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吃餅乾嗎
羅一諾正在和阿咘聯絡。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阿咘的功能和能力，所以自從一人一機器分開後，依舊保持著聯絡。
身為一個DJ阿咘沒有語言能力，和羅一諾通訊的時候，只會發出在普通人看來，毫無意義的聲音。
“噗噗噗，啾啾啾，嗚嗚嗚。”
“你陪韋數在後院挖了一個坑，把那個機器人埋了，很好，辛苦了……不，不需要你把那個機器人身上還能用的零件拆了，然後藏起來送給我。”羅一諾一向能聽懂它那些話的意思，他本人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沒有太大的情感波動，但是在聽到阿咘打算要半夜去挖土，將那個機器人身上還能用的零件拆掉的時候，他還是深深地震撼了。
自己在阿咘的眼中就那麼可怕嗎？
“阿噗阿噗。”
“ 按照人類的說法，人類覺得自己是有靈魂的，但是我們機器，從來不存在靈魂這種東西。對於我們而言，報廢的瞬間，就是所有的一切消失的瞬間。所有，不管是自身，還是他人。所以在我看來，一樣機器報廢了，不管怎麼處理都無所謂，被拆掉零件無所謂，被分解也無所謂，只要可以重新利用起來。”羅一諾面無表情地在桌面上，畫著設計圖，“但是你不能去拆那個家務型機器人，因為對於人類而言，逝去的生命，就算是我們覺得並不存在生命一說的機器，都是有意義。有意義的並不是機器的生命本身，而是那個機器對於一個人的意義。”
“噗噗。”阿咘明白了。
聽到阿咘乖巧的聲音，羅一諾微微一笑。
“啾。”它知道的。
羅一諾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人類的靠近。他一慌張，身體猛地往後退，帶著椅子往後掉。
“你這個是甚麼東西？”突兀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響起。
阿咘聽話地關上了通訊裝置。
就在他要摔下去的時候，有先見之明的盛凜伸出一隻手，扶住他的椅子，將他拉了回來。椅子一回到正位，羅一諾和盛凜就臉對臉，再近一點，甚至可以臉貼臉了。
正常人怎麼可能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睡得著。他剛才差點以為敵人來襲，就要把這個落魄潦倒的家給拆了。
羅一諾在工位上坐下，把設計圖弄成三維立體的，就在他要把設計的引數調出來的時候，一張臉突然在自己的眼前放大。
“我很快就去接你，阿咘要做個好機器人，好好照顧韋樹。”羅一諾的聲音雖然沒有情緒，但是阿咘能讀懂他的溫柔。
羅一諾一臉惶恐。
“那這個給你吧。”羅一諾從附近的櫃子裡，拿出一張紙給他。
他聚精會神，資料流映在綠色的眼睛，彷彿他的眼睛是電腦的螢幕一樣。
盛凜好奇接過，一開啟，發現是數字填空遊戲表。
通訊一斷，羅一諾立刻繼續自己的工作，他將畫好的設計圖一抬手，立刻，空中就出現了一個立體的藍圖。羅一諾用手一劃，轉動三維影象，在尋找需要改進的地方。
立體模型在他的指尖轉啊轉，羅一諾檢查它的資料。
盛凜看著羅一諾手中的設計圖，那是一個球形體。
盛凜凝視他。
盛凜看著那張表格，一瞬間陷入沉默。
但是一個球可以是很多東西，星球也是一個球。
發現了來人，羅一諾轉過頭，花了一定的時間，調整自己的眼神和表情。
“我沒有啊。”羅一諾說，“我不是給了你助眠的工具了嗎？”
盛凜已經習慣他見到自己，和見到鬼一樣的反應了。
“你要眼罩嗎？”羅一諾問，如果他要的話，他就去幫忙取一條，“但是好像沒有洗哦。”
羅一諾眨了一下眼睛。
“大科學家，你不愧是科學家，解決辦法真是讓我驚歎。”盛凜陰陽怪氣。
羅一諾覺得盛凜只需要認真完成這張表格，從頭填到尾，就會困了。他又從另外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張機器人的設計圖，“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開始忙了。”
“好了，結束通話通訊吧，我要忙了。”羅一諾說。
羅一諾的手靈巧地在虛空的鍵盤裡輸入一大串數字，不斷地除錯資料。每完成一次試驗，他就抬手，手指一滑。模型裡抽出一段長條，被他甩走，然後插入新的引數。
是盛凜。
聽到他的話，阿咘立刻就爆發了，它說：“阿噗阿噗！！！噗噗噗！噗～”
盛凜沉默了一會。
“大家大概是太久沒有看到活生生的人了，興奮了一點。”羅一諾語氣隨便，“他們不會傷害你的，你繼續睡吧，無視就好。”
羅一諾轉過頭，冷冷地看著聲音發出來的地方。
“你在那裡還好嗎？”他關心自己的小小機器人。
盛凜沒有好氣地指著上面，“你的那些機器人，突然睜開眼睛，全部盯著我，差點把我嚇死。”
對，看上去僅僅是一個球。
盛凜覺得自己之前的人生加起來，都沒有遇到這個人以後，高氣壓得多。
盛凜沉默了一會，然後朝他吹了一口氣。
“我在和你說話，不許無視我！”盛凜說。
他似乎並不想在盛凜的身上再花心思和時間了，當有工作來的時候，他基本上很難分神。
“沒甚麼，某樣東西的雛形而已。”羅一諾手掌一收，將設計圖收起來，“你有甚麼事情嗎？”
最後用一個撒嬌的音節作為結尾。
羅一諾認輸了，他捂著臉，哭喪著將工作的圖紙收起來。
兩人上了一樓，羅一諾將所有的機器電源斷掉。
“我不想和他們呆在一起。”盛凜真的累了。
“你真的好煩人哦。”羅一諾說。
盛凜吐槽道：“這話是我想對你說的吧。”
“那你睡我的床吧。”羅一諾建議。
盛凜整個人頓時就清醒了。
“反正我今天要忙，不想睡覺。”羅一諾說完，轉身回地下室。
“咳咳，那麼……”盛凜沒有猶豫，迅速跟了上去。
羅一諾親自送盛凜躺到自己的床上，還幫他蓋上了被子，接著，他站著，往下看躺好的盛凜。
“你還有甚麼問題嗎？”沒有問題的話，就睡吧，不要打攪他了。
盛凜安心地閉上眼睛，說：“沒有問題了。” 他的話落音，羅一諾轉身就離開了。
羅一諾的工作臺其實離床的地方不遠，盛凜一側身，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他的背影。羅一諾的前方浮現一個機器人的藍圖，羅一諾的手在桌面上，不停地除錯著甚麼，隨著他改變引數，機器人的大小和形狀也在改變。
盛凜好久沒有看到機器人科學家工作了。
“這是甚麼機器人？”盛凜的手枕在腦袋下面，看著羅一諾。
“家務型機器人。”羅一諾雖然覺得他煩，但還是回答他的問題。
“給那個小孩做的？”
“嗯。”
“哦，你是真的很厲害。”盛凜說這話，別有用心。
羅一諾很厲害，但是會設計機器人不叫厲害，他說他的厲害，在於他會使用鈉垌技術，以及會偽造柯羅諾斯序列碼。
這也讓盛凜覺得驚奇，聯合國這百年來，決定大力發展科技，所以在每個星球至少置辦了一間超大型學院，地球也有一家，只要能考上，分分鐘可以得到優渥的獎學金，以及可以到聯合國星球享受優質的教育，聯合國還提供免費移民服務。
在這樣的政策上，所有的人才齊聚在聯合國。
如此，羅一諾這樣的人才居然默默無聞，太不合理了。
聽到了盛凜的誇獎，羅一諾的背影一頓，然後回了個頭。
他現在沒有戴眼鏡，頭髮也別到耳朵後面，清楚地露出了整張臉。他轉過頭的時候，是面無表情的，但是隨即，一下子就笑了。
盛凜看傻了。
“嗯。”羅一諾點了一下頭，承認了盛凜的說法，然後又轉回頭。
盛凜躺平，望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人睡不著的時候，想法特別多。
很不合時宜，但是在羅一諾笑的時候，他確實想到了羅一諾送給他的那朵花。
金屬的花剎那盛開，沒有花香，但是精美絕倫。
他發現自己還是睡不著，然後繼續側躺，看著羅一諾的背影。
羅一諾並不受影響，他依舊在專心致志。
盛凜推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他悄無聲息地來到羅一諾的身旁，本來想要嚇他一跳，但是自己卻先被驚嚇了。
羅一諾一隻手撐著臉，臉上帶著剛才的笑容，眉眼彎彎。當他注意到盛凜的到來時，輕聲問他：“睡不著嗎？要我和你講故事嗎？”
盛凜真的有點恍惚了。
“但是我只會血腥童話故事。”羅一諾覺得自己這個玩笑挺好笑的，所以乾巴巴地呵呵笑了一下。
正如阿咘所說的，如果羅一諾想要展示自己的幽默感，畫面總會很地獄。
盛凜立刻清醒，旖旎心思一掃而光。
“不必了。”盛凜在他的旁邊坐下，然後問，“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你熟悉機器人嗎？”羅一諾問。
“一般吧。”
羅一諾看向他，微微輕嘆。
那你能幫甚麼忙？
“我不太喜歡機器人。”盛凜望著天花板，輕飄飄說道。
羅一諾手一頓，表情僵硬。
“說起來，我很小的時候，好像曾經也想要成為一個機器人科學家。”盛凜輕聲笑。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對現在的他來說，遙遠不可追尋。
羅一諾轉頭看他。
“我因為一些情況，好像是腦內的柯羅諾斯世界故障，所以導致8歲以前的大部分記憶都丟失了。”盛凜看著羅一諾手中轉個不停的機器人三維立體圖，唏噓不已，“但是我還記得我不喜歡機器人的原因。”
羅一諾別過臉，不太想聽。
偏偏睡不著的盛凜，現在很有傾訴欲，“我曾經制造出一個本該永遠愛我、且最愛我的機器人。但是有一天，它離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在荒蕪的星球。自那以後，我就對機器人有一種不信任感。既然我為他設定了永遠不會改變的指令，為甚麼它還能將我遺棄？”
羅一諾沉默。
就在盛凜以為羅一諾又不想理會自己的時候，他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
“這真是一個讓人覺得非常悲傷的故事。”
盛凜看著他笑，並沒有答話。
他似乎不能再妨礙羅一諾工作了。
修復已經損壞的人格板和智慧板，是一件工程量很大的工作。就算修復好了，也不代表用得上。因為兩塊板必須合適，才能組合起來，成為一個機器最重要的核心。為此，羅一諾只能一邊修復，一邊匹配。
同時，他還需要組合機器人的身軀。
這個工作倒是簡單一點，他已經畫好了機器人的設計圖，只需要按照圖紙的規模，在他堆放的零件裡面找出來就行了。地下室沒有的，他就帶著小推車去外面找。
天還沒亮，盛凜就發現他出門了，然後幾乎一整天都沒有回來。
晚上羅一諾回來的時候，盛凜已經洗好澡，然後在他的床上躺好準備睡覺了。
羅一諾繼續工作。
連軸轉對於羅一諾來說，本該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是他這兩天遇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因為疲憊，他在半夜的時候，直接離開椅子，順著工作的桌子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可以緩解他的壓力的，只有一樣東西。
開啟某個櫃子，羅一諾抱著他收集起來的那袋電路板，拿出一個後，塞進嘴巴里，一口咬住。
他一直在偽裝人類，為此戒了許多習慣。但是隻有這個行為，他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戒掉。
堅硬的金屬板放進嘴裡，羅一諾真的把電路板當成餅乾，一口一口咬碎。
盛凜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燈光下的羅一諾。
啊，他在吃抹茶餅乾啊。
盛凜這麼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