孃死後,她勸過二姐、三姐趁守孝遠了大爺他們,等爺們有了新歡,把她們忘了,她就擇機退了二姐和張家的婚約,給她們找兩門實惠親事。
她也不想白讓奴才親戚說她軟弱,看她的笑話。
可大爺對二姐淡了,二姐便一心愛上了璉二爺,想搏個正經名分。她不躲,三姐自己躲不了,大爺、璉二爺和蓉哥兒也不肯放手三姐,又這麼胡混了兩年。
即便今後二姐在鳳丫頭手底下吃苦,那也是她自己選的,各人的命罷了。
她還得靠鳳丫頭才能過日子,管不了她了。
打發丫鬟出去,尤三姐連聲埋怨尤二姐糊塗:“簽了身契上官府歸檔,就是人家的奴才了,生死不都由她拿捏!”
尤二哭道:“那叫我怎麼辦?再回去家裡,我都怕有人半夜闖進來!”
她吸吸鼻子,握住尤三姐的手:“好妹子,都這樣了,你也別怨我了。我在這裡,你也能留下,再求求大姐姐,找個好人家罷,啊?”
王熙鳳回到了賈璉床邊。
賈璉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虛弱:“鳳丫頭……”
王熙鳳溫柔地摸著他的臉:“二爺,我在。正好有一件喜事,想和二爺說。”
她慢慢把尤二姐有孕,她讓尤二姐簽了身契,進來做妾,但是得把孩子打了的事說了。
賈璉忙問:“孩子打了沒有?”
王熙鳳笑道:“還沒呢,不是得先來回給二爺。”
賈璉鬆口氣:“那就好……”
他胳膊使力,想直起身,王熙鳳忙攔住:“二爺要說甚麼話就說罷,這是做甚麼?”
賈璉便鬆了力,笑道:“奶奶這般賢惠,真不知叫我如何謝的好。”
王熙鳳嘆道:“家裡人愈發少了,讓她進來,一起服侍二爺也好。”
賈璉便道:“她的孩子一準是我的,這個倒不必疑忌。怎麼想個法兒,能留下就好了。不拘是男是女,總歸巧兒茂兒又多了個弟弟妹妹。”他笑問:“奶奶說是不是?”
王熙鳳看了賈璉一會。
賈璉被她看得心慌,不禁問:“奶奶?”
王熙鳳垂下眼睛,微笑:“這事也容易,只要過了老太太那關就行了。二爺放心,我替二爺想辦法。”
賈璉直在床上作揖,連說王熙鳳賢惠。
王熙鳳給他蓋好被子:“二爺好生養傷罷。”
她緩緩起身,走到賈蓉這邊來,悄問賈蓉之妻:“蓉哥兒怎麼樣?”
賈蓉媳婦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大夫說,皇恩浩蕩,打得雖重,幸而沒傷及根本,能養好。”
王熙鳳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抬回來兩個,死了兩個不好。只死一個,死的還是打得輕的,不會影響皇上甚麼。
是賈璉自己命不好罷了。
大不了,就說是被找來的尤二給氣的。
當夜,王熙鳳親自給賈璉換傷藥。
她把沾了糞水的布在賈璉傷口上擦了個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