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來者為烏鴉
突然颳起了大風，天空中的雲彩翻湧。
羅一諾原本就凌亂的頭髮，被吹得像雞窩頭一樣。
“噗啾。”阿咘坐在羅一諾的肩膀上，無意義地發出一些聲音。
他們真的找不到甚麼貓啦。
羅一諾抓了抓頭髮。
一仿生人和一機器人，在這個金屬廢棄場，已經徘徊了許久。
羅一諾確定自己那天確實聽到了貓叫的聲音，但是他現在已經繞著這個廢棄地走了一圈，可以斷定，現在這個時刻，這裡除了機器，不存在任何生物。
“貓已經跑了吧。”羅一諾這麼思考，“一開始，那個人來找我，是因為他的貓掉在我家附近，現在，他的貓不在我家附近，就和我沒有甚麼關係了吧。”
他的邏輯無可挑剔，阿咘點頭了。
看阿咘認同自己，羅一諾轉頭就回家了。
來到的是那個找貓的男人。
羅一諾比他矮，一下子就被拉起來，腳尖點在地板上，穩住自己的身體。
“叩叩。”門外的聲音讓羅一諾停止往前走。
羅一諾恍然不覺，他關上家門，轉身走了幾步。
羅一諾微微歪頭，眼鏡下的綠眼睛冷酷無情，和他無辜的表情相差甚遠。
“如果能有一米八多，接近一米九，有肌肉又有力量的身體就好了。”羅一諾露出了一個有點憧憬的表情，隨後非常不滿地扯了扯自己的臉。
“喵。”一隻貓舔了舔羅一諾的臉頰。
看到那隻貓後，羅一諾終於知道，為甚麼自己無法在這個都是破爛機器的地方找到這隻貓了。
羅一諾愣住。
明知道自己期待的人不可能會敲響這扇門，但是羅一諾無法抗拒自己體內的設定。他拍了拍自己的臉，一邊期待著，一邊失望著，去開啟門扉。
天花板無聲無息地垂下一隻機械手，在男人敢動手的瞬間，機械手就會扭斷他的脖子。
羅一諾看傻了。
“喵！”看到了男人，貓立刻從盛凜的肩頭跳了下去，然後歡快地蹦噠好幾步，到了男人的身邊，蹭著他的腳。
羅一諾嘆了一口氣。
男人放開手後，身後人立刻用那隻手攬過羅一諾的身體，將他往後拉。
他的創作者，並沒有賜予他更多的感情。
那並不是一隻真的貓，而是機械貓。製造它的人，已經很完美還原貓的模樣了，但是這隻貓因為這段時間在這個金屬垃圾堆跑來跑去，面板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半張金屬的臉。
羅一諾笑著告訴他，鬆了一口氣，告訴他一件自己覺得是好訊息的事情：“你的貓一定不在我家，所以你可以去別的地方找了。”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敷衍，男人生氣了，他伸出手，一下子就提起羅一諾的衣服。
羅一諾就這樣被人抱住，投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室內一片黑暗，呼吸與心臟鼓動的聲音消融於空氣中。
他的身體已經過時了。
男人就要動手了，突然間，羅一諾的身側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從黑暗中出現，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然後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扭。
羅一諾閉上了一隻眼睛，然後轉頭去看。
吹彈可破。
保護自己，是羅一諾程式中的第一重要事情。
男人表情扭曲，痛叫一聲，不得不放開了羅一諾。
想到自己不久後，就能擁有戰鬥仿生人的健壯身體，羅一諾高興地抬頭，看了一下天空。
“算了，我也確實要找你。”羅一諾說。
盛凜看到他轉頭，立刻就放開手。
“你終於願意交出我的貓了嗎？”男人依舊是一張兇惡的臉。
他的肩膀上站著一隻貓。
“是你啊。”羅一諾一看門口的人，失望更勝從前。
這是他的家，第三千二百九十九次被敲響。
“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交出我的貓。”男人另外一隻手握成了拳頭，澎拜的心情將要化為實際的攻擊。
就算是這樣，羅一諾也沒有絲毫的情緒變化。
就在羅一諾唾棄自己現在的外殼的時候，他到家了。
恐怖的是，如果稍微真的用力，真的會破。
“小子，我百分百確定我的貓就在你家，你還記得我離開前對你說了甚麼嗎？”男人在活動拳頭了。
回去的路上，他避免不了想起離開的盛凜，和他給自己的承諾。
那人抱住了羅一諾，同時一腳凌厲地伸出，動作乾脆利落，還非常帥氣。他準確踢中男人的肚子，把他踹飛，直接撞到門上。
“小咪！”男人看到了貓，立刻忽視了自己被踢到肚子疼，摔下去屁股疼的事情，他的眼裡都是淚花，然後撲了過去。
“喵喵喵！”那隻貓蹦到了他的懷裡。
一人一貓緊緊相擁，男人哭得特別大聲。
“啊啊啊！媽媽說我成績不合格，要把你扔了，我以為她只是隨便說說，沒有想到她真的把你扔了！我找了你好久啊！”男人痛哭流涕，“這段時間我不是故意沒有來找你，而是因為我被送去參加訓練營了，今天好不容易翻牆逃出來了嗚嗚嗚！我立刻就來找你了！我沒有不要你，你是我重要的家人嗚嗚嗚！”
羅一諾聽完他的話，瞬間沉默，他看著男人，大膽求問：“大哥，貴庚？”
“十六啊！”男人抬起滿臉橫肉的臉。
羅一諾：“……”
他忍不住退後一步，又撞回了盛凜的懷裡。
“噗。”盛凜忍不住發出嗤笑聲，“你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子欺負啊。”
“人類真是太奇怪了，十六歲怎麼能長成這樣？”羅一諾驚奇。
盛凜聽到他的話，看了他一眼。
羅一諾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奇怪的話，還在用稀奇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男孩。
“你先閃開。”盛凜拉開羅一諾。
羅一諾有點懵地退開。
盛凜大步向前，走到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看他走過來，瑟瑟發抖。
像他這種人最清楚了，盛凜這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惡霸的氣息。
他的預感是正確的，盛凜雙手抱胸，伸出腳，大力地踩在他身後的牆壁上。少年和貓互相抱緊，露出了驚悚的表情。
會被殺掉！
少年鬼鬼祟祟，想要往側邊逃跑。
“喂！”盛凜惡聲惡氣。
少年乖乖回來了。
羅一諾在一旁，也被他的怒吼嚇了一跳。
阿咘轉頭看自己的主人，你真的，很膽小誒。
盛凜皮笑肉不笑，腳在牆壁上踩了踩。 “你明明就知道是你的家人把這隻貓弄丟了的吧？”盛凜問。
少年總覺得盛凜想要給自己一拳頭。
“嗯……”
“那你還敢來別人家叫囂！是不是想死啊！”
盛凜踩背後的牆，踩得這一間本就不安全的屋子嘭嘭響，堆積在桌面上的零件咔嚓一下差點掉下來。
羅一諾慌張地扶著這張桌子，然後又急急忙忙去拉住另一邊的機器。
盛凜還沒有教訓完。
羅一諾跑過去，對他說：“別生氣了，屋子要塌了。”
“那邊坐去。”盛凜瞪他。
羅一諾聞言，立刻跑到一旁，在地板上坐好。他怕自己要是不聽話，會一起被打。
阿咘也立刻跟在羅一諾的身後，學他的動作，一起坐好，然後歪著腦袋，看事態的發展。
“道歉呢？”盛凜吼他。
“對不起……”少年根本不敢惹他生氣。
“我讓你跟我道歉了嗎？”盛凜露出兇惡的臉。
“對不起……”少年伸出頭，看著羅一諾。
羅一諾帶著過於厚的眼鏡，頭髮又擋住臉，一時沒有找到他所在的方向。腦袋轉了兩次，看起來真的像個智商不高的低階機器人。
盛凜伸出一隻拳頭，在做準備動作。
“你在做甚麼？”少年瑟瑟發抖。
“在想怎麼揍你。”他說話的語氣異常理所當然。
“不要啊！”
“那個……”羅一諾開口。
少年還以為羅一諾想要幫他求情，露出了感激的表情。
“你要打人，可以出去打嗎？我這間屋子不是很牢固，我怕弄壞了甚麼東西。”羅一諾摸了摸後腦勺，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少年：“……”
盛凜聞言，伸出手，拉著少年的後衣領，將他拖了出去。
“喵！”貓趕緊追了上去。
他們出去沒有多久，外面就傳來了少年的慘叫聲，不一會兒，機械貓就驚慌地跑回來了。羅一諾看著這隻貓，終於拿出了自己做好的金屬花，想要給它。幸好是機器，那麼一定會喜歡金屬吧。
可惜貓沒有看那朵花一眼。
羅一諾相當受到了打擊。
等盛凜教訓完小孩，再一次拖著他到門口的時候，發現屋子裡，燈火明亮。羅一諾將燈都開啟，然後戴上了護目鏡，將那隻貓按在桌面上，手中的工具動個不停，看樣子，和解剖人體的恐怖殺人魔沒有甚麼區別。
“小咪！”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少年崩潰地走進屋子裡，然後倒坐在地板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因為他的狂妄自大和沒有禮貌，他的小咪……
“啊！！！”少年捂臉，痛哭流涕。
聽到他的聲音，羅一諾一臉茫然地將護目鏡往上推，回了個頭。
少年看到他的模樣，在痛苦中迎來了第二次撞擊。
“喵。”一聲貓叫聲從桌面上傳來。隨後，一隻被修補好了的，看起來和普通的貓沒有任何區別的三花貓站了起來。它看著哭起來的主人，不明白他為何哭泣，但是他們機器，從誕生開始就是為了人類而存在。
尤其是它這種陪伴型的機器人。
貓咪蹦下去，跑到了少年的身邊。
“喵！”它蹭著少年的腳，喵喵喊著，撫慰著他的心。
“它的面板已經破掉了，我用現有的工具修補好了。”不是甚麼困難的操作，在盛凜痛揍少年的時候，羅一諾就完成了修補工作。
看著完好無缺的貓，鼻青眼腫的少年，珍貴地將它抱在懷裡，眼淚一串串流下。
這隻機械貓對它非常重要。
人無法言說一些小小的生物、小小的物品，對於自己人生的意義。少年只知道，在他壓抑、尋找不到出路的日子裡，唯有這一隻貓可以給予他片刻忘記痛苦的能力，以及悠長的生活中得到慰藉。
羅一諾摘下護目鏡，柔軟的黑髮落在綠色的眼珠子前。隨後，他戴上了自己的眼鏡。
少年抱著貓，抽泣著，來到了羅一諾的面前。他太高大了，站在羅一諾的面前，身形完全可將他罩住。
羅一諾瞳孔一震。
對不起，他到現在都無法接受，面前的彪形大漢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這個事實。
“謝謝，還有對不起……”他是真心實意道謝，也是真情實感道歉。
羅一諾微微點頭，然後退後一步。
他沒有忘記少年剛才做的事情，保護自己，是他的第一任務。
少年抱著找回來的貓，一邊摸著它的腦袋，一邊離開了這個地方。
羅一諾鬆了一口氣。
今天，他也成功解決了一個困難，成功地過著平凡而又美好的生活。
他才正那麼想著，門口站了一個一身是黑的，嘴角往上，眼睛卻沒有一絲笑意的人。
“阿咘，真是有驚無險的一天。”說完，羅一諾將門關上。
“呵。”
隔著一扇門，羅一諾都聽到了那道冷笑聲，他精妙的應激系統，讓他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叩叩叩。”
家中的門扉第三千三百次被敲響。
明知道不應該，但是羅一諾的心無比雀躍，腦中的記憶體沸騰，所有的處理系統都怠機，唯有一個念頭充斥腦海。
喜悅。
喜歡。
喜樂。
羅一諾開啟門，一身是黑的盛凜站在他的面前。
烏鴉從天空飛過。
羅一諾的儲存庫裡，除了數不盡的科學知識，還有無數的文學海洋。他曾經讀過愛倫坡的烏鴉。
從前一個陰鬱的子夜，我獨自沉思，慵懶疲竭，面對許多古怪而離奇，並早已被人遺忘的書卷；當我開始打盹，幾乎入睡，突然傳來一陣輕擂，彷彿有人在輕輕叩擊——輕輕叩擊我房間的門環。
“有客來也。”
唯此而已，別無他般。
來者為烏鴉。
催生不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