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接下來, 南枝幾乎有一整天沒有看到師尊。
沒人約束，南枝暢快地瘋玩了一天，本以為師尊肯定會斥責她, 可是那扇房門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開啟過，
師尊好像因為昨天她說的那些話而放棄她了一般，當真不再督促她的功課。
第二天，師尊的房間還是緊閉著。
南枝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拋開師尊對周小一不好的態度外，他其實說的很對, 她應該用心修煉，無論如何得要自己的實力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好周小一, 總不能甚麼事都依靠師尊！
下定決定後, 南枝的心境異常平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小一的出現，她甚至隱隱感覺盤桓在心裡的甚麼東西正在慢慢消散。
周小一格外的乖巧, 知道她修煉時不能打擾就真的沒來打擾。
等南枝精神抖擻地推開門, 眼角餘光看見一個黑影身子一斜差點滾到地上, 她趕緊伸手接住了他，一看是睡眼惺忪的周小一，“你怎麼在這裡睡覺？”
周小一揉了揉眼睛衝她笑“陪你！”
他笑時眼睛彎彎的, 茶色的瞳孔總是帶著一種清亮的無辜感。
南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跟做賊一樣壓著嗓子很小聲地說道“不要怕，如果師尊不讓我們去，我一會兒偷偷帶你去。”說完，她才站直身子大聲說道：“我不想到時候師尊找不到人又要白白為我擔心，所以特意來跟師尊說一聲。”
南枝粲然一笑, “這麼乖啊，那我一定得好生補償你。”望了望薄霧繚繞的山間, 她隨口又問了句“我閉關多久了？”
“是不是你一個人太無趣了？”南枝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不能陪他的話, 他就哪裡都去不了。
用膳時，周小一坐在南枝的右手邊，南枝想也沒想就把雞蛋羹分了大半給他。
“說。”
嫌棄大堂人多，南枝去了二樓的包房，找了臨窗的桌子坐下，見小二擦著桌子，南枝問道：“小哥，今日街上怎麼掛了那麼多燈籠，可是有喜慶的事？”
山路難行，南枝畢竟有靈力傍身走路自然是極快的，而周小一是普通人，身子又剛痊癒不久，南枝見他額頭都冒出了細小的汗珠，明明吃力得不行卻一聲不吭地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這種情緒受人擺佈的感覺，真是讓人厭惡至極！
門都不開，師尊還在生她的氣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南枝卻根本沒有細想，語氣帶著明顯的興奮說道。“我今日的功課已經做完啦，我想帶周小一去城裡轉轉。”
南枝等了又等，還是沒等到君無渡的回答，拖長了聲調催促道“師……尊……”
她二話不說地為他折了跟粗壯的樹枝當做柺棍，一隻手牽著他向前走去。
周小一不懂拒絕，卻會把南枝最喜歡吃的靠近菜芯的白菜夾給她。
還沒等南枝說話, 周小一就快速地搖了搖頭“和你在一起, 就好。”
而周小一自從醒來到現在，一日三餐全都是南枝做的，自然沒有機會吃到甚麼山珍海味，於是她拉著他直接進了最大的酒肆。
隨著他們兩人的身影離開，那還算熱鬧的院子，便徹底的陷入了沉默的孤寂裡。
對別人的情緒格外敏[gǎn]的周小一立刻拉了拉南枝的衣襬，小聲說道：“師尊他……生氣了，我們……還是不去了。”
房間裡終於傳出了辨不出喜怒哀樂的聲音“走！”
屋子裡窗戶緊閉，幾乎沒有一絲光線能透進來，而君無渡就坐在床榻上，五官隱沒在黑暗裡。
她一直和周小一說著話，完全沒有注意到掌櫃的不動聲色地看了她好幾眼。
等著周小一洗完碗，南枝興沖沖地說道“我們去城裡玩吧！”
反正周小一不會拒絕，南枝說完就去敲響了君無渡的門。
要是換做曾經聽到這莫測的聲音南枝倒是會詢問一番，而如今滿心滿眼全在周小一的身上，她像是甚麼都沒聽出來似的歡呼了一聲，拉起周小一就朝院子跑去。
“好！”被罵傻子他也只是衝她笑，站起身捶了捶自己痠麻的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做了飯，你快去吃！”
“看你做！”他似乎有些羞澀地抿了抿唇“不好吃的話，你告訴我，我……我再學！”
周小一老老實實地說道：“白了一次，又黑了一次。”
等了一小會兒沒有等到君無渡的回答，南枝耐著性子又喚了聲“師尊？”
卻沒想到話音剛落，她就聽到了君無渡要多冷有多冷的說道“你都已經決定好的事情，還來問我做甚麼？”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天氣雖然不再炎熱，但是正午時分的陽光卻還是有些刺眼。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那些好吃的全部擺在周小一的面前。
一進去發現街上的人格外的多，到處還掛著各種各樣的燈籠。
“師尊，師尊，你在嗎？”
揭開鍋蓋，南枝果然看到了鍋裡擺著煮好的米飯和一碗蒸蛋，一盤清炒白菜。
拉著周下一買了許多果脯蜜餞，在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時，南枝也蠢蠢欲動拿了一顆放在嘴裡，一張小臉瞬間就皺成了包子，惹得周小一抿唇笑彎了眼。
對於如何進入城裡，南枝已經很有心得，掏出銀子辦好，就拉著周小一朝城裡衝去。
“這麼久？”南枝聲音都拔高了一些“你一直都在這裡？”
清冷寡淡的聲音隔著一扇門傳了出來。
“真的假的？”南枝一臉稀奇“你甚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嗯。”
雖然並沒有秀色可餐，南枝卻覺得心口像是都充盈著甚麼，這種時時刻刻被人滿心滿意在意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你這個傻子！”南枝戳了戳他的腦袋，“下次可不許這樣了，打坐有時候會不知天日，我要是沒有出來，你要記得認真吃飯認真睡覺！”
君無渡冷笑了一聲，濃稠的黑暗都遮不住鳳眸中快要溢位的幽冷燥鬱。
“客官一聽這聲音就不是我們惠陽鎮本地人。”小二把帕子甩到肩膀上，“你可是來對了時間，今兒個可是中秋節，一年當中除了除夕以外最熱鬧的節日。
南枝和周小一兩人誰也不知道中秋是甚麼節日，也不知道代表了甚麼含義，只是好奇地問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中秋節可有甚麼樂趣？”
“那可多了，有滿城的娘子齊齊祭月，還有燃燈、猜謎、放焰火、放天燈、更是還有各色美味小吃！”
“哇”南枝眼睛都亮了“那現在怎麼沒看見？”
“客官說笑了，這些都是晚上會進行的活兒。”頓了頓小二建議道“如今天色還早，你二位不如開間客房好生休息一番，待到晚上也好有精神氣玩！”
一聽這話，南枝立刻找掌櫃的開了一間臨街的上房，只要一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大街上的風景。
天邊的魚肚皮剛剛變暗時，南枝推開窗戶，大街上已經熱鬧了起來，到處都點亮了燈籠，不少姑娘男子們成雙結對在各種各樣的攤位前流連。
拉著周小一在人流中穿梭，南枝不忘記回頭叮囑“你可一定要緊跟著我！”
得到的是他堅定不移的點頭。
見周圍的女子手中好多都提著燈籠，南枝自然不甘落後，結果一掏錢發現人家竟然不賣。
還得必須得答對謎語才能得到時，兩個人連字都認不全的人傻了。
最是見不得南枝失落，周小一一臉自責地說道“我……我會學，下次一定給你燈籠！”
萬千燈火都像是落入了他清澈的眼睛裡。
“那可說定了！”南枝揚起笑，衝他說道：“你得送我最好看兔子燈籠！”
“好”他重重點頭，滿眼認真。
“耳朵一定要長長的。”
“好”
“噢，最好是兩個，不然一個兔子太寂寞了。”
“好”
他毫不猶豫的語氣就像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會摘下來送到她的手上。 這麼想著，南枝仰頭忍不住笑得格外張狂。
帶著周小一又吃了好幾處街邊的小吃，最後南枝買了一袋子滴酥鮑螺，這是南枝最喜歡吃的糕點，奶油中混著蜂蜜和蔗糖待其凝結以後，擠到盤子上，一邊擠，一邊旋轉……做好的滴酥鮑螺咬一口奶香醇厚，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最後就是南枝一邊吃著一邊到處湊熱鬧，而周小一手裡拿著盤子亦步亦趨任勞任怨地緊跟在她的身後。
直到走了大半條街，南枝看到拱橋邊上許多男男女女正在點燈。
“那一定就是小二說的天燈了，走，我們也去放！”南枝正要抬手去擦臉上的奶油時，周小一第一時間抓住了她的手遞過來一方潔白的秀帕。
這熟悉的乾淨帕子，還是她嫌棄繡得太醜準備丟棄的。
看著眼前的青年俊朗的模樣，南枝歪了歪腦袋問道“周小一，我們都覺得彼此很熟悉，會不會……”
“嗯？”
“會不會我們是兄妹啊？”
周小一不知道，只能老老實實地搖頭。
南枝本就隨口說說，師尊根本不肯告訴她她的過去，只能等病好了才知道具體情況了。
反正就算日後恢復了記憶，兩人即便不認識她也絕不會拋下他。
這麼想著，她拉著周小一朝拱橋上賣天燈的攤位擠去。
買來燈，南枝意外地發現竟然可以把自己的願望寫上去，這樣飄到天空，神仙便能看見實現願望。
南枝拿著毛筆想了想，別的字也寫不來，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了幾個字“南枝和周小一直不分開！”
君無渡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許久，從大亮的天光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再到伸手不見五指。
上百年來，這樣的安靜他早已習慣。
可是今日不一樣，今日……中秋！
以往南枝總是喜歡在這樣熱鬧的節日裡纏著他，整個梅林都會被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不安生。
她會坐在梅花樹上笑眯眯地對說“欲買桂花同載酒……”說著明年要早早下山去買桂花回來配上青竹釀。
而如今，月上三竿，卻依然不見她的身影。
黑暗裡，君無渡慢慢地闔上眼，下頜線卻繃得極緊。
本想把這莫名其妙的念頭趕出腦海，可是幾息過後，他卻終是忍不住下了榻。
他只是去看看她有沒有遇見危險，如此而已！
等尋著氣息來到城裡時，他隱匿了身形就那麼站在屋頂半垂著眼眸看向拱橋上的南枝。
中秋節，團圓節！
她一臉的快樂的笑意，根本就沒有想要回去？
看著她垂眉一幅苦惱，也不知道身邊的人說了甚麼，她臉上的苦惱瞬間沒了。
抓著毛筆在燈籠上下了甚麼。
君無渡定定地看著南枝放飛的天燈飛入天空中，下一瞬在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飛身來到了高高的空中。
夜風吹皺了他的一身白衣，他身手，緩緩地抓住了南枝放飛的那盞燈籠。
“南枝和周小一直不分開！”這一瞬，君無渡的心口猛地泛起強烈的酸脹感，強烈到半空中的身形都微微一顫。
攥著燈籠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緊緊地抿著唇，下一息，燈籠不堪重負一般，化成了飛煙消失在了夜空中。
南枝自然是不知道君無渡已經來了。
拉著周小一找了一家烤肉攤，一邊吃著牛肉，她興致極佳地還買了一罈酒。
廉價的酒入口很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她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爽！”
君無渡沉著眉眼像是忍無可忍地就要現身時，南枝的話卻生生把他釘在了原地“果然只要師尊不在，日子都格外暢快！”
這一瞬，君無渡不可置信地看向南枝，一雙鳳眸中滑過一道隱隱的傷。
南枝抱起罈子又倒了一杯笑眯眯地問道“周小一，你要不要也喝一點？”
說著她把自己的酒碗端到他的面前，本以為辛辣的味道沖鼻，他肯定聞到了就會皺眉。
結果他卻二話沒說地低下頭就著南枝的碗喝了一口。
盯著這一幕，君無渡只覺怒意陡然衝喉。
下一瞬，南枝手裡的碗便被君無渡一把奪走地摔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南枝看見突然出現的君無渡整個人也怔了怔，反應過來之後，她立刻站起身把周小一擋在身後“師尊，你怎麼來了？”
她的動作刺得君無渡眼睛生疼，一雙眼像是颳起了凜冽的暴雪。
“夜不歸宿，飲酒作樂，你好大的膽子。”
南枝瑟縮了一下立刻解釋道：“師尊，今日是中秋，團圓的節日嘛，我一高興……”
“團圓的日子，在你眼裡團圓便是和他？”
君無渡倏地打斷了她，一雙黑沉沉的眼盯著南枝，像是她敢點頭說‘是’的話就要把她抽筋扒皮似的。
南枝還是很會看臉色的，特別是這個時候。
她趕緊衝君無渡笑道：“自然還有師尊啊，可是師尊在山上，我想著回來再與你過……”看著君無渡越來越冷戾的視線，南枝編不下去了，撥開試圖擋在她面前的周小一，耷拉著腦袋趕緊認錯“對不起師尊，我下次不會了。”
像是害怕南枝受罰，周小一磕磕碰碰地道歉“師尊，……是我的錯……不怪南枝！”
“誰是你師尊？”君無渡盯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聲音又寒又厲，渾身上下都充斥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對不起……”周小一愕然了一瞬，還是老老實實道歉。
“師尊，你莫要吼他”南枝大步一跨，把周小一拉到身後“我下次不會再喝酒了，也不會再深夜不歸了！”
她對外人的維護，像是一根針狠狠地刺入了君無渡的心口，血液急速流動時牽扯到他的眼皮都不可遏制地顫了顫。
他沒有再說話，神情冷漠又像是厭煩般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地走了。
明明人來人往的長街，燈火通明，可他筆直的脊背卻像一把孤寒陡峭的利劍，生生把熱鬧斬斷開來，讓人不敢靠近分毫。
自知犯錯的南枝帶著周小一趕緊也朝山上走去。
回到院子裡的第二天，在君無渡把一本厚厚的識字書丟到周小一的面前，神情冷漠異常地說道“七日內，全部背下來。”
南枝一看那麼厚，立刻不同意地說道：“師尊，這也太多了，七日怎麼能背得完？”
“閉嘴”他冷冷地晲了她一眼，那是南枝自從醒來就從未看到過的模樣，冷漠專橫到不容拒絕。
到底是昨日做錯了事，南枝有些氣短。
“我可以的！”
見狀，周小一習慣性地去握南枝的手想要安撫，卻被君無渡盯了一眼而僵在原地。
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師尊，南枝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現在格外燥鬱的脾氣，很識時務地開始夾著尾巴做人，每天除了做飯就是修煉。
而她修煉時，周小一就拿著小凳子坐在屋子外面認真地識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小一真的天賦異稟，七日內竟真的把全部的字背了下來。
南枝高興之餘，卻並沒有發現君無渡的眼神越來越深不可測。
(本章完)